第 108 章 勘山定策，野茶惊险

清晨的薄雾还没有完全散尽，淡淡的乳白色轻纱裹着大岭起伏的山脊，远处河谷里的油菜田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青绿光泽。管护站门前的水泥空地上，宋砚、周野、赵满仓早已整装等候。今天是县里自然资源所专家组抵达溪口，现场勘查大岭东坡隐患边坡的日子。

昨夜管护队依旧按排班完成了早晚两轮巡山。复测的数据没有出现剧烈恶化，大岭那条横向裂缝的宽度维持在 1.8 厘米，预埋竹签的位移没有继续加大，只是裂隙端头那些新生的细裂纹依旧清晰可见，土体表层轻轻触碰就会剥落碎土。虽然暂时稳住，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只是一种脆弱的平衡，一场突如其来的降雨，或是人为扰动，都有可能打破现状。

赵满仓把手里打印好的全套资料再次清点一遍，厚厚的文件夹里，从最初发现裂缝的巡查记录、连续多日的监测数据表、雨前雨后对比照片、走访村民笔录，还有之前撰写的险情简报，全部按时间顺序整理归档。纸张边缘因为反复翻阅，已经微微起毛。他一页页翻过，确认每一份附件都齐全，没有遗漏任何现场影像记录。

“宋队，资料都齐了。专家组一共三个人，带队的是李工，县里地质所的老工程师，另外两个是年轻技术人员，带了全站仪、土壤取样钻、岩体裂隙测宽仪这些专业设备，大概半个钟头就到。” 赵满仓低头核对手机里的消息，“村支书已经提前安排好，在村口等候引导，专家组车辆直接开到山脚下的简易停车坪。上山的小路昨天我们清理过，把路上倒伏的枯枝挪开，泥泞路段垫了碎石，方便专家携带设备通行。”

周野靠在管护站的门框边，擦拭着相机镜头。“我把昨天早上新拍的坡面全景图导到平板上，等下上山可以直接给李工看。还有监测竹签的特写照片、分支裂纹的细节，全部单独建好了相册。等专家组现场取样测绘之后，就能初步判断边坡滑动的模式，给出长期治理方案。”

宋砚站在一旁，目光望向远处半山腰那片杂灌坡。红色警戒带在草木之间若隐若现。“等会儿上山，我们不要抢专家的判断，主要负责带路、介绍前期监测情况，盯紧现场安全。坡面土体松软，所有人都必须站在警戒带外侧，严禁踏入裂缝上方的滑移体范围。一旦脚下土体出现松动，立刻后撤。”

三人低声敲定现场分工：宋砚陪同专家组，汇报隐患发现全过程和连日监测数据；周野负责全程拍照、记录专家现场口述要点；赵满仓守住警戒区域入口，留意山下动向，防止不知情村民贸然上山闯入危险区域。

山间的风带着清晨的凉意，掠过管护站院边的几棵老樟树，树叶簌簌轻响。时间一点点推移，远处公路传来汽车引擎声，一辆白色越野车缓缓驶来，停在管护站门口。村支书从副驾下车，身后跟着三名背着大型仪器背包的地质技术人员。为首的李工头发花白，脸上带着常年野外作业晒出来的黝黑肤色，手里拎着一个耐磨帆布工具箱，下车后目光第一时间望向大岭山体。

“宋队长，久等了。” 李工走上前伸手和宋砚握了握，“路上看了下沿途山体，雨后浅层溜塌痕迹不少，溪口这片区域岩土条件本身偏弱，连续春雨之后边坡压力很大。咱们不多耽搁，直接上山。”

“好，资料全部整理完毕，路上我简单介绍情况。” 宋砚接过文件夹递过去。

一行人整装出发，沿着清理好的山间小径向上攀登。两名年轻技术人员轮流扛着全站仪支架与取样设备，设备不轻，走在泥泞山路上格外费力。赵满仓走在队伍最前面开路，一边拨开挡路的灌木枝条，一边提醒大家脚下湿滑，留意路边松动的浮石。

一路上，宋砚向李工完整复盘整个隐患点的发现经过。最早是半个月前例行巡山，在杂灌丛里发现一条细微横向裂缝；之后持续降雨，裂缝慢慢拓宽，管护队埋设竹签简易监测标记；那场夜雨过后，裂缝进一步延展，监测竹签出现三毫米错动，坡体发生蠕变。他把多日的监测数据、村民走访情况一一说明，周野时不时点开平板，调出对应时段的现场照片，辅助李工了解坡体变化全过程。

