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基是冬月初八开的。
那天是个晴天,日头不高,可照在雪上,晃得人睁不开眼。村西头那片空地,早就被人踩出一条路来,雪化了又冻,冻了又化,泥里混着碎石子,走上去硌脚。
林保国来得最早。他拿着那本村集体的册子,站在地头,指着地上插的四根竹竿:“就这一块,三间的地。宽照这四根竿,深到那道土坎。地是村里的,划给江师傅,手续我写好了,回头给你盖个戳。”
江屿围着那四根竹竿走了一圈,脚步一步一步量过去,走完了,说:“够了。”
“三间。” 林保国念着,“一间住,一间暗房,一间…… 留着。”
他念到 “留着” 两个字,抬眼看了看江屿。
江屿没解释,只是点了点头。
那天来帮工的人不多,可都是干活的把式。老周头是木工头,带着两个后生,管梁、管柱、管门窗;周木匠管下料,刨子一推,刨花卷得齐齐整整;李师傅从油坊那边过来,卷着袖子,管和泥、搬石头。
苏晚没上前,她站在土坎上,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了。
回去做饭。
头一天做的是白菜炖粉条,一大锅,用担子挑上去。后生们吃得快,吃得猛,锅底刮得响。吃完就下地,接着刨。
打地基先要挖槽。
雪底下是冻土。刨开表层,下面的土硬得像石头,一镐下去只崩掉一小块。后生们抡镐,抡一会儿就喘得厉害,手上起了泡,用针挑开,接着抡。
苏晚挑着担子上来,放下两个桶,一桶热水,一桶凉水,又摆下几个粗碗。
“喝。” 她说,“都喝一口。”
后生们围过来,一人一碗,喝得咕咚咕咚响。有个叫二旺的后生,喝完把碗往桶边一搁,抹了把嘴:“苏晚姐,你这水甜。”
“山泉水。” 苏晚说,“甜。”
“那这房盖起来,往后我天天上这儿喝水。”
“喝。” 苏晚说,“盖好了,随便喝。”
后生们笑起来,笑声在雪地上散开。笑完了,接着抡镐。
老周头蹲下来,捏了一把土,说:“这土,夯过。”
“什么叫夯过?”
“从前修护坡的时候,往这儿夯过土。” 老周头说,“你看这层,硬,密,里头还有碎石子。当年治山的时候,这几片坡都夯过。”
众人这才想起来,村西头从前是塌过的。十几年前那场大雨,坡上滑下来一大片,把底下的田埋了半边。后来修了护坡,垒了石墙,栽了树,才有如今的安稳。
“那这地基,倒省事。” 一个后生说。
“省事也不能马虎。” 老周头说,“夯过的土结实,可下面要是还有空腔,早晚要沉。槽得挖到底,挖到实在的土。”
“怎么知道挖到实在的土了?”
“看颜色,看硬软。” 老周头说,“上头的土,松,颜色浅;底下的土,实,颜色深,刨起来发黏。再看有没有水。要是槽底出了水,就得填碎石,做排水。”
后生们听得半懂,可都照着做。槽挖得慢,一天挖不了多少,挖出来的土堆在一边,堆成了一座小土山。
陈老根也来了。老人拄着拐杖,站在槽边上,往下看了看,说:“这槽,挖得正。”
“正?” 老周头抬头。
“正。” 老人说,“房子的地,要挖到老土。老土不动,房才不沉。我爹当年给我盖房的时候,也是这么挖的,挖了三尺。”
“那得挖三尺?”
“不一定三尺。” 老人说,“挖到老土为止。三尺是老土,二尺是老土,就挖二尺。挖不着老土,就一直挖。”
后生们又抡起镐来。
挖到第二天下午,二旺忽然喊了一声:“出水了!”
