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第五天，她还在摹那半步，膝盖上的青还没褪净，她不在意，青这个物件她熟，过几天自个儿就黄了，黄了就散了。她在平地上退，侧，撤，一板一眼，摔了第三跤的那阵，坡下有人说话：“脚跟别飘。”她一个激灵回头，祂不知什么时候立在坡腰的石阶上，手里端着一簸箕秕谷，像是出来喂鸡，又像站了有一阵了。她脸颊腾一下烧起来，跟被人当场拿住贼一样，站不是，坐也不是。祂不笑，也不多看，把簸箕往墙根一放，走上坡来，走到她跟前，拿脚尖点了点她脚边的泥地：“退的那阵，先落脚跟，再落脚掌。地认你，你才退得动。”

她端详那块泥地，这话没道理，地认不认人，祂说这话的样子，跟说“今儿有露水”一个样。她照着退了一趟，脚跟先落，那一步退出去，果然比先前稳当半分。就这半分，她尝着味了。祂在身侧看着，也不纠正第二处，等她自个儿退到第五趟，才又开口：“它叫缩地。”

缩地。她在嘴里过了一遍这两个字，问：“这名儿，谁起的？”这话是她这几天里问出口的第二句，问完她自己先紧张，怕祂不答。祂答得爽快：“我起的。”顿了顿，又说：“我这人，碰上什么都爱起个名，屋后那棵歪脖子松，我叫它拄拐；院里那只豁边瓦盆，我叫它漏勺；这一步，它退得快，人瞧着像缩着走，就叫缩地。名儿起得糙，好记。”她说不上来这是什么毛病。一个人，没名没姓地活着，倒把身边的物件一样一样都起了名，起得没一个像样的，起得自己还挺满意。她把这话收进心里，记下的时候没留意，这是她头一回把祂的怪癖当成正经事来记。

她也留意到另一样：祂给什么都起名，唯独不给祂自己起。挑水的扁担叫扁担，喂鸡的谷壳叫谷壳，问祂叫什么，祂那次提灯站在台阶上听了半天，最后说：“叫我什么都行，顺口就好。”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她琢磨过几回，琢磨不明白一个没有名字的人怎么跟人讲话，后来明白了，祂不用跟人讲话，祂没有要讲话的人，名字这东西，是要有人喊才算数的。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她也没有名字，家里那个不算，那是她们叫着嫌晦气的东西，一个没名的，一个不要名的，隔着一条门缝过了这些天，她头一回觉得这事儿有点好笑，又笑不出来。

“教不教？”话出口她才反应过来这是她自己说的。三个字，硬邦邦的，还是讨要的口气，她长这么大，讨饭讨过，讨饶讨过，讨教是头一回。说完她想收回来，收不回了，她为什么要学？她给不出漂亮话。她只晓得自己瞧着那半步瞧了五天，瞧得心里发痒；她只晓得那晚祂把她从半坡提到坡脊，风从她耳边过去追祂，那一瞬她这辈子没体会过，那是轻的，是脚底下没债的轻。她要走夜路，她要过河，她要往后再没人能一把攥住她的胳膊，这半步是路，是命，是她从头到脚能给自己挣的第一样东西。祂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平，平得像秤，把她掂了掂，然后说：“教。不过得按我的教法，第一步不是学奔，是学停。奔的人先得停得住，停不住的人，奔出去就是送。”她不懂，可她点头了，点得飞快，快得没过脑子。她后来咂摸才明白，她不是听懂了才点的头，是她要定了这三个字了：教我。

教学没她想的那么好看。没有口诀，没有架势，头三天，祂只让她做一件事：站。在坡腰的平地上立定，膝盖松着，脚趾抓地，风来了不晃，祂抓把秕谷撒她脚边，瞧谷壳往哪边滚，滚多快，就晓得了风从哪儿来。她站得腿肚子直颤，一声不吭。头一天站到晌午，她饿，饿得前胸贴后背，她没吭声，她这副身子对饿太熟了，熟到能把饿摁在第三层。可祂晌午下来看了一眼，回屋端了半碗炒豆搁在石阶上，一句话没有。她等祂进屋了才吃，吃得很快，边吃边恨自己吃相急，恨完了下晌接着站。她这人别的没有，熬是有的，从小熬到大，别的本事没熬出来，这一样熬得比谁都精。第四天，祂开始抛柴棍，横的竖的，让她只闪不接。躲了两天，她躲出了门道：躲东西不能看东西，要看扔东西的手。她把这心得讲出来的时候，祂正低头补簸箕，闻言手停了一停，抬眼瞧她，看了两息，说了句：“学东西倒不挑地方。”这话听不出褒贬，她却听出点别的来，祂的语气松了半分。

这些天还有一样变化，是她自己后知后觉的，她白天吃饭，不再等天黑透了。晌午祂进屋，她从坡腰下来，坐到石阶下头去吃，面朝着山，背朝着门，吃完把碗扣回原处就撤，不躲了，也没打算让祂看见，就是那么卡在中间，卡着她自己觉得合适的位置。祂从没点破，只是碗里的东西一天比一天齐整：有时是饭，有时卧个蛋，有一回罐底沉着两块姜糖，她一件件吃，逐样记账，账本厚得她自己都不敢翻。