李工一边听一边点头，目光不停扫视两侧山坡，沿途遇见小型表层垮塌点都会停下，弯腰观察岩土结构。“溪口这一片，表层是粉质黏土，下层夹杂风化碎石层。雨水很容易顺着裂隙往下渗透，在岩土分界面形成滑带，这也是滞后滑坡多发的原因。雨停之后地下水慢慢排泄，滑带土体持续软化，坡体缓慢蠕变。”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终于抵达隐患坡面。红色警戒带沿着坡体下方完整圈出危险区域，几块警示牌立在显眼位置。李工示意所有人停在警戒带外侧，先远距离整体观察整片坡面形态。他拿出便携测距仪，初步测量坡面坡度，两名年轻技术员开始架设全站仪，校准点位，测绘边坡地形轮廓。

“你们埋设竹签监测这个办法很实用，适合乡村简易监测。” 李工蹲下身，仔细观察裂缝、错位竹签，拿出裂隙测宽仪伸入缝隙，准数值，伸手触摸裂隙边缘破碎土体，“现在滑移体还处于缓慢蠕变阶段，没有进入加速变形期，短时间内大规模失稳垮塌概率不算高，但风险不能忽视。裂隙两端衍生的分支裂纹是预警信号，说明应力正在向周边土层扩散。”

技术员拿出土壤取样钻，在警戒带外侧安全点位分层取土，密封装进样品袋，带回实验室做含水率、抗剪强度检测。李工沿着警戒带外侧横向行走，仔细查看每一条新生细裂纹，一边观察一边口述判断，周野拿着笔记本快速记录，同步拍照留存专家现场勘查影像。

“从目前地形、裂隙展布、岩土取样初步判断，这片边坡治理有两个方向。” 李工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泥土，“第一，优先做截排水工程，在坡顶修建截水沟，把山体地表水拦截引流，不让雨水继续顺着裂隙渗入滑带，这是治本的关键。第二，坡面可以设置锚杆加主动防护网，加固表层松散土体。同时，坡下两户居民，短期不建议回迁，至少持续监测一个雨季周期，确认变形完全稳定之后，再评估回迁条件。”

宋砚认真记下治理方案要点，随即问道：“工程施工周期大概多久？施工期间，我们管护队需要重点做好哪些监测预警工作？”

“截排水沟槽施工工期不算长，避开雨季施工，半个月左右可以完工。但边坡防护网铺设耗时稍久。施工期间扰动土体，风险会上升，你们必须加密巡查频次，安排专人每日监测裂缝位移，一旦变形加大，立刻停工、人员撤离。” 李工耐心解释，“后续正式书面评估报告，我们回到实验室做完土样检测，三天之内提交给乡里自然资源所。”

现场勘查持续将近两个小时，所有测绘、取样、记录工作全部完成。一行人收拾好仪器设备，沿着山路缓步下山。走到半山腰一处岔路口，赵满仓忽然停下脚步，眉头一皱，隐约听见山坡上方有人说话的声音。

“不对，上面有人。” 赵满仓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所有人停下脚步，凝神细听。灌木丛深处传来人的交谈声，还有树枝折断的响动，位置就在警戒带围起来的危险边坡上方。宋砚心里一紧：危险区域明明已经拉设警戒带、立警示牌，居然有人私自闯进去。

“应该是进山采摘野茶的村民。开春正是野茶嫩芽采摘的时候，山里不少人会进山采野茶卖。” 村支书脸色一变，快步跟着宋砚朝着声音方向绕过去。

一行人压低脚步，穿过茂密的杂灌，很快看见两名中年村民，背着竹篓，手里攥着小镰刀，正站在裂缝上方的滑移体坡面上，弯腰采摘灌木枝头的野茶嫩芽。脚下几步开外，就是那条横向大裂缝，细小分支裂纹就在脚边，土体松散，稍有不慎就会踏空滑落。

“老乡！赶紧停下来，往后退！这里是地质隐患点，不能站在上面！” 宋砚提高声音喊话。

两名采野茶的村民被喊声吓了一跳，猛地直起身回头，看见一群人走来，脸上露出错愕。其中一人是村里的老周，平日里性子执拗，看见管护队和专家，没有立刻后撤，反倒皱起眉头。

