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坡上的油菜说开就开了。
先是留种田挨着田埂的几株,顶端冒出细碎的黄花苞,一夜春风吹过,花苞次第绽开。不过两三天工夫,整片坡地就被漫上来的金黄铺满。从村口往山坳里望,一层一层顺着山势铺开,像是谁把融化的阳光,一瓢一瓢泼在了青石坳的土地上。
风一吹,花浪便顺着坡滚过去,花香裹着泥土的潮气,漫遍整个村子,连院角的柴垛、墙根的石头缝里,都浸着淡淡的甜香。
苏晚这天起得格外早。天刚蒙蒙亮,晨雾还缠在山腰,她挎着竹篮,先去留种田巡查。
油菜盛花期,是保种最要紧的时候。
花期一旦串粉,前前后后几个月的功夫就白费了。荆条篱早就扎得严实,可光有篱不够,还得每天去地里去杂。那些长得不一样、花色偏浅、秆子细弱的杂株,要趁着开花一眼认出来,连根拔走,带出留种田,扔到远处的荒沟里,不能就地丢在田边,花粉风一吹,照样飘回来。
她踩着带着露水的田埂往里走,露水打湿裤脚,凉丝丝地贴在脚踝。指尖碰过花枝,金黄的花瓣簌簌往下落,沾在袖口、手背上。
陈老根已经先到了。老人拄着拐杖,步子慢,眼睛却尖,正弯腰盯着一株油菜细看。看见苏晚过来,他抬了抬手。
“你看这株。”
苏晚蹲下身。这株油菜的花比旁边的略小,颜色淡一点,分枝也乱,是杂株。
“是杂的。” 苏晚伸手攥住根部,轻轻一拔,整株就连着须根带了出来。她放进竹篮,不和正常的花枝混在一起。
“这几天得盯紧。” 陈老根说,“花期十来天,风又大,山外的蜜蜂也会往这边飞。蜜蜂不挑什么种,落到哪朵花上就采哪朵。”
“我知道。” 苏晚说,“咱们留种田单独划出来,离别家的油菜地隔了两道荆条篱,还挖了浅沟,可蜜蜂能飞很远,防不全。只能多跑,多去杂。”
“辛苦。” 老人叹了口气,“旁人看花,只看见好看。咱们看花,眼睛是找不一样的苗子。”
苏晚笑了笑,指尖拂过一朵饱满的黄花。
“好看是真好看,要紧也是真要紧。这花谢了,才结籽,籽才是咱们的根。”
两人沿着田垄慢慢走,一株一株过目。二旺吃过早饭也扛着锄头赶过来,他欠着账,心里记着老冯开出的高价,前几天夜里翻来覆去没睡踏实,可真站到这片花田里,看着那块 “青石坳老黄” 的木牌,又想起苏晚说的话,心里那点动摇,慢慢沉下去了。
“苏晚姐,今天我跟着你们去杂。” 二旺放下锄头,撸起袖子,“我眼睛亮,我帮着找。”
“好。” 苏晚点头,“拔下来的杂株,统一送到后山荒沟,别丢在田埂边上。”
“记住了。”
三个人在花田里慢慢忙活,晨光一点点拨开晨雾,金色的阳光落进花海,无数细小的蜜蜂在花间嗡嗡穿梭,翅膀振动的声音连成一片,嗡嗡的,裹着花香。
江屿背着相机,跟在后面。他不伸手拔苗,只站在田埂上,找角度拍照。
他先拍整片漫山的花海,层层叠叠的黄,衬着远处青灰色的山;再拍苏晚蹲在花里,伸手拔杂株的侧影,阳光落在她发梢,花瓣沾在她肩头;又单独拍那块木牌,木牌立在花海边缘,荆条篱环绕四周,字迹被风吹日晒得发白,却依旧清晰。
“等标签印刷,就用这几张。” 江屿一边调相机参数,一边跟苏晚说,“一张主图用花海,一张用你捧着菜籽的特写,木牌那张放在背面,写清楚这是代代传下来的老种,不是外面买来的杂交籽。”
“瓶子什么时候能到?” 苏晚抬头问他。
“昨天跟镇上的供货商通了电话,今天下午送货的卡车就到村口。一斤装的玻璃瓶,带黑色旋盖,一箱二十个,一共订了两百箱。” 江屿说,“我还额外多订了三十个,怕路上磕碰碎了。”
两百箱,四千个瓶子。
苏晚心里默默算了算,全村去年收的菜籽,榨出来的油拢共四千两百多斤,刚好差不多装完。剩下的两百多斤,留着村里各家自己分,日常吃。
“标签纸呢?”
