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0 章 公章

三月二十九，早晨。

坡上的花开了七成。

天亮的时候，一层薄雾压在花海上头，白蒙蒙的，把金黄盖住了一半。太阳一出来，薄雾散得快，一层一层往上退，金黄色的花浪露了出来。

苏晚站在地头，看那雾退。

“今天来。” 她说。

“几点？”

“说晌午前到。” 苏晚说，“五个人。温启明一家三个，加两个同事。”

“两个同事是什么人？”

“不知道。” 苏晚说，“信上只说同事。”

江屿把相机背带调了调。

“那我拍不拍？”

“拍。” 苏晚说，“人家来看，你拍。拍了给他们看。”

“他们要看照片做什么？”

“不知道。” 苏晚说，“总比不拍好。”

上午十点，山脚下来了一辆面包车。

开车的是老冯，从镇上接的。

五个人下来，走得慢。

温启明走在最前头，还是那身深灰夹克，鞋换成了胶底的。

“苏晚同志。”

“王先生。”

“这回带了两个人。” 温启明侧过身，“这位是方姐，方雅琴，我们公司采购的。这位是程会计，程立本。”

方姐四十上下，短发，穿一件浅蓝衬衫，外头套了件薄外套，手里拎一个布包。

程会计五十来岁，戴眼镜，个子不高，提一个旧公文包。

“苏晚。” 苏晚说，“这是我男人，江屿。”

方姐打量了一下坡，又打量了一下路。

“这路，车能上吗？”

“不能。” 苏晚说，“走上去，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 苏晚说，“慢慢走。”

方姐看了看自己的鞋，没说话。

温小雨在后头，一看见坡上的花，就往前跑。

“爸，花开了！比去年来的时候开得多！”

“别跑，坡滑。” 温启明的妻子在后头喊。

一行五人，加上苏晚、江屿，往坡上走。

走到半坡，方姐停下来。

“这坡，一年走几趟？”

“我天天走。” 苏晚说。

“你们村的油，都是从这儿背下去的？”

“背下去。” 苏晚说，“一坛四十斤，两个人抬。”

“没有路？”

“没有路。” 苏晚说，“今年想修，还没修。”

方姐没有说话，掏出一个小本子，记了两笔。

走到石屋，苏晚没有让他们进。

“先看地。”

“不看榨坊？” 方姐问。

“看地，看榨坊，看纸。” 苏晚说，“按顺序看。”

“为什么按这个顺序？”

“地是本。” 苏晚说，“没有地，就没有籽；没有籽，就没有油。倒过来看，看不明白。”

方姐把本子收了。

“那就按你的顺序。”

第一站，东坡下头那三块地。

花开得正盛，齐腰高，金黄一片，风一过，浪从坡上往下推。

方姐站在地头，看了一会儿。

“这片，多少亩？”

“这一片三块，三亩九分。” 苏晚说，“一号一亩二，四号一亩五，六号一亩五。”

“亩产多少？”

“好年景200公斤籽。”

“去年呢？”

“去年这块，一亩收二百一二。” 苏晚说，“去年雨水匀。”

“今年呢？”

“今年还不知道。” 苏晚说，“花刚开，荚还没结。”

“那你怎么保证200公斤？”

“我不保证。” 苏晚说，“我只能说，去年是二百一二，前年是一百九。三年里，最低一百九。”

方姐抬起头。

“你不保证？”

“不保证。” 苏晚说，“天不给，我保证不了。”

“那合同上怎么写？”

“合同上不写二百。” 苏晚说，“写一百九。”

方姐看了温启明一眼。

温启明没有说话。

程会计在后头开口。

“这个说法，倒是实在。” 他说，“比那些拍胸脯的强。”

“拍胸脯的，我们碰过。” 方姐说，“说保底三千箱，最后交了两千一。”

“我不拍。” 苏晚说，“我做多少，说多少。”

第二站，二号、三号、五号歇地。

地里种着苜蓿，矮矮的，紫花刚起。

地头立着木牌：“歇地。种苜蓿。明年春翻。勿动。”

