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天亮之后的第三天，那孩子把祂的锅砸了。

事情是从一只碗开始的——不是要砸，是先看，她缩在墙角挨过两个晚上，第三个早上，她睁眼第一件事，是盯着灶边那只碗看。碗是她自己用过的，前天喝过水，昨天装过饼，如今搁在灶沿上，里头还剩着半口凉水，她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火都快灭了，谁也摸不着她这会儿打什么主意。她扶着墙起身，走了三步。她的腿比前两天好了一点，能走三步了——抄起那只碗，翻手就扣在了地上。

碗没碎，粗瓷厚，扣下去只闷响了一声，在土面上滚了半圈，停住。

她仿佛被这一声闷住了，僵在那儿，等着下文，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灶里那点火噼啪了一下。祂在外头，背对着门，蹲着，不知在摆弄什么，听见响动也没回头，连肩膀都没动一下。

她等了等，没等到什么，她一脚把碗踩了。

这一回碗碎了，碎得也不痛快，裂成三块，滚得东一块西一块，她站在那儿喘，喘得很响，从那一刻起，这一间就成了她的。她开始摔打，一件接一件，砸得毫无章法，偏又有一种古怪的次序：她先砸的是最没用的。那口锅她试过，太重，她两只手拎起来，抡了半圈，锅底只离地半尺，落回去，闷闷地一声。她不甘心，用脚去踹，锅滚开，撞在石壁上，把一个本就松了的豁口撞得更豁了，接着是墙根那堆柴，她蹲下去，把柴一根根往外抽，抽了便扔，扔得满地都是。柴是潮的，砸在土上不出声，落在石头上也是“噗”的一声，半点威风也无，她扔出七八根，手已开始抖。

她倚着墙喘了两口，换了个方向，去掀那领旧席。

竹/席是旧的，铺在石壁上那面平整的地方，是她这两个晚上蜷着的地方，她一扯，席子滑下半张，卷成一团，软塌塌地倒在地上。她上去踏了两脚，软的物件踩不响，倒把她带得趔趄了一下，险些栽下去。

她整个人都已经在抖了。

那口锅滚在石壁边上，柴铺了一地，席子卷成一团扔在屋子中央，她铺身的窝没了，她站在这一片狼藉里，胸口一起一伏，喘得胸腔一鼓一鼓，像头被堵在窄巷里的兽。她砸了这么久，这一处变得更破了。它还是这一处，还是那间连门都只有半扇的石室。她砸的是他，他偏不在跟前。

她盯着这一地的零碎看，越看越觉得不对。这石室里原本那些乱七八糟的物什，她砸之前没细看过，砸完了才看清：墙角那堆柴，长短不一，却都被人细细劈过；那口锅的豁口不是今天磕的，是老伤，边上磨得圆了；连她扯下来那领竹/席，四个角都有绳结，是有人在四角系过桩子，怕它卷边。这些东西破是破，可每一件上头都留着点“有人在用”的痕迹，她砸了半天，砸的全是一个活人过日子的家当。

她忽然觉得那点怒没处去了，她转过脸去。

祂仍在屋外，祂方才不知几时起了身，此刻蹲在门口那半扇门框底下，面前支着个不起眼的泥炉，炉上坐着一只陶罐，正在慢慢地熬一罐汤水。她闹出这般动静，祂就挪到了门外。不是闪开，是不挡道，，祂听见她一转身，抬了下眼，又低下去看那罐汤。

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瓷。

她扔得很用力，胳膊抡得溜圆，那块瓷片擦着祂肩膀飞过去，“啪”地磕在门框的石头上，弹了两下，落进门口的草里。她盯着那片草看了一眼，又弯腰去捡下一块。

那人没躲。

她捡起第二块，又扔，这一次低了，瓷片贴着地飞过去，蹭过他的手背。

她看见祂的手背一下破了。

伤不大，一道浅浅的口子，就在他手背横着的那道旧疤旁边，血珠先冒出来一点，红得很新，接着汇成一小条，顺着手背的骨节往下淌，滴在炉子边的土上。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把陶罐往旁边挪了挪，抬起手背，用另一只手抹了一下，血还在渗，抹不干净，他又抹了一下，才把那只手放下。

她心跳得极快，她盯着祂那只手，盯着那点血，等着祂把那罐子放下，等着祂从门口走进来，等着祂抬手，她太熟这个流程了。东西被砸了要发火，人被打疼了要还手，她见过的每一回都是这么走的，这一回总该来了，她甚至已经想好了往哪儿闪。

他蹲着，把那罐端下炉子，掀盖瞅了一眼，又盖上，炉子里的火小下去了，他顺手从旁边摸了两根细枝，折了折，塞进去，用嘴吹了两下，火苗重新蹿起，舔着罐底。这一套动作祂做得极顺，自始至终没往她这边瞟一眼，仿佛方才那一下，跟天上掉下来一片叶子砸在他手上，没什么分别。

她立在屋中，摆着掷物的架势，手还举在半空，那块要扔的瓷片却再也找不出来了。她脚边能抓的都给扔光了，剩下的都在祂那边，她的手举着，举得没有去处，只好一点点落下来。

她在那姿势里僵了一会，才把手放下来，祂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砸完了？”