“标签纸我联系县城的打印店,今天下午一起送过来。” 江屿说,“我前几天夜里在暗房旁边的桌子上,把版式排好了。正面大字:青石坳老黄菜籽油,下面一行小字:老种、古法压榨、无添加。背面写品种来历,从苏晚奶奶那辈说起,写我们怎么隔离保纯、年年留种,还有这块留种田的规矩。”
陈老根停下手里的活,侧过头听着,脸上露出笑意。
“写得好,把咱们的事写上去。以后外人拿到瓶子,不光是买油,还知道这油是怎么来的。”
“就是这个意思。” 江屿说,“散装油人家买回去,吃完就忘。装在瓶子里,贴着标签,人家记得住青石坳,记得住咱们这个老种。以后花开了,游客过来,看到花海,再看见这个油,愿意带一瓶回去。”
说到游客,林保国中午也过来了。
支书身上沾着尘土,刚从山脚下的路口回来。
“山下的路,我带人简单修整了一下。” 林保国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这几天已经有零星的人开车上来看花了,都是在别的地方听说咱们青石坳油菜花开得好。路窄,错车不方便,我们把弯道处的杂草清了,垫了碎石,不容易打滑。”
“人多吗?” 苏晚问。
“还不算多,一天十来个,大多是周边县城的,带着相机。再过几天,盛花期到顶峰,人肯定要往上涨。” 林保国说,“我跟村里几个婶子商量好了,在村口搭个简易的摊子,摆上装好的油瓶,旁边放一块小展板,就是江屿拍的花海照片。有人问,我们就跟人家讲清楚油的来历。”
“摊子谁来守?”
“轮班。张大婶、李婶她们有空就去,二旺不忙的时候也搭把手。” 林保国看向苏晚,“你不用总守摊子,留种田这边花期离不开你,保种是头等大事。卖油是顺带的路子,不能本末倒置。”
这话说到苏晚心坎里。她最怕的就是大家一门心思盯着卖油,反倒把留种田的保纯给疏忽了。
“我知道。”
几个人又说了几句,林保国还要去安排村里的卫生,花海边上的小路要清理枯枝,免得游客踩坏油菜,转身先走了。
日头升到正中,花香更浓,蜜蜂嗡嗡声吵得人耳朵发沉。苏晚让陈老根先回去歇着,老人年纪大,晒久了头晕。她和二旺又接着拔了半个钟头杂株,竹篮里的杂株堆得满满当当,才停下。
“先回院里吃饭,下午瓶子到了,咱们一起卸货。” 苏晚说。
二旺应了一声,扛起竹篮,往后山荒沟送杂株。
回到新屋,张大婶已经送来了午饭。玉米面窝头,一碟腌萝卜干,还有一碗清炒的嫩青菜,锅里温着米汤。
江屿把相机放在堂屋桌上,洗了手,盛了两碗米汤。
“下午瓶子到了,咱们先挑一遍,碎的挑出来单独放。” 江屿说,“洗瓶子、晾干,一步都不能省。装油的瓶子,沾一点生水,油放久了就容易哈喇变质。”
“我晓得。” 苏晚咬了一口窝头,“李师傅榨油的时候,器具都是擦干的,一点水都不沾。瓶子也要晒干,干透了才能装油。”
“晾干得找地方。院里空地方够,我准备搭几个木架子,瓶子倒扣在架子上控干水珠。” 江屿说,“标签不能急着贴,要等瓶子干透、油灌进去,封口之后再贴,不然标签沾了水汽,卷边、掉色,不好看。”
苏晚点点头,心里一点点把流程理顺:收瓶子→挑拣破损→清洗→控水晾干→去榨油坊灌装→封口→贴标签→装箱,搬到村口摊位。
一步错,后面就容易出麻烦。
吃过午饭,没歇多久,远处山路上传来卡车轰隆隆的声响。
“来了!” 二旺最先听见,从院门口跑出去张望。
村里没事的妇人、后生,全都凑过来帮忙。卡车停在村口空坪上,司机跳下来,掀开篷布,一箱一箱的玻璃瓶码得整整齐齐,纸箱外面印着易碎的标识。
“小心点,轻拿轻放!” 苏晚高声叮嘱,“别摔了,碎玻璃划手!”
