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6 章 年关分油

月二十，村里杀年猪。

天还没亮，二旺就在坡下喊。

“杀猪了！都来看！”

苏晚正在灶上烧水，听见喊声，把火压了压，出门。

坡下的大槐树下，已经围了二十来个人。猪圈门打开，一头黑猪被三个人按着，叫得整个山谷都听见。

“按住腿！”“按住耳朵！别让它挣！”“绳子勒紧点！”

二旺是主手，袖子挽到胳膊肘，手里攥着刀。

老周头在旁边看着，手里端一个盆。

“盆放低些。” 老周头说，“血要接住，一滴不能洒。洒了，不吉利。”

“知道。” 二旺说。

一刀下去，猪叫了一声，声音就断了。

血涌进盆里，热气腾腾。

苏晚站在人群外头，看着。

“你不看？” 江屿端着相机站在她旁边。

“看。” 苏晚说，“年年看。”

“那你还站这么远？”

“站远了，看得全。” 苏晚说，“近处只能看见刀，远处能看见人。”

江屿把相机举起来，拍了。

拍下的是二十几个人的脸，有笑的，有捂着眼的，有往前挤的，有在后头踮脚的。

“你拍这个做什么？”

“年。” 江屿说，“一年就这么一回。”

猪烫了毛，刮得白净，吊在木架上开膛。

二旺一边干一边喊：“谁家要前腿？谁家要后腿？先说好，别到时候抢！”

“我要后腿！”“我要三斤五花！”“肠子给我，我做灌肠！”

苏晚听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江屿。”

“嗯。”

“咱们的油，村里人谁尝过？”

江屿想了想。

“没几个。”

“没几个。” 苏晚说，“除了李师傅，还有老宋来的时候拿走的，村里人谁尝过？”

“好像…… 没有。”

“没有。” 苏晚说，“这油卖了快一年，村里人没尝过一口。”

江屿没有说话。

“我昨晚想了一件事。” 苏晚说，“想了一夜。”

“什么事？”

“分油。”

“分？”

“分。” 苏晚说，“一家一瓶。”

江屿把相机放下。

“一家一瓶，村里多少户？”

“二十七户。”

“二十七瓶。” 江屿说，“一缸油才多少？”

“一缸二百多斤，一瓶一斤二两，二十七瓶三十来斤。” 苏晚说，“担得起。”

“担得起。” 江屿说，“可这是要卖的。”

“要卖的。” 苏晚说，“可该让人尝。”

“为什么该？”

“因为这籽是全村一起守的。” 苏晚说，“开荒的时候全村上，播种的时候全村上，清杂的时候全村上。这油卖了钱，是我的。可这油，不光是榨出来的，是全村人一起守出来的。”

“这话你跟我说话，村里人未必这么想。”

“他们不想，我想。” 苏晚说，“我想了，就得做。”

江屿看着她。

“你要跟谁说？”

“先跟林保国说。”

猪分完了。

一家一份，拿草绳提着，往家走。

苏晚走到林保国身边。

“林支书。”

“嗯。”

“我想分油。”

林保国把手里那块肉递给旁边的人，转过身。

“分油？怎么分？”

“一家一瓶。” 苏晚说，“二十七户，二十七瓶。”

林保国愣了一下。

“你要卖的东西，分给村里人？”

“分。” 苏晚说，“村里人没尝过。”

“没尝过，也不该白给。”

“不是白给。” 苏晚说，“是这一年，人家帮了我。开荒、播种、清杂，哪一样不是全村上？我没给过工钱。”

林保国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话说得实。”

“说得实，我才敢做。”

“可有人会说闲话。” 林保国说，“说你想收买人心，想当先进。”

“让他们说。” 苏晚说，“我做我的。”

“那你想怎么分？”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 苏晚说，“一家一瓶，我在瓶上贴红纸条，写名字。人来了，自己领。”

“贴名字？”

“贴名字。” 苏晚说，“谁的就是谁的，不混。”

林保国想了想。

“行。我在村部喊一声。”

“喊。”

“还有个事。” 林保国说，“你这油十二块一瓶，二十七瓶，三百多块。你舍得？”

“舍得。” 苏晚说，“钱是能再挣的。”

“那你图什么？”

“图一句话。” 苏晚说，“图他们尝了，说一句‘这油好’。”

林保国笑了。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苏晚说，“东西好不好，得吃的人说。我自己说不算。”

消息传出去，村里炸了。

“听说了吗？苏晚要分油！”“分油？白给？”“一家一瓶，二十七瓶！”“这得多少钱？三百多块！”“她疯了吧？”

