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是十月初下的。那天清早,苏晚推开院门,看见院里的水缸结了一层薄冰,边上一圈白,像谁拿粉笔画了个圈。她呵了一口气,白雾散开,才想起该去地头看看。
留种田的苗已经出来了。一寸来高,叶子小小的,贴着地皮摊开,绿得发暗。这片绿不显眼,撒在褐色的土上,远看像一层薄苔。可苏晚蹲下去,一株一株地数,数得很仔细。
出得齐。她扒开一株根边的土,看了看根须,白的,旺。她放下心,把土又拢回去,拍了拍。
陈老根也来了。老人裹着一件旧棉袄,拄着拐杖,慢慢地在地头走。走到一半,他停下来,指着最南边的一小片:“这几株,叶子颜色发黄,跟别的不一样。”
苏晚过去看了看,蹲下来,把那几株拔了。“这就是去杂?” 老人问。
“这就是。” 苏晚把那几株扔到地头,说,“颜色不对的,留着也是杂。宁可现在拔,别等开花再拔,那时候就来不及了。”
陈老根点点头,把拐杖往地上一戳,慢慢蹲下去,也帮她拔。老人蹲得艰难,一蹲一起,膝盖咔咔响,可他拔得很认真,一株一株地看,看得比苏晚还慢。
“老根叔,您歇着。” 苏晚说,“这点活我来。”“我拔得动。” 老人说,“我得学。”
那天上午,两个人把那块两亩一分的地走了三遍,拔掉了几十株。
江屿来的时候,手里拿着相机,可没有举起来。他站在地头看了一会儿,才走过来,说:“苏晚,我跟你说件事。”
苏晚直起腰。“省城那边来信了。” 江屿说,“我原来那个单位,让我回去办手续。还有我存在老房子里的东西 —— 几箱底片,一台放大机,还有书,得搬出来。房子是租的,年底到期,不搬就让人清了。”
苏晚把手里那几株杂苗攥着,没有马上说话。
“去多久?” 她问。
“来回总得半个月。” 江屿说,“路远,办手续也要跑几趟。”
“那就去。” 苏晚说,“东西要紧,别让人清了。”
江屿看了她一眼,好像想说什么,又没说。
“什么时候走?”
“后天。” 他说,“镇上有一趟早班车,到县里再转。”
“我给你收拾点干粮。” 苏晚说,“路上吃。”
那天晚上,苏晚在灶上烙了几张饼。烙得厚,一张一张叠起来,用干净的布包好,又装了一小罐咸菜。收拾到最后,她想了想,从阁楼的陶罐里倒出小半袋籽,装进一个小布袋,扎紧。
第二天清早,她把东西递过去。
“饼在路上吃,凉了也能吃。” 她说,“这袋籽,你带着。”
江屿接过那个小布袋,捏了捏:“带籽做什么?”
“放在你包里。” 苏晚说,“不用做什么。就是…… 带着。”
她说完,自己觉得这话有点傻,就低下头去,把饼包的布角又掖了掖。
江屿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把那个小布袋塞进了贴身的口袋。
“我走了。” 他说。
“嗯。”
“到了给你写信。”
“嗯。”
苏晚没有送到村口。她站在院门口,看着他背着包、提着箱子,沿着那条碎石步道往山下走,走到拐弯的地方,他回过头,挥了挥手。
她也挥了一下。
然后她就回院里去了,把门关上。
消息传得比人快。
第二天,村里就都知道了:江师傅回省城了,说是办手续、搬东西。
起初大家也没什么别的想法。第三天,张大婶在井台上打水,跟几个妇人说:“你们说,他这一去,还回不回来?”
“人家说半个月。” 有人应。
“半个月。” 张大婶把水桶往地上一放,“省城是什么地方?楼高,路宽,有电灯有自来水。咱们这儿是什么?山上,泥路,冬天冷得屋里结冰。他一个照相的,在城里能挣钱,在这儿能挣什么?”
“可他不是说了要留下?”
“说归说。” 张大婶压低声音,“话是嘴说的,脚是自个儿的。你们瞧着吧。”
这话传得快。传到第三天,传到林保国耳朵里。林保国皱着眉,去找周木匠。
“老周,你说这事。” 林保国说,“江师傅这一走,村里人心里都不踏实。”
周木匠正在院里刨一块木头,刨花一朵朵卷起来落在地上。他头也没抬:“他走的时候,说没说不回来?”
