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傍晚下起来的。
起先只是几点,砸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深色的圆。后来密了,连成一片,把整条街都浇透了。满街脚底下都乱起来,撑伞的撑伞,抱头往家赶的抱头往家赶,一会儿工夫,街面上就空了。
祂是这个时候进的镇。
本可以绕过去。缩地一开,眉心一按,人就在山外了,一滴雨都沾不上。可祂没按。就这么一脚一脚踩着水,从镇口慢慢走进来。雨水顺着肩往下走,走成一线,祂也没管。
走了这么多年路,难得想淋一场雨。
其实是因为不想回。回去也是那一间屋子,一张席,一炉烧不旺的火。祂这一趟出来,本来是要赶在雨前翻过山的,脚下快些,天黑前能到。可走到岔路口,祂忽然不想快了。
于是就慢了。
慢下来才发现,这条街祂好像走过。年头太久,记不真切了。镇子在,铺子在,卖饼的摊子也在,只是摊主换了人。
街上没什么人了。偶尔还有人影,撑着伞,步子急,谁也不看谁一眼。祂一路走,一路看那些门板一扇扇合上,看那些灯一盏盏亮起来,看雨水在窗纸上洇出一团团昏黄。
然后祂看见了那个孩子。
就在街口那截最旧的墙底下。青砖掉了皮,靠街口那头塌了半截。断墙正巧挡着从街口灌进来的风,墙根堆着一小垛湿柴,早没人要了。那孩子就缩在柴垛和墙的夹角里。
缩得极小。
祂的步子没停,也没快。仍是一脚一脚地踩着水,不慌不忙。
那孩子本来就不大。瘦,像被谁抽过一遍,衣裳裹着,空落落的。脸埋在膝上,只露个头顶,头发湿成一绺一绺,贴在额上。雨顺着墙头往下淌,淌到她肩上,她也不动。
祂走过很多条街。这样的,见过。
先看伤。胳膊上。小腿上。脖子后头。一道道青的紫的,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在往外渗。雨浇上去,她抖了一下。
没动。
不动不是不怕。是跑不动了。
这个祂认得出来。身上哪儿还能使劲,哪儿已经废了,一看一个准。跪坐在那儿的样子不对——腿是死的,脚也是死的。这种姿势不是选的,是撑不住了,只剩这一个还能落地的形状。
算下来,两天水米没进。
饿到这个份上,先是发热,接着发冷,随后连冷热都分不出来。祂见过太多回了。
祂走得近了些。隔着几步,站住了。
那些伤,旧的多,新的少。旧伤压着新伤,一层一层,像年轮。这说明疼是常事,不是意外。挨打要是偶尔,人会缩;天天挨,人就不缩了,只是躲。
这孩子的躲法很熟。躲得熟,说明躲了很久,而且躲过了。
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道,就过去了。祂不是个爱多事的。
那孩子没抬头。
先绷住了。整个身子一下就硬了,像一张拉满的弓。可连叫都不叫。手慢慢收拢起来,指甲一点一点掐进掌心。
祂看得清楚。那不是不怕。那是把怕咽下去了。能做出这个动作的,都是被教过太多次了——叫没用,喊没用,出声只会把人招来。
祂没动。
雨水顺着祂的鞋帮往下淌,鞋旧,早就湿透了,沾着泥。祂就那样站着,往前一步都不走。
那孩子低着头,用眼角往这边觑。只敢看鞋,不敢看脸。
这个祂也懂。看脸就是承认对方是个人。承认了,就得跟这个人打交道。而那孩子现在最不想做的事,就是跟任何人打交道。
雨落在祂肩上,也落在她身上。
祂原是该走的。这条街上每天都有蹲在那儿的,祂要是每一个都管,早忙死了。管不过来。管了这一个,那下一个呢。这样的由头,祂给自己找过很多回,找得极顺。
可这回祂没走。
不为心软。那玩意儿祂不大有。是那孩子蹲着的模样——两手护肚,脊背抵墙,脑袋埋在膝上,整个人缩成极小一团。这一缩,不为怕死,是怕疼。这个缩法祂认得。
祂也这么缩过。雪地里缩过,旁人屋檐下缩过,老树洞里缩过。缩到尽头,连自个儿算个什么都忘干净了。
祂立在那儿,翻出些很旧的记忆。
然后雨下大了。
一步都没再往前。祂就那样杵着。不躲,不撑伞,也不搭话。像只是打这儿路过,恰巧站一站。
一息。两息。三息。
那孩子攥着拳,等着。等祂开口。等那只手伸过来。等祂抄起什么。再或者一声不吭,抬脚就踹。
什么都等,唯独没等“什么都不发生”。
祂看见了那孩子的眼睛——不是抬起来看的,是从柴垛缝里漏出来的一线,盯着地上那片被雨砸出的碎瓦。瓦落进水洼里,晃了两下,停住了。那孩子盯着那点晃,像那点晃能替她做决定。
祂站了很久。
久到那孩子的拳头自己酸了。久到那口提着的气,松下去半寸,还没等察觉,又提起来。
然后祂往旁边挪了半步。
像是躲雨。
挪罢,仍旧立着。
那孩子愣了一下。
祂看得见这一愣。停在她面前的脚步,她见得多——有骂的,有踢的,也有问过价、摇着头走开的。各样都尝过。偏偏不曾见一双鞋,停在丈外,不进也不退。