方姐蹲下去看那块牌。

“这个牌，是你立的？”

“我立的。”

“为什么要立牌？”

“怕人动。” 苏晚说，“村里地挨地，有人看着空着，就想种一茬。”

“立个牌，就没人动？”

“没人动。” 苏晚说，“牌一立，就是有人管了。”

方姐站起来。

“这三块地，为什么歇？”

“累了。” 苏晚说，“二号种了六年，三号种了八年，五号种了五年。土板结了，不歇，一年比一年少。”

“歇两年，损失多少？”

“三块地，两年少收一千200公斤籽。” 苏晚说，“榨四百斤油。”

“四百斤油，一斤十二，四千八。” 程会计算得快，“两年少四千八。”

“少四千八。” 苏晚说，“可不歇，五年后这三块地就废了。”

“五年后废了，损失多少？”

“三块地废了，一年少六百斤籽。” 苏晚说，“十年，六千。”

程会计把数字记下来。

“这个账，算得过来。”

“算得过来。” 苏晚说，“可村里有人算不过来。他们只看今年。”

第三站，老鸦窝。

新开的一亩半，籽刚播下去十天，还没出苗。

地是黄褐色，一片碎石，三道石坎横在坡上。

方姐站在坎前，看了很久。

“这是新开的？”

“新开的。” 苏晚说，“三月十六开始捡石头，二十五捡完，二十七播的籽。”

“捡了十天？”

“十天。” 苏晚说，“三个人，加村里孩子帮着捡小的。”

“石头捡出来多少？”

“说不清。” 苏晚说，“三道坎，就是捡出来的石头。”

方姐伸手摸了摸坎上的石头。

“这石头，是你们一块一块码的？”

“一块一块。” 苏晚说，“大石头垫底，小石头填缝，缝里填土。”

“填土做什么？”

“长草。” 苏晚说，“草根抓住土，土抓住石头，雨大了才不塌。”

方姐没有再问，退回两步，看那一片碎石地。

“这块地，能出多少？”

“头一年，一百二。” 苏晚说。

“一百二？” 方姐说，“一亩半，一百八十公斤。”

“一百八十公斤。” 苏晚说，“榨五十四公斤油。”

“五十四斤油，值六百四十八块。” 方姐说，“你为这五十四斤油，捡了十天石头，垒了三道坎。”

“是。”

“划得来？”

“划得来。” 苏晚说，“这地往后年年在这儿。今年一百二，明年一百五，后年一百八。十年下来，是一块好地。”

方姐看了她一会儿。

“你这个人，算的是十年。”

“算十年。” 苏晚说，“算一年，什么都划不来。”

“石子路，四十分钟，一坛四十公斤，两个人抬。” 方姐忽然说，“这些，我都记下来了。”

“记下来做什么？”

“回去算成本。” 方姐说，“你们的油，卖三十六，我们得知道这三十六是怎么来的。”

“怎么来的，我写在纸上了。” 苏晚说，“盒里那张。”

“那张纸我看过。” 方姐说，“写得细。可纸上没有人工，没有路，没有损耗。”

苏晚没有说话了。

“我不是挑刺。” 方姐说，“我是采购。我要把你们的成本算清楚，才知道这个价能不能长期做。”

“你算。” 苏晚说，“算完了，你自己说值不值。”

第四站，石屋。

石屋没有扫。

地上有糠，有籽壳，墙角堆着六个麻袋，袋口缝着，编着号。

苏晚推开门。

“进来吧。”

方姐站在门口，往里看。

“这就是你们存籽的地方？”

“存籽，存油，都在这儿。” 苏晚说，“这屋是石头的，凉，不漏。”

“油在哪儿？”

苏晚走到里墙，掀开一块布。

一排坛子，二十来个。

“这是去年的油。”

“还有多少？”

“一百来公斤。”

方姐走近，看了看坛口。

“封的什么？”

“泥封。” 苏晚说，“黄泥加稻草，封死了，不进空气。”

“能存多久？”

“一年没问题。” 苏晚说，“两年，味就淡了。”

“那你们今年卖到年底，油是新榨的？”

