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祂蹲下来的时候，那孩子的整个身子又硬了一回。

这一回硬得比先前那次更厉害，把周身残存的那点气力全攒到了一处，只等一个出口，祂离得近，看得清她那只攥柴的手，指节一根根顶起来，青白青白的，柴身上被掐出四个浅浅的印子，她的肩膀贴着墙，脖子往下缩，眼睛始终没抬。祂瞧得见她眼皮底下那道线在动，一路追着祂的影子。

祂没有伸手去抓她，手落下去，落在她脚边那汪水洼上，水洼边搁着一小块东西，泡发了，边上化开一圈，是她先前攥柴时从怀里掉出来的，半块干饼渣，硬得跟石头一样，泡了雨也没软透，祂捡起来，在指间捻了捻，看了看，又扔回水里，饼渣沉下去，无声无息。

“走不走？”

祂说完这一句就站起来了。她怔住了，怔的不是这句话，是这句话后头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有。她这一生听人讲话，话后头总归要缀点什么，跟你一块饼，后头跟的是“你家在哪”；问你好不好，后头跟的是“好就跟我走”；就连骂你，后头也跟着一只手或者一只脚。话既出口，总该有个下文。这人说完便起了身，起得干脆，像方才那句无非随手撂下的一块石头，撂完就走，不问有没有人接。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她本是要炸的。“走不走”三个字进了耳朵，打了个转，出来就成了“滚不滚”，她等着那“滚”字后头的下文。可那人已经转过身，往雨里走出去了，一步，两步。一只脚踩在水里，水花不高，步子也不急，像笃定身后有没有人跟，都与祂无干。

她的膝盖动了一下，她自己都没察觉，是膝盖先动，往前挪了半寸，挪完才被她摁住，她怔怔盯着自己那条不听使唤的腿，那滋味古怪得很，像这腿长在了旁人身上。着祂走，走到哪里去，她心里没底。她这辈子没跟谁走过，都是被人拎着走、拖着走、赶着走。

可留下来呢，雨还在下，天已经黑透了，一盏灯都没有，她偏头扫了这条街一眼，墙根这一小垛柴垛是她今晚唯一的依靠。她心里清楚，靠不了多久，柴是湿的，烧不着，她身上没力气，爬不起来，再过几个时辰，她连攥柴的劲儿都没了，留在这儿是耗干，跟上去是赌。

两条路她掂了掂，掂得很快，跟集市上掂一块饼够不够秤一样快。

那根柴她松了手，滚到一边，撞在墙上，咚的一声，很轻，她扶着墙，一条腿撑，一条腿拖，一点点把自己从那夹角里弄出来，好歹站成了个人形，她立得不稳，像一株叫雨打歪的草，她抬头寻祂那道背影，并未走远，就立在七八步外，背对着她，像在等，又像没在等。

她拖着腿，挪过去。

旧洞府在镇子外头的山脚下。

她拖着腿、一步一歇地跟到地方，道上祂不回头，也不加快，始终保持七八步远近，像早算准后头那点响动能跟上来，又像压根不在意跟不跟得上，她几番以为人已走脱，抬头却见那道影子还在，仍在不远不近处，不紧不慢地晃着。

进了石门，她头一件留意的事，就是这洞府太破了。不是有人把守、四角挂灯的破，也不是荒废多年、蛛网结满的破，是一种清清楚楚写着“懒得收拾”的破。门是半扇的，另一半不知丢到哪儿去了，雨气顺着那道敞口直往里灌。洞子里就一张旧竹/席，铺在靠着石壁的平整那面，毯子叠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随手一扔，灶倒有一座，落在洞子正中，只是灶膛那点灰怕也积了些时日，堆着，干着，连火星子都无。

墙角堆着柴，东一根西一根，长短不齐，看得出是攒的，攒了不短的时间，也没想过要归整归整，另一边是一口锅，架在几块石头上头，锅沿豁了一小块，像是磕在什么地方磕掉的，除了这些，这洞府里就没什么了，没有桌子，没有凳子，没有第二张席子，也无旁人住过的痕迹。

她一进门便数起来，数得极细：一个出口，半扇门；能躲的地方三处，柴堆后头一处，石壁那个凹进去的窝一处，锅底下那个夹缝一处。这三处地方没有一处真的能躲住人，因为洞子太小，一眼就能看到底，她在门口站着，没往里走，把这三处都看完了，才慢慢挪进去，挑了个离灶不远不近、又能靠墙的地方，把自己放下。

落地的当口，她的腿抖了一抖，那个人一直没管她，进洞之后干自己的事，先是把火点上了，火不好点，柴也是潮的，引火的东西好像也不太够，祂蹲在灶边折腾了好一阵，点了两三回才勉强着起来，火苗起初极小，跳着，缩着，映得石壁上一小圈橙黄，后来才渐渐大了，把整座洞子烘出些模样来。

火一旺，她反倒抖起来，这事怪得很，外头雨里淋了那么久，她一直没抖，抖不动，也顾不上抖，这会儿进了洞，燎着火，身上那股一直绷着的劲儿不知怎么就散了，散了之后，冷气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她整个人哆嗦起来，牙齿磕在一起，哒哒地响，响得她恼羞，想把牙关咬住。咬不住，越咬越抖。