李婶第一个跑到院里来。

“苏晚，你真要分？”

“真分。”

“你可想清楚了。” 李婶说，“三百多块，够买一头小猪了。”

“想清楚了。”

“那你图什么？”

“图大家尝一口。”

李婶不信。

“尝一口值三百多？”

“值。” 苏晚说，“李婶，你家的油，是从哪儿买的？”

李婶愣了一下。

“镇上打的，一斤八块。”

“好吃不好吃？”

“也…… 也能吃。” 李婶说，“可没你这个香。”

“你怎么知道我这个香？”

“闻着香。” 李婶说，“你榨油那几天，满村都是香的。”

“闻着香，没尝过。” 苏晚说，“闻着香不算数，尝了才算。”

李婶不说话了。

“李婶。”

“嗯。”

“一瓶油，你能吃两个月。两个月里，你每回炒菜，都想着这油是咱村自己榨的。” 苏晚说，“这个，比三百块值。”

李婶想了想，忽然笑了。

“你这个话，怪。”

“怪也好，对不对？”

“对。” 李婶说，“就是怪。”

二旺是第二天来的，来得不太高兴。

“苏晚。”

“嗯。”

“你分油，我听说了。”

“听说了就好。”

“我不赞成。”

“说说。”

“三百多块钱。” 二旺说，“你分了，人家吃完了，就忘了。明年你还卖十二，人家还觉得贵。”

“那我该怎么做？”

“该卖。” 二旺说，“一瓶十二，谁要谁买。买了才知道贵不贵。”

“二旺。” 苏晚说，“你去年冬天，吃过自己种的麦吗？”

“吃过。”

“好吃吗？”

“好吃。”

“为什么好吃？”

“自己种的。”

“就是这个。” 苏晚说，“自己种的，自己榨的，吃着才知道好。外人说一百句好，不如自己吃一口。”

二旺没有说话。

“还有一件事。” 苏晚说，“这油的名字叫‘青石坳老黄’。青石坳这三个字，不是我一个人的。村里人不认这三个字，这名字就是空的。”

二旺愣了一会儿。

“你是说，得让村里人先认？”

“先认。” 苏晚说，“认了，才护。护了，才传。”

二旺低下头，抓了抓后脖子。

“那我刚才说的……”

“你说的也不错。” 苏晚说，“卖了才有钱。可分一瓶，才能有名。”

腊月二十二，装瓶。

装瓶之前，苏晚走了一趟村，一户一户点。

“你点户做什么？” 江屿问。

“别漏了。” 苏晚说，“漏一户，人家心里就有话。”

“村里不是有户口册么？”

“有。” 苏晚说，“可户口册上的，是户。我要点的是人。有的户，户口在，人不在；有的人在，户口不在。”

她从坡下往上走，一家一家过。

桂生家，两口人，老头瘫在床上，儿子在外头打工。户口上三口。

“算一户。” 苏晚说，“给一瓶。”

“人不在的那个呢？”

“不在的，也算。” 苏晚说，“他回来，还能尝。”

再往上，是二旺家。

二旺正在院里劈柴。

“点户？”

“点。”

“我家几口？”

“三口。” 苏晚说，“你、你媳妇、你娘。”

“我娘吃不了油。” 二旺说，“她胃不好。”

“吃不了也得给。” 苏晚说，“她可以给别人尝。”

再往上，是老赵家。

老赵在门口晒被子，看见苏晚，直起腰。

“点户？”

“点。”

“我家两户。” 老赵说，“我跟我哥分了家，户口本两个。”

“那就两瓶。”

“两瓶？” 老赵笑了，“我哥一年到头不在家，给他做什么？”

“给他留着。” 苏晚说，“他回来，能尝。”

走到坡最上头，是孙家。

门是虚掩的，屋里没动静。

苏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敲了两下。

没人应。

她推开门。

孙老汉坐在灶边，正在用一把钝刀削木头。

看见苏晚，他抬起头。

苏晚没有说分油的事，只伸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村里，然后两只手比划了一个瓶子的样子。

老汉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苏晚也点头，退出来，把门带上。

“他知道？” 江屿问。

“知道。” 苏晚说，“他不聋，也不瞎。他不说话，可他什么都看得见。”

“你怎么比划的？”

“我指了指村里，比了个瓶。” 苏晚说，“他就懂了。”

“就懂了？”

“就懂了。” 苏晚说，“有些话不用说。”

点完户，回到院里，苏晚把名单写下来。

二十七户，一户一个名字。写不出的，写姓。

“二十七户。” 她把纸摊在桌上，“一户不落。”

