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上午过后,这一天就没什么可说的了,她从门槛上挪回席上,挪得很慢,先侧过身,把好腿收回去,再把坏腿一点一点拖回来。灶里的火一直没熄,她回到席上就不动了,脸朝里,蜷着,像一件被放回原处的东西。
祂没多看她的背影,祂把那罐汤端进屋,搁在她和火中间的那块平石上,就出去了。汤是萝卜和着半根骨头熬的,没什么油星,香味淡得几乎闻不见,她没碰。
这一天她其实什么都没做,就是听,她脸朝着石壁,耳朵支棱着,听外头的动静一样一样地过:水声响了一阵,是祂在溪边涮罐子;然后是磨石蹭着瓷面的声音,沙沙的,磨一阵停一阵,一停就是半天;再后来是劈柴,斧子钝,劈不开,一下一下地磕。晌午出了会儿日头,门口那片地晒得发白,祂把身上那件外衣脱下来,搭在柴堆上晾着,自己穿着中衣坐在泥炉边,也不嫌凉,到日头偏西,祂把外衣收回来穿上,衣裳上带了一股日头的气,进屋的时候,那点暖气飘过她鼻子,很快散了。她听得出来,祂这一天就干了这么几件事,不紧不慢,像这屋里压根没出过什么事,她听着听着,攥着的拳头倒是慢慢松了,松了又攥上,攥上又松开。
到了后晌,那罐汤凉透了,面上结了层薄皮,祂进来收罐的时候,听见她肚子里叫了一声,很短,闷在身体里,她整个人立刻绷紧了,绷得像什么都没发生。祂没言语,揭了那层皮,端出去,站在门口喝完了,喝完,祂把罐子涮了,扣在灶沿上,又坐回泥炉跟前,接着磨那只碗。
一天就这么过去,屋里静得整整齐齐。
那只碗上早上的裂口已经磨平了,拿细料一点一点填的,凑着火光能看出一道白印子,弯弯的,像一道刚长好的疤,祂磨得慢,磨一阵,举起来对着天光转半圈。到天擦黑,那道印子平了,碗搁回灶沿上的时候,祂把有印子的那面转向了墙。
天黑得早,山里的夜不像镇上,没有灯,黑下来就是黑下来。一屋子的黑里只剩灶膛一点红,祂把火拢了拢,添了两根柴,然后躺在墙根那头,面朝石壁。
山里的夜很长,祂不需要多少觉,这些年夜里多半就这么躺着,听。夜是有层次的:前半夜人多,山下偶尔还有犬吠,一声半声,隔着雾传上来,闷闷的;到了中夜,犬吠没了,只剩风把那半扇破门拍一下,隔很久,又拍一下;灶膛里的柴烧透了,塌下去一节;外头有什么野物从坡上过,踩落一块石头,骨碌碌滚下去,半天才等来回音。
她也听着,祂知道她没合眼。
人的呼吸骗不了人,真熬乏了的人,那口气是散的,长一阵,短一阵,兴许还会卡一下,像下坡的溪水磕在石头上。她那口气从天黑起就又轻又平,平得过了头,一屋子黑里,反倒数她绷得最紧。这是给自己数数呢,数着数着,翻身的事就忘了。
祂听着,没动。她要熬到后半夜才动的,这个祂见得多。白天拿不定的事,人惯于留到夜里再拿一遍,夜里拿定了,天亮前就得动身,再拖下去,天光一泄,那股劲就散了,又能挨上一天。她要走,祂不意外。这间屋子不是她的,碗不是她的,火也不是她烧的,在这里头吃的每一口,都跟从别人手里讨来的差不多,她那样的人,讨一口,比饿一天还难熬,受了人一饭,倒比挨一顿罚更叫她坐不踏实。这道理书本上没有,祂是见出来的——这样的人留不住,留住了,早晚也要走这一回。夜里走还有一样好,路上不碰见人,摸黑下山这些难处,她夜里躺在席上,多半都盘算过了。这些祂想了一遍,也就搁下了,屋里又剩祂一个。这么想着的时候,倒像是这屋子打一开始就只该是祂一个人的。
她果然熬到了后半夜,席子那边响了一声,很轻,像被风掀起一个角,祂的眼睛没睁。
她没有马上起来,席子响过之后,是好长一阵不动,长到风又把门拍了一下。祂明白,她是坐起来了,坐在黑里,先听,听祂的呼吸,听屋里的动静,把她白天记下的那些一样一样再对一遍,对出今夜没有新添的东西,才肯挪。
先是极慢的一阵窸窣,是她把手臂从脑袋底下抽出来,祂这几天心里有个数:这条腿再养上半个月,就能跟常人一样使了。半个月,祂把这个数在心里放了一放,没有用上。是脚落地,不是两只脚一起,先是一只,脚跟点地,停了停,才把整只脚放实,另一只才肯挪。她的腿还差着劲,落地不敢实,挪一步要用上一步半的工夫,从席子到灶边拢共七八步,她走了小半刻,她在灶边停下了。
