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7 章 供销社

八月六，顾三的瓶子到了。

瓶子是随信寄来的，一只木箱，里头塞了稻草。

“三百只。” 苏晚数了，“一只不少。”

瓶子小，一掌高，二百五十克。

瓶身细，口更细。

“这个口，比大瓶小一半。”

“小一半，难灌。” 江屿说。

“难灌，也灌。” 苏晚说，“顾三要用这个试。”

小瓶的标，跟大瓶不一样。

大瓶的标，写着 “净含量：一点二公斤”。

小瓶的标，是顾三自己印的，上头一行字：

“先尝一瓶。尝了，再买。”

底下是 “青石坳” 三个字。

“这行字，是他写的？”

“他写的。” 江屿说，“他说，城里人不怕贵，怕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好不好。” 江屿说，“不知道，就不买。让他先尝，尝了，就知道。”

苏晚把小瓶的标看了很久。

“这行字，比我写得好。”

“哪里好？”

“我说‘籽好，莫换’，是给我自己听的。” 苏晚说，“他说‘先尝一瓶’，是给人家听的。”

“那你的四个字，就白写了？”

“不白写。” 苏晚说，“我的字，写在盒子上，是让人记住。他的字，写在瓶子上，是让人进门。一个记，一个进。”

八月七，灌小瓶。

灌小瓶，比灌大瓶难。

“难在哪里？”

“口小。” 苏晚说，“口小，漏斗插不进。得用小漏斗，一滴一滴灌。”

“一滴一滴，三百瓶，灌到什么时候？”

“灌两天。” 苏晚说，“一天一百五十瓶。”

小漏斗是江屿用铁皮卷的，卷成一个锥。

“这个漏斗，能用？”

“能用。” 江屿说，“卷的时候，接口压平，不漏。”

灌的时候，李婶扶着瓶，苏晚灌。

“我自己灌。” 苏晚说。

“你灌，我不放心。”

“灌油不用力气。” 苏晚说，“坐着灌，手不抬。”

李婶没有说话。

“李婶，我坐着。” 苏晚说，“您坐在旁边看着，我一站起来，您就说话。”

“行。” 李婶说，“你坐着。”

灌到第五十瓶，苏晚停了一下。

“怎么了？”

“手酸。”

“手酸就歇。”

“歇一刻钟，再灌。”

一刻钟后，接着灌。

小瓶的蜡封，比大瓶难。

“口小，蜡容易封死。”

“封死了，怎么开？”

“封死了，得用针挑。” 苏晚说，“挑不开，人家就骂。”

“那怎么封？”

“封一圈，不封顶。” 苏晚说，“蜡只封口沿那一圈，中间留一点软木塞的顶。这样，人家一抠，就开。”

“抠得开，还封得住？”

“封得住。” 苏晚说，“蜡封的是缝，不是面。”

八月八，灌完一百五十瓶。

灌瓶的时候，张大婶和刘嫂也来帮了半天。

“我们不要工钱。” 张大婶说。

“不要工钱，我不请。”

“不要工钱，我们也来。” 张大婶说，“我孙子要一瓶。”

“要一瓶，我送。”

“不送。” 张大婶说，“我买。我买一瓶，给我孙子，让他知道这油是怎么来的。”

“怎么来的？”

“从地里来的。” 张大婶说，“从籽里来的。从瓶里出来的。”

苏晚没有说话。

四个人，排成一排。

李婶扶瓶，苏晚灌，张大婶擦口，刘嫂塞塞子。

“流水做，快。” 刘嫂说，“一个人做一样，手熟了，就快。”

“快多少？”

“快一半。” 刘嫂说，“我一个人从头做，一天做五十瓶。四个人分着做，一天做一百五。”

“为什么快一半？”

“因为一样一样接过来，会费时候。” 刘嫂说，“灌完了放瓶子，拿塞子，塞上，放一边。老是换手上的活，手就乱。一个人做一样，手不乱。”

苏晚听了这句话，想了很久。

“这话，我记着。”

“记着做什么？”

“记着，明年装盒的时候，也这么分。” 苏晚说，“一个人做一样，手不乱。”