石屋里，二十七只瓶子一字排开，摆在长案上。

苏晚一瓶一瓶灌油，灌满、封蜡、擦瓶。

江屿在旁边裁红纸，一条一条，裁得很窄。

“写名字？”

“写名字。” 苏晚说，“一支笔，一张纸，一个名字一条。”

江屿拿毛笔，蘸墨，写。

“陈老根。”

“李师傅。”

“周德海。”—— 老周头的名字。

“张秀兰。”—— 张大婶。

“李桂芝。”—— 李婶。

“王二旺。”

“赵长顺。”—— 老赵。

“林保国。”

他一个一个写，写完一条，贴在瓶身上。

“这些名字，你都记得？”

“记得。” 苏晚说，“二十七户，一户不落。”

“有记错的吗？”

“没有。” 苏晚说，“我一家一家数过。”

写到第十几个，江屿停了一下。

“有一户，我不知道叫什么。”

“哪一户？”

“坡上那个哑巴老汉，一个人住，姓什么我不知道。”

苏晚想了想。

“姓孙。人家叫他孙老汉。名字…… 不知道。”

“那写什么？”

“写‘孙家’。” 苏晚说，“不知道名字，就写姓。”

“不知道名字，也算一户？”

“算。” 苏晚说，“他在村里住了四十年，怎么不算。”

江屿低下头，写了 “孙家” 两个字。

写到最后一个，苏晚说：“还有一户。”

“哪一户？”

“我家。”

江屿笑了。

“你自己也留一瓶？”

“留。” 苏晚说，“自己不留，说不过去。”

“那二十八瓶。”

“二十八瓶。” 苏晚说，“多一瓶，我担得起。”

腊月二十三，小年。

天晴，风小。

村部前摆了张长桌，二十八只瓶摆成三排。瓶身贴红纸条，红纸上是墨字，一个一个名字。

村里人来了。

先是三三两两，后来越来越多，围了半圈。

“真的有？”“真摆了这么多瓶！”“你看，那瓶上写着我的名字！”

苏晚站在桌边，没有说话，等人到齐。

人齐了，她才开口。

“我说三句话。”

众人静下来。

“第一句：这油，是咱们村的籽榨的。开荒的时候，全村上；播种的时候，全村上；清杂的时候，我在地里喊一声，来七八个人。这些工，我没给过钱。”

“第二句：这油卖到县城，一瓶十二块。今年卖了三十三瓶。这钱，是我的。可这油要是没有全村，我一滴也榨不出来。”

“第三句：今天一家一瓶，不卖，是分。瓶上有名字，各领各的。”

说完，她把手里那瓶举起来。

“我先领我自己的。”

众人笑了。

“那就领吧！” 有人喊。

一个一个上前，报名字，找瓶，领走。

“陈老根。”“在这儿。”“周德海。”“我的。”“张秀兰。”“哎，我的我的！”

李婶领到自己的，抱在怀里，看了看瓶上的红纸条。

“我这名字，写得真好看。”

“江屿写的。” 苏晚说。

“江屿还会写字？”

“会。”

李婶笑了，抱着瓶子走了两步，又回来。

“苏晚。”

“嗯。”

“这油，怎么吃最好？”

“炒菜。” 苏晚说，“炒青菜，点火别太旺，油一下锅就下菜。”

“就这样？”

“就这样。” 苏晚说，“好东西不用花样。”

轮到孙老汉。

他不会说话，只会点头。

苏晚把 “孙家” 那瓶递给他。

老汉接过来，看着瓶上的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冲苏晚点了点头，点了三下。

“他知道是他的。” 旁边有人说，“他认得‘孙’字。”

苏晚也点了点头。

老汉抱着瓶子，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又回来。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两块木头，削得方方正正，上头刻着花纹。

“这是什么？” 有人问。

苏晚拿起来看。

是两只小木碗，碗沿刻着缠枝纹，木色已经深了，摸上去滑润。

“他自己刻的。” 苏晚说，“刻了几十年。”

老汉指了指瓶，又指了指碗，然后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他的意思是，这个换那个。” 旁边有人说。

“换？”

“他不肯白拿。”

苏晚把两只木碗捧在手里，站着看了一会儿。

“收下。” 她说。

“收下？”

“收下。” 苏晚说，“他不肯白拿，我硬给，就是看不起他。”

江屿把两只碗接过去，放在桌上。

“这碗，比油值钱。”

“值钱不值钱，不看这个。” 苏晚说，“看的是他不肯白拿。”