众人应声,小心翼翼搬箱子,往新屋的院子里挪。院子宽敞,刚好堆放。一箱一箱卸下来,清点数量,除去路上磕破的七个瓶子,刚好够数。
破损的瓶子单独挑出来,碎渣小心收拾干净,避免扎到人。
接下来就是洗瓶子。
张大婶她们找了大木盆,烧了热水,用干净的丝瓜瓤擦洗瓶身和瓶内,一遍热水,一遍清水。洗好的瓶子递到江屿搭好的木架旁,瓶口朝下倒扣,沥干里面的水珠。
阳光正好,架子一排一排摆开,密密麻麻倒扣的玻璃瓶,在日光下泛着清亮的光。
妇人一边洗,一边低声说话。
“这瓶子看着体面,比咱们之前用油壶散装,好看太多了。”
“就是费功夫。以前打油,直接灌进塑料壶,哪要这么麻烦。”
“麻烦是麻烦,可卖得贵啊。” 另一个婶子说,“咱们散装油一斤卖八块,装瓶之后,打算卖十二。人家买的不光是油,还有这个说法。”
苏晚在一旁听着,没有插话。定价是她和林保国、江屿一起商量的,十二一斤,不算便宜,可也不算漫天要价。老种出油率高,香气足,又是古法木榨,没有添加,再加上保种的故事,这个价,他们心里踏实,不哄人。
江屿蹲在架子边,时不时拿起一个瓶子检查内壁,看有没有残留水珠。
“一定要干透,内壁一点水汽都不能有。” 他反复跟大家交代,“油最怕生水,一旦混进去,放一两个月就变味,咱们好不容易攒出来的口碑,不能坏在这点上。”
大家都记在心里,洗得更仔细。
洗瓶子、控水,就耗了一下午。太阳斜斜往下落的时候,第一批瓶子才算全部沥干,搬进堂屋阴凉处,盖上干净的粗布,防止落灰。
第二天一早,全部瓶子运到李师傅的榨油坊。
榨油坊在村子另一头,石头砌的屋子,里头摆着老旧的木榨。李师傅早早生了火,把菜籽再烘一遍,烘到干湿刚好,不焦不生,再上碾子碾碎,蒸坯,包成油饼,码进木榨里。
木榨是老法子,靠木楔敲打挤压,油顺着榨槽慢慢渗出来,顺着竹管流进干净的大陶缸里。刚榨出来的热油,香气浓烈,一进榨油坊,满屋子都是菜籽油独有的醇厚香味,闻着就让人肚子发暖。
“热油不能马上装瓶。” 李师傅一边擦着榨槽,一边提醒,“得静置沉淀两三天,里面的油渣沉到底下,油清亮了再灌。带着渣子装瓶,看着浑浊,买的人不喜欢,放久了也容易坏。”
苏晚应下。这个她懂,往年榨油,都是静置沉淀。
“沉淀好之后,咱们用漏斗灌装,慢慢倒,别把底下的油渣搅起来。”
“我晓得。”
一连三天,油都在陶缸里静静沉淀。
这三天,花海的游客越来越多。周末的时候,山下上来的车子排到弯道,背着相机的游人沿着田埂慢慢走,蹲在花海里拍照,惊叹这藏在山坳里的金黄。张大婶她们守着村口的摊子,一开始还有些拘谨,有人问,就磕磕绊绊地讲老种的故事。
有游客拿起空瓶子看标签样稿,听她们说完,当即就说:“等油装好了,我买两瓶带回去。这种老品种,外面很难找到了。”
也有人犹豫,觉得十二一斤有点贵,转头走了。
张大婶心里有点着急,晚上回来跟苏晚念叨:“有不少人嫌贵,说超市里的菜籽油才七八块一斤。”