八月八，灌完一百五十瓶。

八月九，灌完另外一百五十瓶。

三百瓶，摆在桌上，一行一行。

小瓶透亮，油在里头，黄澄澄的。

“好看。”

“好看。” 苏晚说，“可好看不算数。得看漏不漏。”

漏瓶，是竖着放两天，看瓶口有没有油痕。

两天后，查。

“三百瓶，漏了七瓶。”

“七瓶，为什么漏？”

“封的时候，蜡浇歪了。” 苏晚说，“歪了，缝上有一处薄。薄了，油就顶出来。”

“七瓶，怎么处理？”

“七瓶，倒了。” 苏晚说，“不寄给顾三。”

“倒了可惜。”

“可惜。” 苏晚说，“可寄过去，人家一开箱，看见漏了，就再也不来了。七瓶油，值四十多块。一个客人，值多少？”

“一个客人，值不了四十块。”

“一个客人不值。” 苏晚说，“可七个客人，值。”

八月十，镇上供销社来人了。

来的是主任，姓马，叫马德海，五十来岁，穿一件蓝布褂，戴一顶旧草帽。

“苏晚同志。”

“马主任。”

“我来，是为一件事。”

“您说。”

“代销。” 马德海说，“你这油，镇上有人问。问了，我没货。没货，人家就去县里买。县里买的，不是你的。”

“那您的意思？”

“我的意思，你的油，放我柜台上卖。” 马德海说，“卖了，我给你结账。”

“怎么结？”

“月结。” 马德海说，“一个月结一回。”

“月结，压我一个月钱。”

“压一个月，是规矩。” 马德海说，“供销社卖的东西，都是月结。你不信，问问镇上的酱油、盐、火柴。”

“我信。” 苏晚说，“可我要问清楚三件事。”

“你问。”

“第一，代销费多少？”

“五个点。” 马德海说，“卖一百块，我留五块。”

“五个点，高了。”

“不高。” 马德海说，“我出货架，出人，出账。你什么都不用管，只管送。”

“第二，卖不动，剩的怎么办？”

“剩的，退给你。” 马德海说，“可运费你担。”

“运费我担。” 苏晚说，“那我问第三件。”

“你说。”

“价，谁定？”

“你定。” 马德海说，“你定多少，我卖多少。我只留五个点。”

苏晚没有说话。

“你怎么不说话？”

“我在算。” 苏晚说。

她拿笔算。

“散油，我还有一百一十五公斤。”

“一百一十五公斤，全给我？”

“不全给。” 苏晚说，“顾三每月十五公斤。剩一百公斤。”

“一百公斤，二十四一公斤，两千四。” 马德海说，“五个点，一百二。你落两千二百八。”

“两千二百八。” 苏晚说，“可我要卖二十。”

“为什么二十？”

“因为供销社是零售。” 苏晚说，“零售的价，比批发高。批发二十四，零售二十六。”

“二十六，人家嫌贵。”

“嫌贵，就买县里的。” 苏晚说，“县里的一公斤十六，掺了。”

马德海笑了。

“你这话，说得硬。”

“不是硬。” 苏晚说，“是实话。我卖二十六，人家尝了，觉得值。我卖二十，人家尝了，觉得跟十六的一样。一样，我下回就卖不上二十了。”

“那二十六，我给不了。”

“那您给多少？”

“二十四。” 马德海说，“二十四，我留五个点，卖二十五点二。”

“二十三点二，我落。”

“二十三点二。” 马德海说，“比你批发的二十四，少八毛。”

“少八毛。” 苏晚说，“八毛，我认。”

“你认？”

“我认。” 苏晚说，“因为我不用自己跑。省下的脚，值八毛。”

“那就定二十四。” 马德海说，“可我要一样东西。”

“什么？”

“标签。” 马德海说，“你的油，得贴标。贴上标，人家才知道是青石坳的。不贴标，人家当散油买，卖不上价。”

“标我贴。” 苏晚说，“可标上要写清楚。”

“写什么？”

“写‘压榨，未精炼’。” 苏晚说，“写‘丙午年’。”

“写这个，人家看得懂？”

“看不懂，也得写。” 苏晚说，“看不懂，是他不认字。不写，是我瞒人。”