祂还教她认坡上的草木，倒不算正经教，就是晒药的时候随口一提：坡沿那丛开紫花的叫二月兰，根能润肺；石缝里贴着长的圆叶是虎耳草，捣了敷疮；东坡一溜艾，端午割了挂门上避瘴气；还有蛇床子、益母草、车前子，一个名目配一个脾气，她记得快，祂提过一遍的名目，隔几日问起，她一样不落，祂也不夸，就是第二回再提，语气放慢了些，像认准了她听得见。她起初不爱记这些，后来上了心，这些名目有个好处，都是活的，坡上坡下到处长着，认得它们，这面坡就不是荒坡了，是一间敞着门的铺子。她头一回晓得，认得一个物件的名字，跟不认得，蹲在它跟前的心境是两样的。

镇上的话也传上来了。挑水的老陈路过坡口，隔着老远朝坡上扬声，讲前儿那两个外地汉子有了踪迹，拿了药渣去镇上当丹卖，让人识破了，那渣里拌了三样苦草，入口就知道不是丹，两个骗子没吃成亏反落了贪名的把柄，连夜出镇往南去了。老陈讲得眉飞色舞，讲完压低声音添了一句：山上的这位爷，怕是早算到了，她蹲在坡腰听，心里过了一遍：祂那晚把药渣给得那么痛快，原来痛快里头埋着钩，不是让他们拿，是让他们拿出去丢人。身子躲，名声也躲，连“别人怎么讲祂”这件事祂都避得这么齐整。她见过躲的，她自己也躲了半辈子，可她只会往暗处缩，祂是往明处避，躲得四下里全是路。

老陈没急着走，蹲在坡口抽了半袋烟，东一句西一句地讲，讲镇口老掌柜的酱菜又涨了半文，讲山下的猎户前日抬下来一头200斤的野猪，讲西边河滩入秋要起雾，起雾的日子连狗都懒得出门。她蹲在石后听，一句不漏，这是她头一回听人讲这些不要紧的话。不要紧的话原来是这样的，不催你，不要你答，讲的人自己讲，听的人自己听，两不亏欠，她听着听着，肩膀松了半寸。这半寸她自己都没发觉，祂在石阶上收拾簸箕，眼角扫见了，也没作声。

傍晚她又练停步，练到日头落了，祂从屋里出来，站在石阶上看了一阵，猛地讲了一句闲话一样的话：“遇上打不过的，就撤。”她停住脚，回头看他。祂没看她，看着山脚下那条黑下来的道，又说了一遍，慢了些：“打不过，就撤。天底下的道理千千万，这条最不体面，也最经用。”她喉咙里堵着一句，堵了半晌，还是问出来了：“那……那天夜里，你怎么不跑？”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祂没恼，也没避开，把目光从山道收回来，在她脸上搁了搁，落得很轻：“那天夜里，逃的是两个人的事。不跑，才是一个人的。”说完祂弯腰把石阶上的簸箕提回屋去了，没再解释，也没等她追问。

那天夜里她做了个梦，梦见半坡上那只手又攥上来，糙的，烫的，一身的生药味，她挣不开，喊不出，嗓子像塞了团湿布。惊出来的时候，天还黑着，她后背全是汗，贴着石头凉飕飕的，她坐起来，头一件事是摸火石，打火，把那一小簇苗立在石窝里，看着它。火苗晃，她看，看着看着，那只手就在火光里淡了，祂的话这时候冒上来：遇上打不过的就溜。她在心里跟那句话顶了一句嘴：祢自己讲的好听，顶完了，火苗矮下去，她也没再添柴。黑下来也不怕了，她知道这坡上现在有两个人的动静，不是一个人的了，这话她自己说完，自己先愣了半天。

她立在暮色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嚼不出个准数，嚼出一嘴的说不清。什么是两个人的事，什么又是一个人的，祂的话总这样，说了一半，另一半埋在土里，等她自己刨，她刨不出来，就先记下。可有一层她是嚼出来了的，嚼得她心口发胀：祂说打不过就跑，跑是祂给天下人留的道理；那天夜里祂偏偏没用这条最经用的道理，为谁没用，祂不说，她不问。这笔账没法开口，一开口就得两个人对着它站着，她还没学会那么站着。

她转身又归回原位，膝盖松着，脚趾抓地，风从坡下来，糠皮打着旋儿滚过她脚边，第七趟，她收脚的时候，脚跟落下去的那一瞬，身子猛地自己往旁错开了半寸，就半寸，快得她脑子都没跟上，脚先动了。她愣在原地，垂头瞧自个儿的脚，又回头，祂提着簸箕杵在石阶上没进屋，隔着十几步，正望着她，望得很沉，那双一贯平平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水底下翻了个身。她被那一眼看得后颈发麻，她不晓得祂瞧见了什么，她只知道自己那一脚踩空了，空出来的地方，仿佛有什么东西露了一角。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