她立着，没动。

祂把罐端下炉子，搁在门边的石阶上，起了身，掸了掸裤腿上的灰，进了屋，祂从她身边过，隔了两步，没看她，走到那片狼藉里头，弯下腰，把卷成一团的竹/席拎起，抖了抖，抖开，重新铺回石壁上那面。铺的时候，祂把上头沾的士拍了拍，拍得很随意，一角没抻平，也就那样了。

祂去拾柴。

把柴一根根捡起，不分长短，拢在臂弯里，抱回墙根去，照样堆着，还是东一根西一根，祂弯腰捡的时候，那道新手背的伤正对着她，血已经不怎么流了，只在伤口边上凝了一小道暗红。

她立在当中，看着祂做这些，她砸了这么久的家当，一样样被人捡了回去，摆得与她动手前相差无几。不，比砸之前还整齐一点，因为祂把席子铺平了。这一处非但没被他放弃，反倒比刚才更像个人住的地方。

她不懂。

按她懂的那套道理，这个时候祂早该翻脸了，东西被人砸了，就该有人跳起来骂，骂完了要么动手，要么把人赶出去，赶出去的路上还得补两句难听的。她见过这样的场面，见过很多回，甚至她自己被这么赶过。十二岁那年，她把粮铺后院的一口缸推倒了，缸里的水漫了半院，掌柜当场就把她拎起来扔到了街心，还踹了一脚，那一脚她记到今天，记着的时候心里是踏实的，因为她知道规矩在哪儿。

现在没规矩了。

祂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蹲着捡柴，捡得像这事与祂不相干，她砸的那些东西，他一件件往回摆；她挑起的这场仗，祂压根没上场。她站在边上，忽然发现自己举着一身力气，却找不到一个可以落下去的地方，这比挨顿打还难受。

她张了张嘴，想吐句什么，她不知该吐出哪句，她转过身，朝门口走。

门口就是那半扇门，门外是山，是雾，是一条她没走过的坡路，她的腿还不好，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把膝盖先顶出去，再把小腿拖过来。她走得很认真，也很吃力，一步一步，把自己往那点天光里挪。

她走了五步，身后才响起声音。

“小狼崽子。”

那三个字说得很轻，随口得很，像灶上腾起的一缕烟，没有多一个字，也没有别的意思，祂既没叫她回来，也没说别走，说完就没有了下文，跟没说一样，她听惯了上头缀着东西的话，这一句后头空得让她发慌。

她的脚停住了。

她背对着祂，站在那里，一条腿撑着，一条腿拖在后头，她没回头。门外涌进来一点雾，凉凉的，贴着她的脸，她只要再迈一步，就走出去了；她的腿是慢。她走得动，她能走，她把这些都想明白了，还是没迈那一步。

她就那么立着，立了很久。

屋里很静，只有火响，她的腿开始发酸，那条坏腿撑不住太久，膝盖一点一点往下沉。她得走，或者得回去坐下。可她两样都不想做，她就那么撑着，把这一小会儿的僵持，撑成她能撑的最长。

然后她开口了，喉咙里挤出一声极低的响，分不清是“哼”还是别的音。她没走，也没回去，就那样僵在洞口，一半在里头，一半在外头。

祂已经蹲回灶边去了，祂把她砸裂的那只碗捡起来，凑着火光看，看了好一会，又站起身，走到墙根那堆杂物里翻了翻，翻出一小块碎料，回到灶边蹲下，把碗的两块对着，一点一点磨那裂口。

祂没再抬头。

她杵在原地，雾从她身旁过，把她的头发吹得动了一下。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祂方才那句话，说的是“小狼崽子”，她这才意识到，祂给她派了个名。

小狼崽子。

她在心里把那三个字掂了掂，掂不出这三个字算哪一路名目，不像骂，骂她的话她听得多了；也不像哄，哄她的话她也听过。她一时间竟没弄明白祂这算哪一出。祂方才还被她扔破了手，转过身来不还手，不赶她，到头来就扔给她这么一个没头没尾的称呼。

她试着往自己身上对，她想起方才那副样子：蹲在屋当中，一根一根往外抽柴，手抖了也要扔；锅砸不动就用脚踹；席子踩不响，气得险些栽了，她确实像，她在外头那几年，见过山里的狼，护食的狼崽子就是这个架势。东西明明不多，来个人靠近，牙就龇出来，谁碰咬谁，咬不过也要咬。她想起有一回在镇外的坡上，她撞见一窝狼崽子，就三只，围着一块啃剩的骨头，她远远站着看了一眼，那三只一齐转头，齐齐朝她龇牙，喉咙里呜呜地响，一只比一只凶，她那会儿还笑过，觉得这么一丁点家伙，凶得倒挺认真。

现在轮到她被这么叫了。

她想到这儿，脸有点热，热得毫无道理，因为她分明是在生气。

她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想回敬一句，可她能回敬哪句？说“我不是”？那等于认了这个名；说“你才是”？那是小孩子吵架的腔调，她已经很多年没跟人这么说过话了，她张了张嘴，到底一个字也没吐，只把那口气又咽了回去。

她的脚在门槛上挪了半寸，又挪回来，灶里的火，还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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