马德海看了她一会儿。

“好。” 他说，“写。”

八月十一，第一批散油送到供销社。

一百公斤，四坛。

坛子是陶的，肚大口小，一坛二十五公斤。

“为什么用坛子，不用瓶？”

“坛子便宜。” 苏晚说，“一坛二十五公斤，瓶要一百瓶。一百瓶的钱，比一个坛子贵十倍。”

“坛子看不见里头。”

“看不见，可贴标。” 苏晚说，“标贴在坛肚上，写着‘青石坳菜籽油，二十五公斤，压榨’。”

“人家买一坛？”

“不买一坛。” 苏晚说，“供销社零打。人家拿瓶来打，打一公斤，打两公斤。”

“零打，怎么记账？”

“马主任记。” 苏晚说，“他有一本账，打多少，记多少。月底，账对坛。”

“账对不上呢？”

“对不上，就少了。” 苏晚说，“少了，是他赔，还是我赔？”

“谁赔？”

“合同上写。” 苏晚说，“坛子开封以后，少了算他的。没开封，少了算我的。”

“为什么这么分？”

“因为开封以后，是他打。” 苏晚说，“他打，他管。没开封，是我装的。我装的，我管。”

八月十一，苏晚自己炒了一盘菜。

“炒什么？”

“炒青菜。” 苏晚说，“用咱自己的油。”

“天天用，还炒什么？”

“天天用，可我没细看。” 苏晚说，“老太太说，她拿这油炒了一盘青菜，她孙子说好吃。我想知道，我炒的，跟她的，是不是一个味。”

锅烧热，油下去。

油一进锅，香就起来了。

不是冲的香，是沉的香，一层一层往上走。

“闻见没有？”

“闻见了。”

“什么味？”

“说不上来。” 江屿说，“就是闻着饿。”

“闻着饿，就是好油。” 苏晚说，“差的油，闻着腻。”

菜下锅，翻两下，起锅。

苏晚夹一筷子，尝。

“怎么样？”

“跟我小时候吃的，一个味。” 苏晚说，“我奶奶炒菜，就是这个味。”

“你奶奶那时候，用什么油？”

“用咱自己榨的。” 苏晚说，“那时候没有别的油，就自己榨。”

“那现在呢？”

“现在有别的油了。” 苏晚说，“别的油便宜，可味不对。”

“味不对，差在哪儿？”

“差在回。” 苏晚说，“便宜的油，进嘴香一下，就没了。咱的油，咽下去，喉头还有一点。”

江屿也尝了一筷子。

“我说不上来。”

“你不用说得上来。” 苏晚说，“你吃着舒服，就是好。”

八月十四，赶集。

苏晚没去，江屿去了。

回来的时候，他带了一句话。

“马主任的柜台，围了人。”

“围了人？”

“围了。” 江屿说，“我去的时候，正好有个人在打油。”

“打多少？”

“打两公斤。” 江屿说，“他拿一个旧瓶，瓶上有一层油垢。马主任给他打了两公斤，他提起来看，说颜色好。”

“颜色好，就买？”

“就买。” 江屿说，“他说，颜色深的香。”

“颜色深的，是缸底的。”

“我知道。” 江屿说，“可人家不知道。人家就知道颜色深。”

苏晚没有说话。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一件事。” 苏晚说，“人家看颜色，我看渣。人家不知道渣，我知道。我知道，我就得管。”

“怎么管？”

“坛子上贴一句话。” 苏晚说，“写上‘油有沉淀，摇匀再用’。”

“写这个，人家还买？”

“买。” 苏晚说，“写了，人家就知道，这油是真的，没滤过十遍八遍。滤得太干净的油，反倒不像菜籽油。”

“那这话，写在哪儿？”

“写在标的下头，小字。” 苏晚说，“小字，认真看的人才看得见。认真看的人，才是常来买的人。”

八月十五，村里开会。

会是在村部开的。

“开什么会？”

“籽的会。” 林保国说，“有人要买籽。”

“谁要买？”

“三家人。” 林保国说，“一家是本村的，两户是外村的。”

“外村的，怎么知道我有籽？”

“听说的。” 林保国说，“听说的，比告示快。”