“宋队长，我们就采点野茶嫩芽，小心一点，不会出事。这山我们从小爬到大，哪那么容易滑坡。” 老周说着，还打算伸手继续去够高处茶枝。

“老周，脚下这片坡体正在缓慢蠕变，脚下土层已经开裂！” 村支书急得大声劝道，“我们拉警戒带、立牌子不是摆设，昨夜雨后土体松软，一旦踩塌表层土，人直接会掉进裂缝或者跟着土体滑下去！”

李工也上前一步，语气严肃：“我是县里地质所的工程师，刚刚勘察完这片边坡。你们现在站的位置就是滑移体，土体内部已经出现滑动面，人为踩踏扰动，极有可能加速变形，一旦垮塌根本来不及逃生。竹篓放下，慢慢往后退，退到警戒带外面的安全位置，不要急，动作轻一点，不要用力跺脚。”

老周低头看向脚边，这才看清脚下蛛网般细密的分支裂纹，泥土一踩就簌簌往下掉。他脸色瞬间发白，握着镰刀的手微微收紧，不敢再乱动。同行的另一个村民更是慌了，手足无措。两人按照吩咐，慢慢转身，一步一步小心退到警戒带外侧安全地带。

离开危险坡面之后，宋砚才开口，语气平稳却带着分量：“警示牌就立在路口，你们进山之前没有看见吗？不是我们小题大做。前几天那场雨，这条裂缝一夜之间拓宽，竹签都错开了。山体内部在悄悄滑动，肉眼很难判断什么时候会突然失稳。采野茶是一笔小收入，拿性命换不值得。”

老周低下头，脸上满是愧疚。“想着这片坡上野茶长得好，想着早点采完卖钱，看见警戒带，以为只是吓唬人的，抱着侥幸心理钻进来。听你们一说，才知道刚才有多险。”

“侥幸最害人。” 赵满仓上前，把手机里现场裂缝照片调出来给他看，“你刚才站立的位置，就在滑移体核心区。以后进山，看见红色警戒带、地质隐患警示牌，千万不要翻越闯入。”

村支书也当场叮嘱二人，回去之后帮忙转告村里其他采野茶的乡亲，大岭东坡整片隐患坡禁止进入，不要再来冒险采摘。两人连连点头，保证不会再来，背着竹篓，沿着山路下山回家。

一场突发险情化解，众人松了一口气。李工感慨：“地质灾害防控最难的就是人的侥幸心理。警示牌、警戒带都到位，可总有人觉得意外不会落到自己头上。后续村里还得多做宣传，反复提醒。”

宋砚点头：“我们后续巡山，会重点巡查进山路口，防止村民翻越警戒带。也麻烦村支书利用村广播，持续播报大岭边坡管控通知。”

一行人继续下山，回到管护站。大家在院子里稍作休整，李工简单和宋砚、村支书沟通后续报告提交、边坡治理项目申报流程，交换联系方式，随后专家组驱车离开溪口，返回县城实验室处理土样。

送走专家组，管护队三人回到研判室，整理今天现场勘查全部记录、照片、专家口述要点，把私自进山采野茶这件事，也记录进隐患台账，作为风险警示案例。

周野一边整理照片一边说道：“今天这事也算是个提醒，就算监测数据稳定，人为扰动依旧是很大变量。后续巡山除了看裂缝位移，还要留意进山路口，劝止冒险进山的村民。”

赵满仓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我下午再去一趟几个进山小道入口，加固警戒带，把旧的警示牌更换成更醒目的新款，再贴几张简易避险海报。”

宋砚翻开台账，在页面上认真写下今日勘查结论。“专家组给出的截排水 + 主动防护方案很贴合现场情况。接下来，一方面等正式评估报告上报，争取尽快立项，推进边坡治理工程；另一方面持续加密监测，做好村民宣传劝导。两件事并行。”

忙碌到午后，田埂那边传来消息，叶禾派人过来传话，河谷油菜已经进入集中收割窗口期。连片的油菜田，大部分荚果已经完全成熟，近几天天气晴好，正是收割的最佳时段。村里农户已经陆续开动收割机，田野里马上就要迎来忙碌的丰收季。