苏晚坐在灯下,慢慢整理记录花期去杂的本子,闻言抬眼:“超市里大多是普通菜籽,还有精炼油,味道不一样。咱们不逼谁买,愿意懂的人自然愿意。咱们不哄价,油是什么样,就卖什么价。”
江屿在一旁裁剪标签,闻言附和:“对,不急着一下子卖完。咱们先把口碑稳住。就算这一批油卖得慢,油耐放,咱们自己吃,分给村里,也不糟蹋。”
第四天清晨,陶缸里的油清亮通透,底下厚厚一层黑褐色油渣,完全沉淀好了。
灌装开始。
大家分工有序:有人扶着瓶子,有人拿漏斗,小心舀取上层清亮的油,慢慢灌进瓶内,灌到离瓶口还有一小截的位置,不能灌满,热油冷却之后会微微收缩,也防止天热胀瓶。灌好一瓶,立刻拧紧黑色瓶盖,再用干净的布把瓶身外面沾到的油迹擦干净。
一瓶一瓶,金黄透亮的菜籽油封进玻璃瓶里,阳光一照,瓶子里流动的油像融化的蜜。
灌装完一批,就轮到贴标签。
江屿印好的标签,质感厚实。正面是漫山油菜花的照片,“青石坳老黄菜籽油” 几个大字醒目,边角印着小小的菜籽花纹;背面是手写风格的文字,讲这株老种在青石坳扎根几十年,苏晚奶奶留下的种子,年年隔离留种,古法压榨,不掺别的油料。
苏晚拿起一瓶刚贴好标签的油,放在窗光底下细看。
玻璃瓶透亮,油色金黄,标签平整,花海照片印得清晰,木牌的小字安安稳稳落在背面。
瓶上装着的,不只是油,是这片坡上的春光,是一代代留下来的籽。
她轻轻摩挲标签,指尖碰到照片里那片熟悉的花海。
“好看。”
“第一瓶成品,留给你。” 江屿笑着说,“咱们收起来,以后放进第三间房的柜子里,留个念想。”
苏晚心里一暖。第三间房,当初说好留给往后,现在慢慢也有了属于它的东西。
装好的油瓶一箱箱码整齐,一部分送到村口摊位,剩下的放在新屋偏房,阴凉避光存放。
这天下午,又来了一个熟面孔。
老冯。
他的皮卡再次停在村口,看见摊子上摆着一排排贴着标签的油瓶,眼睛一亮,径直走了过来。
张大婶看见他,愣了一下,悄悄转头去找苏晚。苏晚正在留种田巡查,听见消息,走回村口。
老冯拿起一瓶油,翻来覆去看标签,仔细读完背面的文字,又拧开瓶盖,凑近闻了闻油香。
“好家伙,真做起来了。” 老冯放下瓶子,看向苏晚,“我上次来,还以为你只是随口想想。没想到瓶子、标签、灌装全都弄好了。”
“试试路子。” 苏晚平静地说。
“这油闻着确实香。” 老冯感慨,“我跑这么多地方,很少见到农户愿意花这么大功夫,做瓶装油。大部分人只求省事,直接卖籽。”
“我们不想只卖籽。”
老冯笑了笑:“我今天不是再来劝你换种的。上次说完,我回去琢磨了很久。做生意逐利是真的,但有些东西,确实不能只算眼前的账。”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有个渠道,县城、市里几家土特产门店,我熟。他们专门收这种有地方特色的农货。你们要是愿意,我可以帮你们对接,把瓶装油送进店里代卖,抽一点辛苦费就行,不压你们的货,卖多少结多少。”