“新榨的。” 苏晚说，“六月榨，年底卖，半年。”

“半年，味能保住？”

“能。” 苏晚说，“只要封得好，不见光。”

方姐掏出本子，写了一行。

“这个封法，是你们的？”

“是李师傅的。” 苏晚说，“他榨了四十年油，封坛的法子是他传的。”

“李师傅是哪个？”

“榨坊的。” 苏晚说，“一会儿去看。”

第五站，榨坊。

榨坊在石屋下头，一间半塌的土屋，补过，屋顶压着石片。

李师傅正在榨油。

一头老牛拉着石碾，绕着圈走，碾槽里的籽被碾成粉。

“这就是榨油？” 方姐问。

“碾籽。” 李师傅说，“碾成粉，再蒸，再包，再上榨。”

“不用机器？”

“不用。” 李师傅说，“机器快，可机器热。热了，油就变味。”

“机器的油，一斤能多出多少？”

“机器出三两五，我出三两。” 李师傅说，“机器多出半两。”

“半两，一公斤差多少？”

“一公斤差六分钱。” 李师傅说，“可味道不一样。”

方姐没有说话，站在碾槽边看。

老牛一圈一圈走，石碾一圈一圈转，籽粉从碾槽边落下来，落在木盘里。

“这牛，一天走多少圈？”

“说不清。” 李师傅说，“从天亮走到晌午，晌午歇一个时辰，再走到天黑。”

“一天碾多少籽？”

“一百公斤。”

“一百公斤籽，出三十公斤油。” 方姐算，“一天三十公斤油。一个月九百公斤。一年……”

“一年榨三个月。” 李师傅说，“六月到八月。三个月，两千七百公斤油。”

“两千七百斤？” 方姐回头看苏晚，“你们去年卖了多少？”

“去年卖了三百来公斤。” 苏晚说，“今年要一百盒，二百四十公斤，加散卖，五百公斤上下。”

“那你们的榨坊，产能是够的。”

“够。” 苏晚说，“不够的是籽。”

“籽从哪儿来？”

“地。” 苏晚说，“六亩九分，加一亩半荒地，八亩四分。”

“八亩四分，一亩200公斤，一千六百八十公斤籽。” 方姐说，“榨五百斤油。”

“账面上五百斤。” 苏晚说，“实际四百多。”

“那够了。”

“够。” 苏晚说，“可不够的是余量。今年一百盒卖了，明年人家要两百盒，我就供不上。”

“两百盒，是四百八十公斤油。” 方姐说，“你得有地。”

“得有地。” 苏晚说，“所以今年开荒。”

方姐把本子合上。

“地我看了，榨坊我看了，纸我看了。” 她说，“现在说正事。”

正事，在苏晚家堂屋说的。

一张方桌，五个人坐，江屿站在门边。

方姐把布包打开，掏出几张纸。

“这是我们公司的采购单。” 她说，“一百盒，年底前交货。单价，我们想谈一谈。”

“你说。”

“三十。”

苏晚没有说话。

“三十六是零售价。” 方姐说，“年礼是批量，批量得让价。”

“三十，一盒。”

“三十。”

苏晚把手里那只碗放下。

“方姐，我问你一句。”

“你说。”

“你们公司买这一百盒，是给谁？”

“给客户，给员工。”

“给客户，是脸面。” 苏晚说，“三十一盒的油，拿不出手。”

“三十六我们就拿了？”

“三十六，你们去年拿了二十盒，今年加到一百盒。” 苏晚说，“加了五倍，是因为那张纸，不是因为价。”

方姐没有反驳。

“我能让两块。” 苏晚说，“三十四。”

“三十四，我们还是亏。”

“你亏在哪儿？”

“包装、运输、人工。” 方姐说，“一盒运到省城，运费三块。包装我们自己再套一层，两块。加起来三十九。”

“那你们卖多少？”

“卖多少是我们的事。”

“你们卖多少，我不管。” 苏晚说，“我只管我这一盒，值多少。”

“值多少？”

“油二十四，盒三块五，纸一毛八，人工两块。” 苏晚说，“二十九块七。我卖三十四，挣四块三。”