祂的呼吸没变,一起一伏,又长又匀,同躺了半夜的人一样,膛里那点火剩得不多了,红一层暗一层,隔着半个屋子的黑,烤不到人,只够照亮灶沿窄窄一片。祂想,她这会儿该是看着那只碗的,火光斜斜地照过去,那道白印子看得见。那只碗她用过两回,一回喝水,一回装饼,这屋里就数它沾过她的嘴。
她看了很久,久到祂以为她要伸手了,那片亮里却一直没有影子动,后来她的脸偏了偏,偏向灶膛那边——灶是前天她自己拨旺的,第二天一早祂生了火,还是照她拨的那个样子生的,她扫了一眼,也就一眼。
她没碰那只碗,也没碰灶。
站了一会,她的脚又挪起来,这回不是朝灶,是朝门。七八步变成十几步,她的脚步比方才更轻,也更慢,每落一步都先拿脚尖探一探,探实了才敢放下去,祂听着那点响动挪过空地,挪过墙根的柴堆,一点一点,挪到门槛跟前。
停住了。
就是上午她站过的那个地方,她的脚尖离那道门槛不到半尺,停在那儿,停了有一口气那么久。屋里静得很,祂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听见灶眼里最后一点红火塌下去,缩成灰里两点,门外的雾气顺着门槛往里漫,凉凉的,贴着地皮,先漫过祂的脚踝。她的手在门框上搭了一下,很轻,指头挨着那截粗粝的石棱,像要借它使把劲,又像只是碰一碰。
祂没起,没出声,连呼吸都没有乱一丝。
上回,她身后有个声音,这一回没有,她跨过了门槛。
门在她身后响了一声,那半扇破门本就关不严,她出去时带了一下,门板磕在门框上,哐啷一声,又弹回来半寸,没合上。一股雾跟着灌进来,从门口一直漫到屋子当中,把膛里那点火色搅得晃了晃。
脚步声下了坡,很慢,她那条腿下坡比上坡还吃力,每一步都像先跟谁借一把劲。走出十几步,脚步声停了,祂在黑里睁着眼,数着。停了能有五六息的工夫,这个时辰坡口的雾正浓,三步外就没了人形,她站在里头,只怕自己往哪儿走都看不清。
那声音又响了,再往下,越走越碎,越走越淡,末了让雾和山一齐收了去。
坡底下有岔路,往东是镇子,往西绕过山腰也是镇子,中间那条小道没人走,通到老林子边上。她分不清这几条路,这个时辰她也看不清,她没带干粮——屋里能吃的就那半罐汤,她没喝;也没带火,山里夜里冷,后半夜露水下来,湿气往腿缝里钻。她那条腿,走到镇上怎么也得走到天亮,到了地方,人是冷的,肚子是空的。她还是走了,这些祂都想了一遍,想到岔路,就停了,没再往下想。
屋里彻底静了。
黑暗把屋子重新码了一遍,锅是锅,柴是柴,哪一样都在原处,哪一样都不出声,梁上有虫蛀木的碎响,隔半晌落下来一点木屑。灶膛里的火塌成一小堆,红一会,暗一会,风把那半扇门又拍了一记,哐啷,门板在门框里晃了晃,还是没合上。祂在黑里又躺了一阵,侧耳朝外,外头什么也没有,连虫都不叫了。祂起身的时候,从她那领席子边上过,席子上还留着她蜷出来的一个窝,浅浅的,祂瞥了一眼,没动它,绕过去了。
祂走到灶边,蹲下,把灰里的红扒拢到一处,添了两根细柴,火苗重新立起来,祂把白天那只陶罐找出来,罐底还剩小半罐汤,坐回炉上,拿文火煨着,做完这些,祂走到门口,伸手把那扇晃荡的门板扶住,往里带了一带,带到一半,手停了停,松开了,让门板虚虚地搭回门框上,留着一条缝,一指来宽。
雾从那条缝里一丝一丝地进来,门槛外的石阶上,留着小半个湿手印,是方才她扶门框时蹭下的,指头不长,攥过什么重物的形状。祂低头端详了两眼,雾漫上来,那印子就一点一点洇没了。
祂回到灶边坐下,把那只碗又拿起来,凑着新起的火,接着磨,磨石蘸了水,贴着瓷走,声音很细。祂磨得不急,一下是一下,像这件东西有的是工夫磨,裂口早平了,其实磨到这份上已经够了,祂还是磨。碗是祂的碗,祂的东西,祂不扔,她砸过一回,砸裂了,祂捡回来,磨平了,它就还是一只能盛水的碗,明早搁回灶沿上,看着跟别的碗没有什么两样。
后夜最深的那阵过去了,东边的黑一点点泛出灰来,雾贴着坡往下淌,淌进林子就不见了。山下极远的地方,有鸡叫了头一遍,隔着雾,声音又钝又闷,像从水底下透上来的,歇了片刻,第二遍也响了,天,是要亮了。
山里静得很,坡上再没有什么传回来,门留着一条缝,没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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