这话一出,旁边的林保国眼睛一亮。
村口摊子只能等来看花的游客,客流有限。要是能送进县城土特产店,销路一下子就宽了。
苏晚没有立刻答应,认真思索。
“冯老板,我得跟村里商量。”
“应该的。” 老冯点头,“我不催你。我就是看见你们把油做出来了,想着帮一把。就算最后不合作,我也真心觉得,你们这个老种,守得值。”
他又买了两瓶油,付了钱,说带回家给家里人尝尝,才开车离开。
等人走远,林保国看向苏晚:“这个路子,要不要试一试?”
“可以谈,但是咱们得把规矩说死。” 苏晚说,“第一,店里卖的时候,标签不能改,不能吹虚头巴脑的话;第二,油的定价咱们自己定,不能随便压价;第三,不搭着卖杂交种子,不掺和换种的事。”
“对,底线不能松。” 林保国说,“咱们卖油是为了守住老种,不能卖着卖着,反倒把初心丢了。”
傍晚,游客渐渐散去,摊子收了。
苏晚和江屿沿着田埂往回走,花海在暮色里慢慢蒙上一层淡金,花香依旧萦绕在空气里。蜜蜂归巢,嗡嗡声弱下去,只剩下风吹花枝的轻响。
“今天一下子多了一条销路。” 江屿说,“但也意味着往后要更忙。对接门店、送货、对账,事情一桩接一桩。”
“忙点不怕。” 苏晚望着起伏的花浪,“只要种保得住,油卖得出去,青石坳的日子就能慢慢往上走。不用靠着换掉老种,换那一笔快钱。”
江屿停下脚步,侧头看她。落日余晖落在她脸上,柔和安静。
“你奶奶要是看见现在这些贴着标签的油瓶,看见满山的花,应该会安心。”
苏晚轻轻 “嗯” 了一声。
她想起老屋木箱里那本脆薄的本子,想起 “籽好,莫换” 四个字。从前她只是守住种子,现在她慢慢找到了一条路,让种子自己养活自己,不用靠牺牲它,去换短暂的收入。
回到新屋,堂屋的灯点亮。
苏晚拿出记录本子,翻开新的一页,一笔一划写下:
四月初八,油菜盛花,去杂护种。玻璃瓶到货,清洗晾干,木榨出油,沉淀灌装,贴标成瓶。冯老板来,提出对接县城土特产店代卖,待商议。籽好,莫换,路慢慢走。
写完,她把笔放下。
江屿把今天拍的照片摊开在桌上,花海、木牌、灌装油瓶、村口小摊,一张一张排开。
“等这批油卖出去,咱们可以再攒一点钱。” 江屿说,“留种田的隔离篱还能加固,以后不光是油菜,咱们也可以慢慢留意别的老种子。”
苏晚看着照片里那一瓶瓶盛着金黄菜油的瓶子,瓶身映着春光。
花会谢,花期会过,可只要籽还在,来年春风一吹,这片山坳,就会再开出漫山的金黄。
夜色越来越沉,院门口的小树随风轻晃。屋里灯光温温的,照着桌上的照片,照着码在偏房里一箱箱装好的油。
青石坳的春光,封进瓶里,也稳稳落在了往后漫长的日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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