老周头跳下去看,看了半晌,说:“一点水,不碍事。填碎石,填实了就成。”
那一处填了两筐碎石,是用当年护坡剩下的料砸出来的。
槽挖了三日。
挖出来的石头,一堆一堆码在地头。有从槽里起的,也有从坡上捡的,还有从当年护坡的旧料堆里翻出来的。石头大小不一,有青的,有灰的,有的还带着水冲的痕。
“这些石头,能用?” 江屿问。
“能用。” 老周头说,“砌墙基,正好。老料结实,比新打的好。”
江屿蹲下去,摸着那些石头,摸了好一会儿。
“这些都是十几年前搬上来的。” 他说,“那时候我在山下拍灾,拍塌方,拍抢险的人。没想到十几年后,这些石头,用到我自己的房上。”
老周头 “嗯” 了一声:“石头不记仇。塌是它塌的,垒也是它垒的。”
砌基那天,来了十几个人。
村里盖房,从来不是一家的事。谁家动土,全村都来搭手,管饭,不要工钱。这种规矩,苏晚从小看到大。
李师傅带头和泥,泥里掺了铡碎的麦草,搅得匀。他搅泥有讲究,水多了黏不住,水少了没劲。他一边搅一边用手抓,抓起来能成团,扔下去能散开,这才算好。
“李师傅,这泥为什么掺草?” 二旺问。
“草是筋。” 李师傅说,“泥有了筋,才拉得住。墙裂的时候,草在里面拽着。”
“跟人一样。” 有人在旁说,“人有了筋,才立得住。”
众人都笑了。
周木匠掌着线,一根墨线从这头拉到那头,绷得笔直。后生们抬石头,一块一块往下落,落一块,周木匠就弯腰看一眼线,看歪没歪。
“往左半寸。”
“再压一压。”
“好。”
石头有大有小,大的得两个人抬,小的一个人抱。抬石头的时候,后生们喊号子:“一二 —— 起!一二 —— 走!” 喊得整齐,也喊得热闹。号子声从坡下传上去,传到土坎上,苏晚在灶边听着,心里踏实。
“苏晚,中午吃什么?” 二旺在底下喊。
“面。” 苏晚说,“猪肉卤子的面。”
“好!” 底下齐声应,声音大得像要把雪震落。
苏晚在土坎上支起大锅,一锅接一锅地做饭。张大婶来看了一眼,说:“就你一个人做这么多人的饭?”
“大伙儿来帮工,我不能让人饿着。”
张大婶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忽然把袖子一挽:“我帮你。”
“大婶,您歇着。”
“歇什么。” 张大婶把袖子卷得高高的,“盖房是大事,我在一边看着,心里不落忍。”
那天下午,两个女人在土坎上做饭。张大婶往灶里添柴,苏晚擀面。擀面杖一推一收,面片越擀越大,铺满了半张桌。
“苏晚,” 张大婶一边添柴一边说,“我问你句话,你别恼。”
“您问。”
“你跟他,定下了没有?”
苏晚手里的擀面杖停了一下。
“定什么?”
“你别装傻。” 张大婶说,“三间房,一间住,一间暗房,一间留着。留着的做什么?你还当我不知道?”
苏晚的脸红了一下,低下头,接着擀面。
“定下了,也还没定下。” 她说,“房子先盖起来。”
“这话说的。” 张大婶把一块柴塞进灶膛,“房子先盖,人后定,这算什么事?”
“他问过我。” 苏晚说,“我说,先盖房。房子立起来了,人心里才踏实。空口说的话,我不信。”
张大婶愣了一下,随后笑了:“好,这话说得硬气。我等着喝你们的酒。”
“您等着。” 苏晚说。
面下到锅里,热气腾腾地往上冒。苏晚拿勺子搅了搅,又添了一勺卤子。张大婶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你这丫头,心是实的。实心的人,日子过得长。”
“过日子不实心,能长吗?”
“不能。” 张大婶说,“我这一辈子,见过不少实心的,也见过不少花心的。实心的日子都过得长,花心的,早早就散了。”
傍晚收工,后生们端着碗吃面,吃得满头汗。吃完了,二旺把碗一放,说:“苏晚姐,这卤子,比镇上饭馆的香。”
“香就多吃一碗。”
“吃饱了,明天接着干。”
砌基砌了五天。
砌完那天,老周头绕着基走了一圈,用脚在墙基上蹬了蹬,回头看众人:“立得正,夯得实。”
“那就能立柱子了?”
“能是能。” 老周头说,“可柱子立起来,得等木料干透。急不得。木料湿,立起来一干就缩,缩了墙就裂。”
“那得等多久?”