“四块三，一盒。” 方姐说，“一百盒，四百三。”

“四百三。” 苏晚说，“我还要养地，修路，留种。”

方姐看了温启明一眼。

温启明开口了。

“方姐，这个价，我看可以。”

“温总……”

“我做了十年品牌。” 温启明说，“市面上三十块的礼盒，里头是什么，你我都清楚。三十四买这个，是我们占便宜。”

方姐把笔放下。

“价我可以认。” 她说，“可有几件事，得说清楚。”

“你说。”

“第一件，发票。”

苏晚愣了一下。

“发票？”

“发票。” 方姐说，“我们公司入账，要有发票。没有发票，这一百盒的钱，付不出去。”

堂屋里静了一下。

“我们没有发票。” 苏晚说。

“我知道你们没有。” 方姐说，“所以这件事，得解决。”

“怎么解决？”

“两条路。” 方姐说，“一条，你们去办营业执照，办食品生产许可，去税务登记。办下来，就能开票。”

“办这个要多久？”

“三个月，半年，说不准。” 方姐说，“还得有厂址、有设备、有检验。”

“我们没有厂。” 苏晚说，“就一间土屋。”

“那就第二条路。” 方姐说，“走村集体。”

林保国是这时候进来的。

他在门外听了一会儿，才进门。

“我来说两句。”

“林支书。” 温启明站起来。

“坐。” 林保国坐下，“刚才说的，我都听见了。”

“走村集体，是什么意思？” 苏晚问。

“村有集体经济组织。” 林保国说，“有公章，有账户，能开票。”

“能开？”

“能开。” 林保国说，“村里卖过林子，卖过石头，都开过票。”

“那走村里的账，钱怎么给苏晚？”

“村里收，扣管理费，剩下的给苏晚。” 林保国说，“管理费，按三个点。”

“三个点？” 程会计抬起头，“三个点，三千四，一百零二块。”

“一百零二。” 林保国说，“村里出公章，出账户，出人跑税务。一百零二，不多。”

“这个数，公道。” 程会计说。

苏晚没有说话。

“苏晚，你有话就说。” 林保国说。

“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

“走村里的账，这一百盒，是村里的，还是我的？”

堂屋里又静了。

“这话，得说清楚。” 苏晚说，“要是村里的，明年村里换个人管，这一百盒就不知道归谁。要是我的，村里只是代收代开，那就得有个字据。”

林保国把烟点上，抽了一口。

“你说得对。”

“我不是不信村里。” 苏晚说，“我是不想以后扯皮。”

“那就立个字据。” 林保国说，“村里代收代开，收三个点管理费。货是苏晚的，账走村里的。字据一式两份，村里一份，苏晚一份，盖章。”

“盖章？”

“盖章。” 林保国说，“盖村里的公章。”

方姐这时候开口了。

“这个公章，是个关键。” 她说，“章一盖，这一百盒就有了出处。”

“有了出处？”

“有了。” 方姐说，“我们财务看的是章。章是真的，账就是真的。”

“一张纸写的东西，你们信？”

“不信纸。” 方姐说，“信章。纸谁都能写，章只有一家能盖。”

苏晚抬起头。

“那我在盒里放的那张纸呢？”

“那张纸，是给买的人看的。” 方姐说，“章，是给查账的人看的。两张纸，不一样。”

苏晚坐了一会儿。

“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我那张纸，能让人信这油是真的。” 苏晚说，“可让人家把钱付出来，还得有一个章。”

“就是这个理。” 方姐说，“你做的事，是对的。可对的事，也得有手续。”

第二件事，方姐说。

“交付时间。”

“年底前。”

“年底前，是哪一天？”

“十二月二十。” 苏晚说，“冬至前。”

“为什么冬至前？”

“冬至前，人家送年礼。” 苏晚说，“过了冬至，就晚了。”

“十二月二十，能交齐？”

“能。” 苏晚说，“六月榨油，七月装瓶，八月装盒，九月就能齐。留三个月余量。”

“余量三个月，是给自己留的？”