就那么立住。
三步。
祂站的就是三步。一步迈开,胳膊够得到;两步,能抓住衣襟;三步,整个人得扑过来。
扑过来要力气。而这孩子身上的力气,全用在别的地方了。
祂知道这个距离。祂活了很久,试过很多回怎么让人不跑。远了,人就溜了;近了,人就咬了。只有三步,够不着,也逃不掉。
就这么直直地站了三步。
祂试过很多种站法。站得远的,人早跑了;站得太近的,人先咬了。祂自己也被人这么堵过,知道那种滋味——不是对方要做什么可怕,是不知道对方要做什么,才最可怕。
祂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让人找不到祂。缩地一开,人就没了。可站在这儿,祂不能开。一开,这孩子就没了。
不开,就这么站着。
站着不动,是祂这辈子做过的最费劲的事。
祂知道,只要再往前一步,这孩子的第一反应就是咬。咬完就跑。跑不远,拖着条废腿,也跑。跑到别的墙根底下,重新蹲着,重新等下一个打这儿过的。
祂见过太多这种下场了。
雨顺着祂的下巴往下滴。祂抬手抹了一把,没抹干净,索性不管了。
抹完这一下,祂才发觉自己站得太久了——从进镇到现在,一脚都没往回走过。
祂打定主意再站一阵。
站到这孩子先开腔,或者抢先出手。再或者哪样都没有,等天亮了,她自己爬起来走。
都成。祂有的是工夫。
雨珠子砸在祂肩头,一下,又一下。祂始终没躲。
天光从檐角那头一点点收走。先是街对面的墙没了颜色,接着是墙根那一汪水,最后连那一小截青砖也糊成一团黑。铺子陆续上了板,灯一盏盏亮起来,又在窗纸上洇成昏黄的一团。
没有一盏是给这孩子的。
祂忽然想起一件事——很多年前,祂也在这么一截墙底下蹲过。那时候祂还数得清自己活了多久,蹲在墙根数雨,数到二十七就乱了。
后来祂不数了。
那孩子抬了一点点眼。
只看到祂裤子的下摆,是洗得发白的颜色,边角起了毛。再往上看,就不敢了。
祂看得见那孩子心里那股绷着的劲——散了一小半。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祂身上那股子安静。那不像要走过来、也不像要动手的安静。那是一种,压根没打算对她做什么的安静。
那孩子听不懂,可身子先懂了。
手指,松了一点点。
就一点点。
然后另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抓住了柴垛里一根最粗的柴。那是习惯。手里得有东西,心里才不慌。
那孩子把柴攥紧了。
还是没有走。
不是不想走。是蹲着蹲着,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走了。
祂挪的那半步,把本来就窄的路,又堵上了一半。往左边动,祂就往左边一点;想往右边挪,可右边是墙。像墙角里一样被围住的东西。可堵着它的那个,什么也没做,只是站着。
雨把她的眼睛糊住了。她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祂看着那根柴,看了一会儿。
这孩子的骨头,跟脸上那副样子不一样。脸上什么也没有,骨头里有东西。那种东西不是练出来的,是生下来就带着的。祂见过几个,都活得比一般人久。
——这几个念头,祂没往深处想。祂没打算捡孩子。祂只是路过。
雨还在下。
祂开口了。很轻的一声,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那孩子听的。
“……还蹲着呐。”
那孩子没应。
柴攥得更紧了。指节发白。
那孩子应不应,祂也没等。说完这一句,就再没有了。那句话搁在那儿,祂不再添一个字。
雨顺着墙檐往下落,落到那孩子的脚边,落到祂鞋边。一墙之隔,一个人坐着,一个人站着。中间隔着三步雨。像是打算就这么站下去,站到雨停,站到天亮,站到那孩子自己想明白为止。
那孩子蹲过的墙根,大概很多。每一处,到最后都会有人来赶。可这一处,来的这个立在三步外,不动。
就这么蹲着。柴在手里。
祂始终没挪。雨从傍晚落到入夜,祂就立着。街上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又一盏盏灭下去。脚底那块青石板,倒是被祂站出了一小片干。
祂大可以走。明天来,后天来,都行。这孩子蹲在墙根,又不会长出腿跑掉。
那种等法,祂晓得的。等一个回不来的,比淋一整夜雨还难熬。
因此祂没挪步。
雨落在祂身上,也落在她身上。
谁也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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