“看天。” 老周头说,“晒上一个月,摸着不发潮,就能立。”
上梁的日子,定在腊月初六。
老周头翻了几天册子,又看了看天,说:“初六好,日子正,天也好。”
上梁是盖房里头最要紧的一桩事。梁一上,房子就算立起来了。
前一天,李师傅杀了一头猪。猪是村里凑钱买的,杀了分给帮工的人家,剩下的做席。杀猪的时候围了一圈人,孩子看得又怕又兴奋,捂着耳朵躲在大人腿后头,眼睛却不肯挪开。
李师傅杀猪利落,一刀下去,血接到盆里,一滴不洒。接完血,他让人把猪抬到木架上,用开水烫,用刮刀刮,刮得白净。开膛的时候,他把下水一样一样理出来,肠子翻洗了三遍。
“李师傅,这猪肥。” 有人说。
“肥才好。” 李师傅说,“上梁的席,得有油水。人吃了油水,才有力气。”
肉分完了,剩下的一块五花,他专门留着,说做红烧肉,给上梁那天吃。
苏晚蒸了馒头,蒸了两大屉,白胖胖的,一个一个有拳头大。头一屉出锅的时候,她拿了一个,掰开看了看,里头的面发得匀,一层一层的。
“发得好。” 张大婶在旁边说,“你这手艺,比我强。”
“跟您学的。”
“跟我学的时候,你还小。” 张大婶笑了,“那会儿你奶奶在,你站在灶边看,眼睛都不眨。”
苏晚没说话,把馒头一个一个摆在簸箕里,摆得整整齐齐。
她还另蒸了几个小的,掺了红糖,红红的,是给上梁那天撒给孩子的。
初六那天清早,天还没亮透,村里就热闹起来了。
梁是前几日就做好的,一根粗杉木,刨得光,两头削得齐。梁的中间贴了一张红纸,写着四个字:上梁大吉。字是老周头请村里小学的老师写的,写得方方正正。
红纸下面,还挂了红布、铜钱、一双新筷子、几粒花生,图个吉利。
上梁前,要放鞭炮,要撒馒头、花生、红枣,让村里孩子抢,抢得多,主家旺。
鞭炮是二旺点的。他把一挂鞭挂在竹竿上,手里捏着一根香,香头红着,凑上去点。引子 “嗤” 地一声着起来,他撒腿就跑,跑出十几步,鞭就响了。
“噼里啪啦” 一阵,响得满山谷都是回声。雪被震下来一片,落在人头顶上。孩子们捂着耳朵,笑得跳脚,等鞭一停,一窝蜂地往梁底下钻,去捡没炸的哑鞭。
馒头是苏晚蒸的,晾在簸箕里,一个一个有拳头大。撒馒头的时候,老周头站在墙头上,抓起一把往下撒,一边撒一边喊:“上梁大吉,五谷丰登!”
馒头往下落。孩子们抢,大人们也抢,抢到手就往嘴里塞,图个吉利。花生红枣撒得更远,落到雪里,红的白的,好看得很。
江屿提着相机,站在一边。
他是盖房的主家,可也是村里唯一会照相的人。老周头说:“今天你只管站好,旁人拍不了这个。”
“我自己拍。” 江屿说。
“你自己怎么拍自己上梁?”
江屿笑了,把相机递给苏晚:“你拍。”
苏晚捧着相机,有些慌:“我不会。”
“我教你。” 江屿把她的手放在快门上,说,“看见那个方框没有?把人框在里头,按下去就行。”
她捧着那台相机,站在雪地里,手有点抖。
上梁的时辰到了。
后生们把梁抬起来,抬梁要四个人,一人抬一头,喊着号子往上递。老周头站在墙头上指挥,嗓门大得很:“起!—— 慢些,慢些 —— 稳住!”
“往左一点!”
“再上!再上!”
“好 —— 落!”