“给自己留的。” 苏晚说，“万一瓶子破了，盒子少了，还有时间补。”

方姐点点头。

“第三件，定金。”

“定金？”

“我们付三成定金。” 方姐说，“三十四一盒，一百盒，三千四。三成，一千零二十。”

“先付？”

“先付。” 方姐说，“付了定金，我们才敢等。不付定金，你们年底交不出来，我们年礼就空了。”

“交了定金，我们交不出货怎么办？”

“交不出，定金退。” 方姐说，“还得赔。”

“赔多少？”

“赔定金的两倍。” 方姐说，“两千零四十。”

苏晚没有说话。

“这个条款，是硬条款。” 方姐说，“不是我们狠心，是年礼这个东西，一天都不能差。”

“我认。” 苏晚说。

“你认？”

“认。” 苏晚说，“我要是交不出，我赔。”

“赔得起？”

“赔得起。” 苏晚说，“赔不起，我就把地押上。”

方姐看着她。

“你把地押上？”

“押上。” 苏晚说，“话先说出去，这件事就得有个押头。”

温启明在后头轻轻笑了一声。

“方姐，这个人，你信不信？”

方姐把笔拿起来。

“我信一半。”

“哪一半？”

“信她的话。” 方姐说，“不信她的产能。”

“产能，我给你算。” 苏晚说，“八亩四分，一千六百八十公斤籽，四百多斤油。一百盒二百四十公斤，剩一百六十公斤散卖。这个数，你敢不敢认？”

方姐在纸上算了一遍。

“敢认。”

“那就写。”

合同写了三页。

第一页，货、价、量。

第二页，时间、定金、违约。

第三页，附则：发票走村集体，管理费三个点；盒内附纸一张，纸上内容由供货方自定；油样留一瓶，双方各存一瓶，交货时对样。

“留样这一条，是我加的。” 方姐说。

“为什么留样？”

“怕今年是这个味，明年换了。” 方姐说，“样留一瓶，就有个比头。”

“该留。” 苏晚说，“留两瓶，你们一瓶，我一瓶。”

“留三瓶。” 程会计说，“一瓶放村里。”

“为什么放村里？”

“村里是开的票的。” 程会计说，“出了事，村里也担一份。”

林保国把烟按灭。

“这一瓶，我收着。”

签字。

方姐签，程会计签，温启明签，苏晚签，林保国签。

五个人签完，林保国从怀里掏出公章。

公章是木头的，红漆磨掉了一半。

他在印泥盒里按了两下，往合同上一压。

“青石坳村村民委员会”。

红字，有点糊，边角虚。

方姐把合同拿起来，对着光看那个章。

“章是真的。”

“是真的。” 林保国说，“这个章，盖了三十年。”

“三十年？”

“三十年。” 林保国说，“这个章盖过承包合同，盖过林子，盖过石头，盖过救灾的名单。今天，盖了一百盒油。”

苏晚看着那个红章。

她看了很久。

“林支书。”

“嗯。”

“这个章，能不能让我按一下？”

“按什么？”

“我自己按一个手印，在章旁边。”

林保国愣了一下。

“合同上有你的签字。”

“签字是签字。” 苏晚说，“手印是手印。章是村里的，手印是我的。”

林保国把合同推过去。

“按。”

苏晚蘸了印泥，拇指按在章旁边。

红手印，压着半个红章。

方姐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

“苏晚。” 她说。

“嗯。”

“我做了十几年采购，签过几百份合同。” 方姐说，“头一回见供货的人在章旁边按手印。”

“按了，就是我认。”

“认什么？”

“认这一百盒。” 苏晚说，“村里的章，是村里担；我的手印，是我担。两个都担着，这一百盒就塌不了。”

方姐把合同收进布包。

“这一趟，我没白来。”

晌午，在李婶家吃的饭。

李婶煮了一锅腊肉炖干豆角，蒸了一屉玉米面饼子。

方姐吃得很少，程会计吃了三张饼。

温小雨在院子里追鸡，追得满院子跑。

“小雨，别追。” 温启明的妻子说。

“我就看看它跑多快！”