苏晚坐在长凳上。

“他们要多少？”

“一家要五公斤。” 林保国说，“三家，十五公斤。”

“十五公斤，我有。”

“你有，可你卖不卖？”

苏晚没有立刻答。

“我先问一句。” 她说，“他们买籽，做什么？”

“种。” 林保国说，“还能做什么。”

“种在哪儿？”

“本村那家，种在自家坡上。” 林保国说，“外村那两家，种在自家地里。”

“他们的地，是什么样的地？”

“不知道。” 林保国说，“没见过。”

苏晚没有说话。

“你不卖？”

“不是不卖。” 苏晚说，“是我不敢卖。”

“为什么不敢？”

“因为籽这个东西，卖出去，就不归我了。” 苏晚说，“他们种得好，是他们的。种得不好，是我的。”

“种得不好，怎么是你的？”

“因为他们会说，这籽是青石坳的。” 苏晚说，“青石坳的籽，种出来不好，人家就记住了。记住了，下回就不买。”

“那你教他们种。”

“教，我教。” 苏晚说，“可教了，他们不一定照做。”

“那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籽我卖，可我要跟买籽的人说三句话。”

“哪三句？”

“第一句，这籽是高产的，可高产的籽，要吃水，要吃肥。水不够，肥不够，产量还不如老种。”

“第二句？”

“第二句，这籽怕涝。他们的地要是低，雨季积水，根就烂。”

“第三句？”

“第三句，这籽要留种，得年年挑。不挑，三年就退化。”

林保国把这三句记下来。

“这三句，说给他们听，他们还买？”

“还买。” 苏晚说，“听明白了还买，就是真种。听不明白也买，就是想试试。试的，我也卖。”

“为什么？”

“因为试的，也是种。” 苏晚说，“种了，才知道好坏。不种，永远不知道。”

“那价呢？”

“价，我不加。” 苏晚说，“一公斤二十。”

“二十？你留种的籽，值二十？”

“值二十。” 苏晚说，“可我卖二十，不是卖籽，是卖一句话。”

“什么话？”

“种得不好，你来找我。” 苏晚说，“我上门看，看是水的问题，还是肥的问题。”

“上门看，不收钱？”

“不收钱。” 苏晚说，“看了，才知道我的籽在别人的地里是什么样。这个，比二十块值。”

林保国笑了。

“你这个卖法，头一回见。”

“头一回见，可管用。” 苏晚说，“卖了籽，还卖了个明白。”

八月十六，三家人来拿籽。

本村那家，是桂生的儿子。

“你要籽？”

“要。” 他说，“我爹那两亩，我想换一半。”

“为什么换一半？”

“一半新，一半老。” 他说，“新的看产量，老的保底。新的要是不行，老的还在。”

“这个想法，对。” 苏晚说，“种地，不能全押。”

“这话，我爹也说过。”

“你爹说的，比我早。”

外村两家，一户姓周，一户姓陈。

姓周的，四十来岁，手粗，脸黑。

“苏晚同志，我这地，在山背后。”

“山背后，朝哪边？”

“朝北。”

“朝北，日照短。”

“日照短，能种？”

“能种，可得选坡。” 苏晚说，“朝北的地，要选南边那一条，靠坎，能晒到下午的太阳。选北边那条，晒不到，花开得晚，荚也瘪。”

“我那地，正好在南边那条。”

“那能种。”

姓陈的，年轻，二十来岁。

“我这地，是水田改的。”

“水田改的，最怕涝。”

“涝，怎么办？”

“起垄。” 苏晚说，“起垄三十公分，沟挖深。水走了，根就不烂。”

“起垄，费工。”

“费工，可保命。” 苏晚说，“不起垄，一场大雨，全泡了。”

三家人，一人五公斤。

“五公斤，怎么种？”

“五公斤，种两亩半。” 苏晚说，“一亩两公斤。两公斤，撒匀，出苗三万棵。”

“三万棵，多不多？”

“不多。” 苏晚说，“三万棵，秋天剩两万五。两万五，够了。”

籽称好，一袋一袋。

“袋子上写什么？”

“写三句。” 苏晚说，“写在袋皮上，用炭笔。”