二旺是倒数第二个来的。

他走到桌前，看着自己的名字，站了一会儿。

“怎么不领？” 苏晚问。

“我领了，不等于我赞成了。”

“不等于。”

“那你还给我？”

“给。” 苏晚说，“我不给你，你更要说我。”

二旺笑了一声，把瓶子拿起来。

“苏晚。”

“嗯。”

“我昨天想了一晚上。”

“想什么？”

“想你说的那句‘认了才护’。” 二旺说，“我想明白了。这油要是村里人都不认，我一个人说好，也没用。”

“你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 二旺说，“可我还是觉得三百块可惜。”

“可惜就可惜。” 苏晚说，“可惜了，也做。”

“为什么？”

“因为做对的事，不都是划算的。”

二旺抱着瓶子走了，走几步，回头。

“苏晚！”

“嗯？”

“这油我拿回去，先给我娘闻闻。”

“闻闻？”

“她吃不了，闻闻也高兴。” 二旺说，“她一辈子没闻过这么香的油。”

陈老根是最后来的。

他拄着拐，走得不快。

“我的呢？”

“这儿。” 苏晚把瓶递过去。

陈老根接过，把瓶举到眼前，看了看瓶里的油。

油在金黄的日光下，颜色深，透亮。

“这个色，正。” 他说。

“怎么正？”

“老油色。” 陈老根说，“我年轻时候，村里榨的油就是这个色。后来换了种，榨出来的油发白，清得像水，炒菜不出香。”

苏晚没有说话。

“你这油，我一闻就知道。” 陈老根把瓶盖拧开一条缝，凑近闻了闻，又拧紧，“香里有股土味。”

“土味？”

“土味。” 陈老根说，“不是脏，是地里的味。菜籽长在土里，油里就有土。城里的油，香是香，可没有土味，像香水。”

苏晚笑了。

“您这一句，比我说一年都清楚。”

“我说的是实话。” 陈老根把瓶抱在怀里，“这瓶我不舍得吃。”

“怎么不舍得？”

“留着。” 陈老根说，“留到开春，第一茬青菜下来，用它炒。”

“那还得等两个月。”

“等两个月。” 陈老根说，“好东西，得配好东西。”

分完油，太阳偏西。

长桌上空了，只剩几片红纸角。

苏晚把桌擦干净，把剩下的空瓶收进筐里。

江屿走过来。

“二十八瓶，分完了。”

“分完了。”

“心里怎么样？”

“空。” 苏晚说，“也实。”

“空？”

“缸里少了三十多斤，空了一块。” 苏晚说，“可心里实了。”

当天晚上，李婶端了一碗菜来。

“尝尝。”

“什么？”

“白菜炒粉条。” 李婶说，“用你给的那瓶油炒的。”

苏晚接过碗。

菜还热着，油亮亮的，白菜透亮。

她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

“怎么样？” 李婶盯着她。

苏晚没有说话，又夹了一筷子。

“到底怎么样？”

“香。” 苏晚说，“真香。”

“我就知道！” 李婶笑得眼睛都没了，“我这辈子炒菜，头一回炒出这个味。以前那油，一下锅就冒烟，菜一下去就出水。你这个油，不冒烟，把菜的味都逼出来了。”

“那是油好。”

“是油好。” 李婶说，“我回去跟我家那口子说，他说我瞎夸。我说你自己吃，吃了就不说了。他吃了，一句话没说，把一盘都吃了。”

苏晚笑了。

“李婶。”

“嗯。”

“这一瓶，你省着吃。”

“我算着呢。” 李婶说，“一瓶一斤二两，一个月吃半斤，能吃两个多月。”

“两个月后呢？”

“两个月后，我再买。” 李婶说，“十二块，我买得起。”

苏晚端着那碗菜，站了一会儿。

“李婶。”

“嗯。”

“你今天这一碗，比三百块值。”

“什么三百块？”

“没什么。” 苏晚说，“我说的是，这一碗菜，我等了一年。”

第二天，又有人端菜来。

张大婶端来一碗炒鸡蛋。

“用你那油炒的，你尝尝。”

老周头端来一盘炒黄豆。

“下酒最好。”

到了腊月二十八，院里堆了四个碗、两个盘子。

苏晚把碗一个个洗干净，摆在窗台上。

“洗这么干净做什么？”

“还回去。” 苏晚说，“碗得还。”

“还碗的时候，装点什么？”

“装点豆腐。” 苏晚说，“不能空碗还人。”

除夕那天，村里写春联。

老周头在村部摆开桌子，红纸、墨、笔。

“谁来写？”