饭后，方姐要到坡上看花。

“花有什么好看？”

“我看花，是看你们的地。” 方姐说，“花开得好，说明地好。地好，油才好。”

坡上的花，开了八成。

一片金黄，风过时，浪从这头推到那头。

方姐站在花海里，把外套脱了，抱在手里。

“这花，开得真齐。”

“齐。” 苏晚说，“一个品种，一个时候播，就齐。”

“齐有什么好处？”

“齐了，一起开，一起谢，一起结荚，一起熟。” 苏晚说，“收的时候，一次收完。”

“不齐呢？”

“不齐，就得收三回。” 苏晚说，“收三回，工就多三倍。”

方姐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你们的油为什么贵。” 方姐说，“因为你们什么都是自己做的，一步一步来。别人是买来灌，你们是从籽开始。”

“从籽开始。”

“从籽开始，就慢。” 方姐说，“慢，就贵。”

“贵得值。”

“值不值，我不敢说。” 方姐说，“可我知道一件事：这样的东西，一年比一年少。”

温启明在后头，跟江屿说话。

“你拍的照片，给我看看。”

江屿把相机递过去。

温启明一张一张翻，翻到孩子捡石头那一张，停住了。

“这是什么？”

“老鸦窝开荒。” 江屿说，“孩子帮着捡小石头，一筐一块糖。”

温启明看着那张照片。

“这张，给我一张。”

“要这个做什么？”

“放在我们公司年礼的介绍里。” 温启明说，“人家问这油是怎么来的，我把这张放上。”

“一张照片，说得清？”

“说不清。” 温启明说，“可这张照片，比十句说明有力。”

“为什么？”

“因为里头有孩子。” 温启明说，“孩子捡石头，为了一块糖。这块糖，换来的是一块地。这个故事，人家看得懂。”

下午三点，他们要下山。

方姐在坡口站住。

“苏晚。”

“嗯。”

“有件事，我得跟你说实话。”

“你说。”

“我这次来，本来是来压价的。” 方姐说，“公司开会定的，三十，最多三十二。”

“那你怎么认了三十四？”

“因为我看了地。” 方姐说，“我看你捡石头垒的那三道坎，看你在石屋门口掀开布给我们看油坛，看你把‘一百二’说出来，不往高里说。”

“这些，值两块？”

“值。” 方姐说，“我压价，是压那些虚的。你这儿，没有虚的可压。”

苏晚没有说话。

“还有一句。” 方姐说，“明年，我们可能要二百盒。”

“二百盒？”

“二百盒。” 方姐说，“今年一百盒是试。做得好，明年翻倍。”

“二百盒，四百八十公斤油。” 苏晚说，“我现在出不了。”

“我知道。” 方姐说，“所以我提前跟你说。你有一年时间。”

“一年时间，够开多少荒？”

“我不知道。” 方姐说，“你自己算。”

车开走的时候，扬起一片土。

苏晚站在坡口，看着那车拐过山嘴，看不见了。

“二百盒。” 江屿说。

“二百盒。”

“那你得再开三亩。”

“三亩。” 苏晚说，“还得修路。”

“修路要钱。”

“要钱。” 苏晚说，“今年这一百盒，四千三的利，不够修路。”

“那怎么办？”

“一年一年来。” 苏晚说，“今年修一段，明年修一段。”

晚上，苏晚翻开记事本。

添了几行：

“三月二十九，温启明带方雅琴、程立本来。看地、看歇地、看老鸦窝、看石屋、看榨坊。”

“定一百盒，单价三十四。定金三成一千零二十。”

“发票走村集体，扣三个点，一百零二。立字据，盖公章。”

“盒内纸照旧。留样三瓶：我方一瓶，公司一瓶，村里一瓶。”

“方雅琴说，明年可能要二百盒。”

写完，她把笔放下。

又添一句：

“纸上写数，章上担名。数是真的，章是真的，两样都真，人家才把钱付出来。”

写完，合上本子。

桌上放着那份合同的副本，红章压着红手印。

窗外，三月的风刮过坡地，花浪一层一层地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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