“哪三句？”

“吃水，怕涝，年年挑。”

“就六个字？”

“六个字。” 苏晚说，“字多了，人家不看。六个字，看一眼就记住。”

八月十八，秋雨。

雨不大，下了一天。

第二天下地，老鸦窝的第三道坎，塌了一个口子。

“塌在哪儿？”

“上头。” 江屿说，“上头这一段，没砌石，只堆了土。”

“为什么没砌石？”

“因为石头不够。” 江屿说，“春天砌了两道，第三道只砌了半截。”

“塌了多少？”

“塌了一尺宽，土冲下来，堆在下头。”

“下头是哪儿？”

“下头是老鸦窝的地。” 江屿说，“土冲下去，把苗压了。”

“压了多少？”

“一分地。”

苏晚走到坎边。

塌口不大，一尺宽，可是深。

土冲走，露出底下的碎石。

“这个塌，是必然的。” 她说。

“为什么必然？”

“因为只堆土，不砌石。” 苏晚说，“土堆的坎，一场雨就塌。石头砌的坎，塌了还能补。土塌了，就没了。”

“那怎么办？”

“砌石。” 苏晚说，“这一尺，砌石头。剩下的半截，也砌。”

“砌完，要多少石？”

“这一段，二十米。” 苏晚说，“二十米，要三方石头。”

“三方石，哪儿来？”

“老鸦窝自己捡。” 苏晚说，“地里的石头，还没捡完。”

“谁捡？”

“请人。” 苏晚说，“两个人，五天。一天十块，一百块。”

“一百块，砌二十米？”

“一百块，只是捡石和搬石。” 苏晚说，“砌，要老周头。”

“老周头，多少钱？”

“老周头说，砌坎不要钱。” 江屿说，“他说，上回塌的口，是他没砌完。他没砌完，他就得砌完。”

“他没砌完，是因为石头不够。”

“他说，石头不够，他该说。” 江屿说，“他没说，就是他的错。”

苏晚没有说话。

“他这个人。”

“他这个人，认死理。” 江屿说。

“认死理好。” 苏晚说，“认死理的人，做的活，能信。”

八月二十，砌坎。

老周头来了，带着锤、撬棍、线。

“线做什么？”

“拉线。” 老周头说，“砌坎，先拉线。线拉直了，坎才直。”

“坎要直？”

“要直。” 老周头说，“坎直，水就走得顺。坎弯，水就在弯处积。积了，就泡。”

“那这二十米，怎么砌？”

“分三段。” 老周头说，“一段七米，一段七米，一段六米。一段砌完，再砌下一段。”

“为什么不一口气砌完？”

“一口气砌完，看不出来歪。” 老周头说，“分段砌，一段一段验。验了，再砌下一段。”

砌的样子，跟春天一样。

脚宽，身收，顶平。

“这回，脚要更宽。”

“为什么更宽？”

“因为这是第三道坎。” 老周头说，“第三道坎，上头的水最多。水最多，脚就得最宽。”

“宽多少？”

“比上头两道，宽两指。”

“两指，够吗？”

“够。” 老周头说，“两指，压得住。”

砌到第三天，出了事。

“老周头，这块石头，放不进。”

“放不进，就凿。”

“凿多少？”

“凿一指。”

“凿一指，石头就薄了。”

“薄了，就换一块。” 老周头说，“宁可换，不将就。”

“换一块，得去哪儿找？”

“地里有。” 老周头说，“老鸦窝的石头，多得很。多得很，就不用将就。”

八月二十三，坎砌完。

二十米，三段，拉线验过。

“直不直？”

“直。” 苏晚说，“用眼看，直。”

“用眼看，不算。” 老周头说，“得用水验。”

他提一桶水，从上头倒。

水顺着坎流，流到坎脚，渗进土里。

“你看。”

“看什么？”

“看水。” 老周头说，“水顺顺地流，不拐弯，不停，就是坎直。水要是在一处停住，就是那儿凹了。”

苏晚看那水。

水顺着走，走到坎脚，散了。

“直的。”

“直的。” 老周头说，“这个坎，能挡五年。”

“五年？”