地上的孩子仰着头,等着撒馒头。
梁一寸一寸往上挪。
苏晚捧着相机,眼睛贴在取景框上。方框里是几个人、一根梁、半边天。她的手心全是汗,怕按早了,怕按晚了。
就在梁落到墙头、老周头喊出 “好” 的那一声,她按下了快门。
“咔。”
相机响了一声。她的心跳得很厉害,比方才还厉害。
陈老根拄着拐杖,站在土坎上,看着那根梁,看着那三间还没上瓦的房架子,忽然说了一句:“好。”
“老根叔,好啥?” 旁边有人问。
“好啊。” 老人说,“这坡,十几年前塌过。塌的时候,我在底下刨人。那时候想,这地方怕是再也不能盖房了。如今又能盖了,还盖得这么正。”
他说完,拄着拐杖,慢慢走到墙基边,蹲下去,用手摸了摸那块石头。
“这石头我认得。” 他说,“当年抬上来的,我抬过。”
梁落定,老周头从墙头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江屿跟前,说:“梁上了,房就算立住了。往后这房,是你的。”
江屿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还有一件事。” 老周头说,“上梁这日子,得有人给梁上挂红。你是主家,你去挂。”
江屿走到梁底下,把那块红布系在梁上,系得很紧,系完了,退后一步,抬头看了看。
红布在风里飘。
仪式完了,摆席。
席摆在院里,几张桌子拼起来,一盘一盘地往上端。猪肉炖粉条,白菜炖豆腐,炒鸡蛋,还有一大盆馒头。
江屿端着酒,一桌一桌地敬。
敬到周木匠那一桌时,周木匠端起碗,说:“江师傅,这房一立,你就算青石坳的人了。”
江屿把酒喝了。
“不过我得说一句。” 周木匠又说,“房是房,人是人。房立起来容易,人立起来难。往后你在这村里过日子,得跟大伙儿一样,下地、还工、帮忙。不能因为你是照相的,就另眼看待。”
“我知道。” 江屿说,“我下地。”
“下地就好。” 周木匠把碗放下,“往后谁家有事,你得到。”
“到。”
敬到陈老根那一桌,老人端起酒碗,没有马上喝,看着他。
“江师傅,” 老人说,“我这辈子,见过外头来的人。有来收山货的,有来修路的,有来拍照片的。来得快,走得也快。你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你的东西搬来了。” 老人说,“锅、被子、箱子,全搬来了。人搬东西,比搬嘴实在。”
江屿笑了,把酒喝干。
敬到李师傅那一桌,李师傅端着碗,说:“江师傅,往后你家的油,我包了。第一榨的油,我给你留着。”
“那我得给你钱。”
“钱是钱,油是油。” 李师傅说,“头一榨的油,主家得吃。这是规矩。”
江屿把酒喝了。
席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苏晚收拾碗筷,江屿过来帮忙。
“照片呢?” 他问。
“在相机里。”
“明天洗出来。” 江屿说,“我看看你拍得怎么样。”
苏晚没有马上应声。
过了一会儿,她说:“江屿,跟你说件事。”
“嗯。”
“上梁的时候,张大婶拉着我,让我别站太前头。” 苏晚说,“她说老规矩,上梁的时候,女人不能站梁底下。”
江屿抬起头。
“我没跟她争。” 苏晚说,“我站到边上去了。可后来你让我拍,我又站到中间去了。”
“那不一样。” 江屿说,“那是你该站的地方。”
“我知道。” 苏晚说,“我就是想说,我站了。”
江屿看着她,忽然笑了。
第二天,照片洗出来了。
暗房是临时搭的,借了老周头家偏屋的一角,用黑布围起来,里头点了盏红灯。药水一盘一盘摆着,气味冲。江屿在里面忙了一个下午。
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照片,还湿着。
照片上是那根梁往上挪的一瞬。梁在中间,人在两边,天在上头,雪在下头。照片的角度有点歪,人有点虚,可那根梁,扎扎实实地落在画面中间。
“歪了。” 苏晚说。
“歪了。” 江屿说,“可它把该拍的拍下来了。”
苏晚拿着照片,看了很久。
“这张,我要留着。” 她说。
“留着。”
“往后挂在哪?”
“挂在堂屋里。” 江屿说,“挂在墙正中间。谁进屋,第一眼就看见。”
“看见一根歪梁?”
“看见一根梁。” 江屿说,“梁是歪的,可房是正的。”
苏晚把照片贴在胸前,怕风把它吹皱了。
腊月里,三间房的架子立起来了,瓦还没上。
上瓦得等开春,天暖了才上,不然瓦缝里的泥冻不住。老周头说,宁可等着,不能马虎。
每天傍晚,苏晚收工回来,都要绕到村西头,去看看那三间房的架子。
架子在雪里立着,一根根木料黑着,脊檩横在上头。她站在架子底下,仰头看,看得很久。
有一回,二旺路过,看见她站着,就喊:“苏晚姐,看啥呢?”
“看梁。”
“梁有啥好看?”
“梁在头上。” 苏晚说,“人住在底下,头顶上有根梁,心里就踏实。”
二旺没听明白,挠挠头走了。
“开春就上瓦。” 江屿站在她旁边,说。
“上瓦。” 她说。
“上了瓦,就能搬进来了。”
“搬进来。” 她说。
“第三间……”
苏晚抬头看他。
“第三间,等你想好了再说。” 江屿说。
苏晚低下头,看着脚下那片被踩实了的雪,站了一会儿,说:“等上了瓦,我告诉你。”
“好。” 江屿说,“我等着。”
风从坡上下来,掠过那三间空架子。
架子虽然空着,可它已经不空了。梁上过梁,柱下立柱,一根一根木头支在那儿,像一句话,说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等开春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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