“说了,半个月。”
“那就等半个月。” 周木匠说,“人家话说在前头,咱们瞎猜什么?再说,他要真是不回来,那是他的事,咱们也拦不住。可这会儿猜,是拿猜的话伤做事的人。”
林保国不吭声了。
周木匠把刨子停下,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去跟苏晚说一声,让她别听那些闲话。”
“我没敢去。” 林保国说,“她那个人,嘴上不说,心里搁事。”
“那就别去。” 周木匠说,“去了反倒提醒她。”
苏晚其实早就听见了。
张大婶在井台上说的话,隔着一道墙,她听见了大半。她没有出去,也没有问,只是把手里的活做完,然后端着盆回了屋。
那天夜里,她睡不着。
她起身,披了件棉袄,提着一盏马灯,去了留种田。
夜里的地,什么也看不见。马灯的光只能照出眼前一小片,照见那一寸来高的苗,叶子合了起来,贴着地皮,像睡着了一样。
她蹲下去,用手背碰了碰苗叶。凉的,硬的,带着霜气。
“你们得挺住。” 她轻声说,“冬天还长。”
风从坡上下来,马灯的火苗晃了一下。
她在那里蹲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站起来,慢慢地往回走。
第七天,没有信。
第十天,还是没有。
山里不通电话,写信要托人带下山,再托镇上的人捎上来,本来就不快。苏晚知道这个,所以她并不催。可她开始数日子。
头几天,她照旧下地、照旧巡苗、照旧在灶上做饭,日子过得跟从前一样。只是每到傍晚,她会站在院门口,往山下那条路上望一会儿。望完了,就回屋,把门关上,好像关上的不是门,是别的什么。
第四天,她开始收拾他那间借住的偏屋。
老周头家的偏屋本来就小,江屿的东西摆在里头,箱子、三角架、几个没洗的碗。她把碗洗了,把三角架上的灰擦了,把地扫了,扫得干干净净,又把窗纸破的地方糊了糊。
老周头的媳妇看见了,站在门口说:“人都走了,还收拾它干啥?”
“落灰。” 苏晚说,“灰落久了难擦。”
“你呀。” 那媳妇叹了口气,也没再说。
第五天,她去镇上赶了一趟集,买了一斤盐、两尺布,顺道在布店门口站了一会儿。那布店的老掌柜认得她,问她要不要什么新到的花布。
“不要。” 苏晚说,“就要素色的。”
“素色的做什么?”
“做帘子。” 苏晚说,“挂窗上。”
她拿着布回了村。
第八天的晚上,她在灯下裁布、缝帘子。针脚缝得很密,一针一针,缝了半宿,缝出两幅,一幅挂在自己屋里,一幅,收在柜子里。
第十一天,陈老根拄着拐杖来地头,看了一圈苗,忽然问:“江师傅走了几天了?”
“十一天。” 苏晚说。
老人 “嗯” 了一声,没有再问。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地说:“城里好,我知道。我年轻时候去过一回县城,回来就不想再去了,太闹。可年轻人不一样,年轻人爱热闹。”
“他不是爱热闹的人。” 苏晚说。
“那就好。” 老人说,“不爱热闹的人,心定。”
第十二天,下了一场小雨,冷得刺骨。
第十三天,苏晚去镇上赶集,顺便去了趟邮局,问有没有青石坳的信。邮局的人翻了一遍,说没有。
她站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才说:“那要是有,麻烦给我留着。”
“留着。” 那人说,“你要是不来,我给你送到村里去。”
“谢谢。”
回村的路上,她走得很慢。山路上有水,鞋底沾了泥,越走越沉。
第十五天的上午,张大婶来串门,坐在她家炕沿上,东说西说,说到最后,忽然绕到正题上:“苏晚,我跟你说句实话,你别恼。”
“您说。”
“江师傅这一去,这么些天了,连个信都没有。” 张大婶说,“省城那地方,好姑娘多的是,人家又是照相的,见识广。你说他……”
“大婶。” 苏晚打断她,“您吃了吗?”
张大婶噎了一下。
“没吃我给您盛碗粥。” 苏晚说,“家里刚熬的。”
张大婶坐了一会儿,端着那碗粥走了,走到院门口,回头说了一句:“我这也是为你好。”
苏晚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没有应声。
回到屋里,她把门关上,站在屋子中间,站了很久。
然后她走到柜子边,把那幅缝好收着的帘子拿出来,抖开,看了看,又叠好,放回去。
“他有他的事。” 她对自己说,“办手续,搬东西,路又远。”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梦里也是雪,白茫茫一片,她站在留种田里,地头的木牌被雪盖住了,她伸手去扒,扒了半天,扒出来的不是字,是一行一行的脚印。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枕头是湿的。
第十四天的夜里,起了风。
第十五天清早,天阴得厉害,云压得很低,颜色是铅灰的。苏晚在灶上烧水,忽然听见外头有孩子喊:“下雪了!下雪了!”