“你写。” 众人说，“你字好。”

“我字不好。” 老周头说，“我就会刻木头，写字是凑数。”

“凑数也比我们强。”

老周头笑着，提笔写第一副。

“这个写什么？”

“写‘风调雨顺’。”

“俗。”

“俗才有人要。”

苏晚在旁边看。

“老周头。”

“嗯。”

“给我写一副。”

“你要写什么？”

苏晚想了想。

“写‘籽好莫换’。”

众人都愣了。

“这是对联？”

“不是对联。” 苏晚说，“四个字，贴门上。”

“四个字，不像春联。”

“不像就不像。” 苏晚说，“我要这四个字。”

老周头看了她一会儿，提笔写了。

四个字写得厚，一笔一笔压得很实。

“籽好莫换。”

写完，他把纸提起来吹了吹。

“这四个字，写得沉。” 老周头说，“贴门上，人家一看，就知道这户人家在干什么。”

“就是这个意思。”

江屿也求了一副。

“你要写什么？”

“写‘留住’。”

“两个字？”

“两个字。”

老周头笑了。

“你们俩，一个四个字，一个两个字，都不像春联。”

“不像就不像。”

老周头写了 “留住”，墨还没干，江屿就捧着。

除夕夜，家家点灯。

苏晚和江屿的院里，摆了一张小桌，桌上四样菜：一碗炖肉，一盘炒青菜，一碟腌萝卜，一碗豆腐。

菜是用新油炒的。

“尝尝。” 苏晚说。

江屿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

“怎么样？”

“香。” 江屿说，“跟以前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前的油，香在鼻子。这个油，香在嘴里。”

苏晚笑了，自己也夹了一筷子。

两个人吃饭，没有说话。

吃到一半，江屿放下筷子。

“苏晚。”

“嗯。”

“今年一年，你做了多少事？”

“没数。”

“我数了。” 江屿说，“开荒、播种、留种、建台、盖房、办事、立册、看展、取样、歇地、拍照、分油。”

“十二件。”

“十二件。” 江屿说，“一年十二件，一件一件做下来。”

“做下来，也不算多。” 苏晚说，“一年十二个月，一个月一件。”

“一个月一件，已经很重了。”

“重也得做。” 苏晚说，“不做，一年就空了。”

吃完饭，两个人在院里站了一会儿。

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山那边也有，一声一声，很远。

“江屿。”

“嗯。”

“你说，明年会怎么样？”

“明年开春，三亩公地种上。” 江屿说，“六块地照旧。歇的三块，苜蓿翻下去。黄家坳那边，看看苗。何老板的礼盒，正月里卖。老吴说明年十月给试验结果。”

“还有呢？”

“还有……” 江屿想了想，“还有咱们的事。”

“咱们什么事？”

“房子盖好了，三间。” 江屿说，“一间住，一间暗房，一间空着。”

苏晚没有说话。

“那间空着的，” 江屿说，“总不能一直空着。”

苏晚低着头，脸上有一点热。

“先不说这个。”

“不说。” 江屿说，“可说的时候，得说。”

年初一，天没亮就有人放炮。

苏晚起来，先去石屋。

石屋里，油缸的盖子上落了一层薄灰。她把盖子揭开，看了看。

缸里的油，比上个月少了一截。

她把手伸进去，摸到缸底那一层，油在指上滑了一下。

“还剩多少？”

江屿站在门口问。

“一百来斤。”

“够卖到开春？”

“够。” 苏晚说，“开春新油下来，正好接上。”

她把缸盖合上，压好，走到木箱边，翻开记事本。

提笔，添了几行：

“腊月二十，村里杀年猪。定分油。”

“腊月二十二，装瓶二十八只，贴名。”

“腊月二十三，小年，分油二十八瓶。一家一瓶，一户不落。”

“陈老根说，这油有土味，是老油色。”

“除夕，门上贴‘籽好莫换’四字。”

写完，她把笔放下。

又添了一句：

“油要人尝，名要人叫。尝了才认，叫了才传。”

写完，合上本子。

外头的鞭炮声又响起来，一阵一阵。

苏晚站起来，走到门口。

天亮了，坡上的雪还没化，太阳照在雪上，白得刺眼。

“江屿。”

“嗯。”

“新的一年了。”

“新的一年了。”

“新的一年，接着种。”

“接着种。”

两个人在门口站着，看着坡上的雪，谁也没有再说别的。

雪下面，是歇着的地，是埋着的苜蓿籽，是清完的公地。

雪化了，就是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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