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日记

一

今日无事。

灶上的火生起来，又灭了，柴是湿的，点了三回才着，着是着了，烧不旺。

烧起来那会儿，屋里暖了一小阵，火弱下去，凉气又回来了，从门缝底下钻进来，先凉脚。

冷。

雨从清早下起，到晌午也没停。

檐角在滴水，一下，一下，听久了，像是这屋子在喘气。

二

后山那几株草，活下来了。

上回埋下去的时候，我还怕它们活不成，今天去看，冒了两片新叶，嫩得很，叫雨打得歪着，也没烂根。我把周围的碎石拨开了一些，让水能流走，别泡着，回来的路上滑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

青了一块，不碍事，过两天就好，石头比人硬，这个我早知道——上回在溪边踩滑，也是这块膝盖，也是这么一块青，青了半个月才散。

鞋湿透了，在门口跺了半天，跺出一摊水，雨这样下，怕是要下几天。

要是一直下呢。

三

灯芯剪过了。

剪下的那一小截，黑脆，捏一下就碎。

不剪不行，火苗发暗，照不见字，剪完亮堂些，屋里还是暗。这屋子就一盏灯，多一盏都没有，我试过挪，挪到床头近些，可那样背光，写字反倒更看不清。

就搁回原处了。

四

那人，还是老样子。

我看了一会，天天看，看不出新东西。被角掖过了，掖得很轻，怕碰着他。

掖被角这事，做久了就成了习惯，有时候还没想，手已经伸出去了。掖完才回过神，哦，又掖了一次。

可他也没动。

一动不动。

跟昨天一样，跟前天一样，跟这几年里的每一天，都一样。

五

今天有人来。

山下卖米的老陈路过，在门口喊了一声，问我里头躺着的那位好点没有，他是个爱打听的。这回也没多问——我这一带的名声，早几年就传出去了：别问，问了也没用。

我说，还那样。

他“哦”了一声，把肩上的担子换了换边，没再多问，走了。

镇上都知道我这儿躺着一位，没人问是谁，也没人往前凑。这样挺好。

六

我每日要做的事，数来数去就几件。

天亮起来，先看火，火熄了就重烧，烧着了坐一会。上山，看草，看埋下的东西，看有没有人踩过去，回来做饭。只我一张嘴，好做，多添一瓢水就够。

做完了，坐着。

坐着的时候，什么也不用做，就数屋里的响动：风推窗纸，火舌舔灶，虫子撞梁，数着数着，天就暗了。

坐着最熬人。

七

本子快写完了，数了数，还剩三张。

三张。

我找过一样的，集市上问过了，没有。山外也托人带话问过，没有，这种本子，是很多年前随手买的，那时候没觉得它要紧，用完了，才知道找不回来了。

那是个货郎挑担子路过时卖的，竹篾捆着，一摞十来本，纸不算好，笔上去洇。我使惯了，货郎当时说，这是城里学堂使剩的，便宜。我挑了两本，剩下的没要，如今想起来，该全买下的。人就是这样，眼皮子底下搁着的时候，觉得多的是；等只剩最后三张，才知道那十来本，原是一辈子的量。

纸墨这东西，跟人一样，用完了，就没了。

我又翻了翻那剩下的三张，空白。

八

今天也不知道该写什么。

都是些不要紧的事，灶、雨、草、灯、膝盖上这块青。天天都是这些。

要紧的事，我写不出来。

不是写不出，是不敢写，写下来，就成了真的了。

九

阿烟。

这名字我在心里唤了多少年，从来没出口过，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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