她推开门。
雪下得很细,一片一片,落在地上就化了,只在瓦上、草上留下一层湿。
到了晌午,雪就大起来了。
先是密,后是急,一片一片斜着飘,落在院子里、屋顶上、田埂上。不到一个时辰,青石坳就白了。山白了,坡白了,树白了,那一片留种田也白了,只有篱笆的荆条还黑着,一根根露在外头。
苏晚站在院门口,看着这场雪。
她心里想的是:这样的雪,路上不好走。
第十六天的傍晚,天已经黑了。
雪还在下,下得比昨天小些,可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 “咯吱” 响。村里静得很,家家户户的门都关着,只有几家的窗户透出昏黄的光。
苏晚在灶上热了一锅粥,正要盛,忽然听见村口那边有狗叫。
先是一条狗,后来是两三条,叫得很凶,又叫得很急。
她放下碗,走到院门口。
远远的,有灯光从山下往上移。是车灯,一晃一晃的,慢慢往村里来。
那灯光照在雪上,亮得刺眼。
她站在门口,没有动。
车在村口停了。有人下车,脚步踩在雪上,“咯吱、咯吱”,一步一步往这边来。
走近了,才看清那个人。
是他。棉帽子上落了一层雪,肩膀上也落了一层,眉毛上都是白的。他手里提着一个箱子,身后还跟着一辆板车,板车上捆得满满当当。
他走到院门口,停下来,把箱子往地上一放。
“苏晚。” 他说,“我回来了。”
苏晚站在那里,好久没说话。
她看见他鼻尖冻得发红,胡茬上结了一层白霜。他的手上戴着半截手套,手套是破的,指头露在外头,红得像刚从雪里刨出来的萝卜。他的鞋是湿的,裤脚上结着冰碴,一走就从裤腿上往下掉。
“晚了几天。” 江屿说,“路上雪大,车在半道上停了两天。板车是我在镇上雇的,从镇上推上来,推了四个钟头。”
苏晚还是没有说话。
“路上不好走。” 江屿又说,“可我想着,今天得回来。再晚,你该多等一天。”
苏晚低下头,抬手在脸上抹了一下。
“粥刚热好。” 她说,声音有些哑,“进来吃。”
江屿笑了,笑得脸上那层雪都化了一点:“先卸东西。板车还在村口。”
“我帮你。”
“你打着灯就行。”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村口去。
雪厚,走一步陷一步。苏晚走在前头,马灯的光照在雪上,照出一条窄窄的路。江屿跟在后头,两只手都提着东西,走得有些喘。
“路上没吃东西?” 苏晚问。
“吃了。” 江屿说,“在县里吃的一碗面,后来就没断过赶路。”
“那饼呢?”
“饼吃了。” 江屿说,“吃到第八天,还剩两张,硬得咬不动,我泡在雪水里煮了煮,也吃了。”
苏晚没说话,只是把灯往前照了照。
板车上捆着的东西,一件一件卸下来。几个木箱,箱子上钉着铁皮,很沉;一台用棉被裹着的机器;两捆书,用麻绳捆着;还有一床被褥、一个旧电暖器、一口锅。
“都是些什么?” 苏晚打着灯,问。
“底片。” 江屿拍了拍最长的那只箱子,“我这十几年拍的,都在里头。这一箱,是地质灾害那几年拍的。这一箱,是花。还有这台放大机,我从前在暗房里用的,丢不下,就搬来了。”
“锅也搬来了?”
“锅总得有一口。” 江屿说,“我寻思着,往后在这儿过日子,锅得是自己的。”
苏晚打灯的手停了一下。
东西卸完,板车推回村口,交给赶车的人。江屿给了钱,那人赶着车走了,雪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辙。
回到院里,两个人坐在灶边,一人一碗粥。
粥是热的,冒着气。江屿吃了两口,忽然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本册子,封皮是深蓝的,硬壳,很新。
“这是什么?” 苏晚问。
“在省城印的。” 江屿说,“挑了些照片,印了几十本。花海的,山里的,人的。”
苏晚把册子翻开。
第一页是一张照片 —— 她蹲在田埂上,手里捧着一把籽,低着头,背后的花是虚的。
第二页是留种田那块木牌,白茬木板,字很正。
第三页是陈老根蹲在地头拔杂苗的背影。
一页一页往后翻,都是青石坳:山,坡,篱,田,人。翻到最后,扉页的背面,写着一行字,是江屿的笔迹,很工整:
“青石坳,我的家。”
苏晚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江屿。” 她说。
“嗯。”
“你不走了?”
“不走了。” 江屿说,“手续办完了,东西搬来了。往后我在这儿。”
他把碗放下,又说:“我在省城那半个月,天天想着这边的地。想着留种田的苗出了没有,想着那块木牌立在雪里是什么样子。想着…… 你一个人在地头拔杂苗。”
苏晚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册子上。
她没有出声,只是抬手去擦,擦了两下,擦不掉,索性就不擦了。
江屿也不劝她。他只是坐着,看着她,等她自己把眼泪擦干。
过了好一会儿,苏晚才抬起头,声音还是哑的:“那你往后做什么?”
“拍照。” 江屿说,“拍这片山,拍这片花,拍人。村里的老人,我一个一个拍下来。谁家有个红白事,我去拍。往后村里要是有个什么册子、什么展览,我来弄。”
“能挣着钱?”
“能挣着些。” 江屿说,“城里有人要这样的照片。再说,我这些年攒的钱,够用几年。钱的事,你别操心。”
苏晚点点头。
“还有一件事。” 江屿说。
“什么?”
“房子。” 他说,“我住在老周头家那间偏屋,住了快两年了。总住在人家屋里,不像个事。我想在村西头,挨着留种田那边,盖两间房。一间住,一间做暗房。”
苏晚抬起头。
“地我跟林支书说了。” 江屿说,“他说村西头那片空地,是村里的,可以划给我。手续我自己跑,工钱我自己出。就是…… 盖房的时候,得有个人帮我看料、看工。”
“我帮你看。” 苏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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