宋砚合上台账，打算抽空去田埂一趟，看看收割情况，顺便和叶禾沟通榨油坊下一步计划。走出管护站，阳光温暖地洒在山谷之间，空气里飘着成熟油菜籽淡淡的清香味。大片油菜田一望无际，金黄褪去，转为沉稳青绿，沉甸甸的荚果压弯秸秆。远处田间已经能看见农户忙碌的身影，小型收割机在田块间缓缓移动，机器低沉的轰鸣顺着风传过来。

叶禾正站在田埂上，指挥农户划分收割片区，安排菜籽集中堆放场地。看见宋砚走来，她停下手里的安排，迎上前。

“专家组那边勘查顺利吗？边坡情况怎么样？” 叶禾开口询问。

“整体勘查结束了，初步方案确定，优先修建坡顶截水沟，搭配坡面防护网加固。短期坡下两户依旧不能回迁。” 宋砚简单把专家组的结论告知，顺带说起刚才两名村民私自进山采野茶闯入危险坡面的惊险一幕。

叶禾听完，神色一紧。“还好及时劝下来，没出事。山里不少人采野茶，总觉得熟悉的山不会伤人。这件事我也可以在农户之间多提醒，大家互相转告，不要靠近大岭那片危险坡。”

“嗯。” 宋砚望向一望无际的油菜田，“油菜开始大面积收割了，榨油坊筹备这边，你这边进度怎么样？”

“一切按计划推进。” 叶禾眼底带着丰收在即的光亮，“各家农户已经统计好预计菜籽产量。我们商量好，收割之后先集中晾晒，挑选干净。榨油坊修缮工程依旧等待边坡评估报告，等确认老仓库屋后土坡稳定，我们就采购榨油设备。现在先把菜籽收储、晾晒的场地落实好。”

“晾晒场地一定要做好防雨准备，最近天气虽然晴好，但山里天气变化快，突如其来的阵雨会打湿菜籽，容易发霉。” 宋砚叮嘱。

“这点我们考虑到了，搭好了防雨棚。” 叶禾笑着回答，“等第一批菜籽榨出油，第一桶菜籽油，带给你们管护站尝尝。”

两人站在田埂上聊了一阵田间收割安排，叶禾又转身回到田里继续调度农户。宋砚沿着田埂慢慢行走，看着田野里忙碌的人群，收割机来回穿梭，一捆捆油菜秸秆被收拢，饱满的菜籽脱离果荚，装进编织袋。丰收的气息笼罩整片河谷。

可宋砚的目光依旧会时不时飘向半山腰那片大岭杂灌坡。丰收是溪口村民一年的期盼，但山体的隐患还没有彻底消除。田野的烟火丰收，必须建立在山野安稳的基础之上。

回到管护站，宋砚安排好接下来几日巡山排班。除了早晚固定两次大岭裂缝复测，新增进山路口巡查任务，由赵满仓负责，每日巡查小道警戒带完好情况，劝导试图闯入隐患区的村民。周野负责整理专家组现场照片与勘查记录，等正式评估报告下发之后，整理成完整材料，上报乡里。宋砚对接村支书，跟进边坡治理项目申报事宜，同时配合村里广播宣传，把今天采野茶遇险这件事，当作鲜活案例，在村广播里宣讲，提醒全村村民不要冒险进入地质隐患区域。

傍晚时分，夕阳缓缓下沉，把大岭的轮廓染成暖橙色。田间的收割工作暂时停下，农户收拾工具回家，河谷慢慢安静下来。管护站里，三人还在研判室整理各类资料。对讲机安静放在桌面，保持随时通讯。

赵满仓一边整理宣传单页一边感慨：“今天真是惊险，差一点就出事。很多风险不是来自山体本身突然垮塌，而是人的侥幸。”

周野点点头：“就算后续边坡治理工程完工，宣传和常态化巡查也不能断。地质灾害防治，工程是手段，人的避险意识才是根本。”

宋砚抬眼望向窗外暮色里的大岭，轻声说道：“治理工程可以加固山体，但守护溪口这件事，永远没有完工的一天。边坡要监测，农户要提醒，隐患要排查。只要山里住着人，这片山，就需要我们日复一日守下去。”

夜色慢慢笼罩山谷，远处零星的灯火，是溪口村各家的炊烟。河谷田野，等待着菜籽入仓；大岭山体，等待着截水沟与防护网落地。管护队的灯火，依旧在管护站窗口亮着，在山野夜色里静静守护这片村庄，守护山野耕耘与人间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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