肩膀缩着，人埋进膝里，不想让人看见，那个人从灶边站起来，走到锅那儿，揭了盖，舀了碗热水，走过来，搁在她脚边，搁下就走，一句话都没说，回到灶那边坐下了。

那碗水她盯着看，碗是粗瓷的，碗沿也跟那口锅一样，磕了一个豁口，水是热的，白汽冒着，飘上来，被火一照，软软的一片，嗓子眼发疼，干得厉害，三天没进过水，光是看着那点白汽，舌头就自己动了一下。

她没动，想动，手却伸不出去，她怕的不是这碗水，是喝了这碗水之后的事，喝了就是欠了，欠了就得还，还不上就得拿别的东西抵。这道理她懂，八岁那年被卖到牙行的时候，人家给她吃过一碗糖水，她喝了，当天晚上就被人牵走了，从那以后她就学会了一件事：别人白给的东西，一口都别碰。

可那碗水就搁在那儿，白汽一点点淡下去。

她看了看那个人，祂背对着灶坐着，看不太清在干什么，好像是在翻什么东西，没看她，一眼都没有。

那孩子伸手，把碗往火边推了推，推近些，让火接着暖它，她没喝。也没把它推远，自己也说不清这是什么意思。

第二天清晨她睁眼，洞里空着。

她其实一夜没合眼，好腿蜷在身下，坏腿伸出来，靠着墙，随时准备跑，虽然她根本跑不动，她眯一会，睁一阵，听听动静，再眯一会，那一夜祂就坐在灶边，没挪过地方，也没打呼，安静得像块石头。她听着那点安静，心里反倒更不踏实，像是把一枚知道好坏的铜钱抛进了水里，等着看它到底沉还是浮。

天亮了，火快灭，只剩几块炭还红着，压在灰底下，一明一暗，祂不在，祂那边的席子上只有一片凉透了的凹陷。

那孩子坐起来，先把整个洞子看了一遍，确认没有别人，才慢慢挪到灶边，她做的头一件事，不是往外跑，是把火拨旺了。

寻了根细柴，蹲在灶边，把压着的炭拨开，露出底下还存着的那点热气，再添把干草，凑着那点红，慢慢吹，吹了好一会，火苗才重新起来，从干草里钻出来，舔了舔柴，爬上去，一点点地旺了。

做完这件事，她才愣住，想，我怎么给它添火了，这又不是我家，那丛火她盯着看，心里冒出点说不清的别扭，像刚才那动作不是她做的，是旁人借了她的手做的，她把那根细柴丢进火里，往后退了退，重新坐回墙角。

洞口有脚步声，祂回来了，肩上挎着个旧布兜，走进来，把兜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两个粗面饼，一小把干葱，另有一小包东西，用旧纸裹着，裹得松松垮垮。祂把两个饼搁在她面前的石头上，说了句“吃了”，就不再看她，自顾自去灶边蹲下了。

那两个饼她看着，饼是凉的，粗面做的，个头不匀，一个圆些一个扁些，上头还沾着点灰，她伸手拿了一个，掰的时候，饼渣掉了一地，她掰下来的只是一小角，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剩下的那一大块，她搁回原处，往祂那边推了推。

那大半块饼祂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祂伸手把那半块饼拿起来，掰开，自己吃了起来，吃得不快不慢，一口一口，连掌心落的渣都拢起来吃了。

那孩子愣住了，愣的又是这个，祂把剩下的吃了。长到这么大，凡给她吃食的，都要她吃干净，剩一点儿都不成，剩了便有人拉下脸，把那点残余塞回你嘴里，说“都吃了，别糟蹋”。这个人没有，祂把那块她自己都不敢多拿的饼，吃得干干净净，像是那本来就是祂的，像是她们两个本来就该这么分。祂吃饼的时候那个样子，随意得很，随意得让她觉得，自己先前掰那一小角的那些心思，都白费了。

她慢慢把手里的那一小角饼嚼了，粗面很硬，嚼着有点磨牙，可嚼久了，也尝出一点粮食的味来。

一边嚼，她一边打量这个洞子，这回看得比昨天细，看的是别的：石门到灶几步，灶到水缸几步，水缸在哪儿的石缝底下，柴够烧几天，她数完这些，心里那杆秤才稍稍落了地，要是真留在这儿，她至少知道水在哪儿，柴够用几天，跑的时候往哪儿跑。

祂蹲在灶边，把她昨天那碗水倒掉，重新舀了碗热的，搁在一边晾着，搁的时候，祂手背翻了一下。

那孩子看见了，祂手背上有一道疤，不大，浅浅的，横在骨节那块，颜色已经很淡了，淡得像被水洗过很多回，她起初没在意，伤嘛，谁身上没个几道。她多看了一眼，心里忽然一沉，那道疤，比昨天更淡了。

说不清，她也可能看错了，雨夜里光线不好，什么都能看成什么。那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在她心里扎了根，压不下去：昨天她也看见过这道疤，那时候它比现在深，一夜的工夫，一道疤怎么会变淡。

头低下去，不再看，咬着那口饼，慢慢咽了下去。

火在旁边烧着，洞子里渐渐暖起来，这是她三个月来头一回坐在一个不算冷的地方，头一回吃上一口热的，她本该松一口气的。

可她的手，还是没松开那根一直攥在怀里的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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