“五年。” 老周头说，“五年后，草长满了，根扎下去，就成了一半。十年，就全成了。”

“十年，太久。”

“十年，不久。” 老周头说，“地这个东西，是给后头的人攒的。”

八月二十五，顾三的第二封信。

“苏晚同志：

小瓶卖了二百一十瓶。

剩九十瓶，我留着，慢慢卖。

滤过的那批，没人说渣了。

有个客人，买了三瓶，说拿回去送人。

我说，送人，得送盒装。

他说，盒装太贵，先送小瓶，人家尝了，再买盒装。

我一听，这话对。小瓶是敲门砖。

另：我店里那个老太太，又来了一回。她买了四瓶，说给她妹妹。

她说，你这油，得让更多人知道。

我说，知道不知道，得靠嘴。

她说，嘴靠不住，得靠锅。

她这话，我想了三天。

锅，是灶上的锅。油一进锅，香出来，一屋子人都闻见。闻见了，就问，什么油。

这个，比什么广告都强。

顾三”

苏晚把信看完，笑了。

“他这封信，比上一封好看。”

“好看在哪里？”

“上一封，说的是渣。” 苏晚说，“这一封，说的是锅。”

“锅有什么好说？”

“锅，是最后一关。” 苏晚说，“油好不好，我称得出来，他尝得出来。可到底好不好，得下锅。”

“下了锅，才知道？”

“下了锅，才知道。” 苏晚说，“下了锅，香出来，一家人都闻见。闻见了，说香。说香，就是好。”

八月二十六，江屿给小瓶编了号。

“编号做什么？”

“记。” 江屿说，“每一瓶，编一个号。号写在瓶底，用铅笔，浅浅的。”

“铅笔，擦了就没。”

“擦了就没。” 江屿说，“可卖出去的时候，号在。”

“号在，有什么用？”

“有人来说，哪一瓶不好。” 江屿说，“他一报号，我就知道是哪一天灌的、灌的是哪一缸的油、是谁灌的。”

“知道了，又怎么样？”

“知道了，就能查。” 江屿说，“查出来是缸底的油，我就改缸。查出来是谁灌的，我就教人。查不出来，我就只能认。”

苏晚看着那些号。

“一号到三百号。”

“一号到三百号。” 江屿说，“三百瓶里，七瓶倒了，号也作废。作废的号，我在本子上划一道。”

“划一道，为什么？”

“因为号不能空着。” 江屿说，“空着，以后就说不清。划一道，就是告诉以后的人：这个号，有，可没卖。”

苏晚没有说话。

“你这个做法，比我想的细。”

“跟你学的。” 江屿说，“你的账本，一笔一笔，从不留空。”

“我的账本，留过空。”

“哪儿留过？”

“三月的账。” 苏晚说，“三月我在老鸦窝搬石头，账是补的。补的账，就是空的。”

江屿没有说话。

八月二十七，苏晚在记事本上写。

“八月六，小瓶三百只到。七日、八日、九日灌完。漏七瓶，倒。”

“八月十，马德海谈代销。五个点，月结，价二十四，标上写‘压榨，未精炼’。”

“八月十一，散油一百公斤送供销社，四坛。”

“八月十二，顾三信：三百瓶卖八十七瓶，老太太说渣。渣是我从缸底灌的。”

“八月十三，回两封信。定三条：上三分之二灌盒装，下三分之一做散油；小瓶滤两遍；灌好倒放两天查漏。”

“八月十五，村部会。三家买籽，十五公斤，一公斤二十。袋上写六个字：吃水，怕涝，年年挑。”

“八月十八，秋雨。第三道坎塌一尺，压苗一分。”

“八月二十至二十三，砌坎二十米。三方石，一百块工。老周头砌，不要钱。”

“八月二十五，顾三信：卖二百一十瓶。老太太说，嘴靠不住，得靠锅。”

写完，她把笔放下。

“这个本子，越来越厚了。”

“厚了，才记得住。” 江屿说，“记不住的，就忘了。”

“忘了，会怎么样？”

“忘了，就重来。” 江屿说，“重来，就多花一年。”

九月，撒苜蓿。

十月，翻地。

十一月，备下过冬的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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