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天刚放亮，她就发现坡下不对，老林口那一片的草，让什么人踩出了一道印子，草伏着，露水压不直，一直延到岔路口，才分作两股散开。她在坡腰蹲着看了半晌，把印子的宽窄、深浅、落脚的间距都数了一遍，两个人的脚步。一轻一沉，昨夜绕了半圈、惊起宿鸟的，就是这两个。她回头看那条门缝，门缝里的火光已经收了，换成炊烟，一丝一丝，跟平常没有两样。

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要不要下去告诉祂，这个念头冒出来，她把它摁下去了。摁了一阵，它又冒出来，她跟这间屋子到今天为止，只有饭和罐的来往，没有这种来往。报信这种事是要站在一边的，站过去，就是另一边的了，她把自己劝了半个早上，劝得口干舌燥，最后劝出来的结果是：她不下坡，她就在这儿看着。看了半天，她看出一件事来，不用她报，祂知道。

这一天，祂过得跟平常也不一样，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药渣照晒，柴照劈，水照挑。是晌午刚过，祂就把竹匾收了，收得比哪天都早；那座歪泥炉也搬回了屋，搬的时候祂在院里站了一站，朝山下望了一眼，又望了一眼。第二眼望的方向，不是老林口，是镇子那头的官道，祂进屋前，顺手把门板底下那颗抵缝的石头往里踢了踢，踢得很实。她蹲在大石背后，把这些一样一样收进眼里，心里那根弦，又开始一点一点地绷。

黄昏的饭照旧，罐，饼，罐耳朝外，细柴垫底。祂放下东西，直起身，这一回没有立刻走，站在石阶上朝坡上望了一眼，望的正是她蹲的那块大石。祂说：“今夜别下坡。”四个字，说完就进屋了，门缝照旧留了一指宽。她捧着罐，愣在原地。这是祂头一回朝她发话，头一回，不带罐，不带饼，就为说这一句。她把这句话掰开了看：不是求，不是吓，是交代，跟交代灶上的火别熄了一样的口气。交代完了就交给她自己，听不听随她。这个口气她挑不出错，也挑不出缝，她的第一反应是恼，凭什么，她的腿是她自己的，她蹲哪儿、走不走，从来轮不到别人交代。第二反应来得很慢，慢到夜里才来，来的时候她已经在下坡的路上了。

她没打算听的，天一黑她就把火石攥在手里，反复跟自己讲，她夜里出去过一回了，天没塌；祂夜里烧祂的炉，她走她的坡，两不相干，她讲到第三遍，眼睛却一直钉在坡下那团窗纸的黄光上，三更，黄光灭了。屋里黑下来，黑得比往常早，她心里咯噔一声：祂不点灯，是在等，还是在防？她该回去的，她心里清楚，她的脚不听，一步一步，把她带到了半坡的老地方，她给自己找的理由还是那个：看看火从哪儿冒的。这理由已经用旧了，旧得她自己都懒得信。

夜里，她到底没听，也不是要跟那句交代作对，她是被坡下的动静拽下山的。三更过，屋里有光，光从窗纸上透出来，黄黄的一团；再过一阵，院门外有了别的动静，脚步，两个人的，一轻一沉，白天那道草印子的两个人，从老林口出来了，这一回没有绕，笔直地奔着院门来，她从大石后面探出半个身子，看见了灯笼的光在树干上游。她该退的，她没退，她的脚钉在原地，眼睛钉在那扇院门上，夜风把灯笼的火苗吹得歪歪斜斜，两个影子在院墙上晃，晃得又高又扁，像两只立在墙头的怪鸟。

门开了，祂出来，手里提着灯，站在台阶上，像是等了半晌，来人走到院墙外，火把一亮，两张脸露出来，都是生人，风尘色，腰里别着家伙。头一个开口，嗓门压着，却压得不客气：“山上的，你这几炉丹，香飘出去十里地。识相的，匀两炉出来，往后你烧你的火。”祂提着灯，不紧不慢地听完，说：“丹没有成的，渣有一匾，拿去。”那人笑了：“拿渣糊弄谁？前儿你晒的那匾，焦糖气都飘到镇口了，”祂顿了顿，说：“东西可以给。人别碰。”这话没头没尾，她听不懂，那两个人显然听懂了，对了个眼色，火把往前一递。

后头的事，她只看清了一半，火光一晃，那头一个就欺进院门，手里多了个东西，亮晃晃的。祂退了半步，就是这半步，她看得真真的，祂退得极小，小得几乎看不出。那人的亮家伙擦着祂的袖子走了个空。祂再退，再绕，脚下的步子碎得看不清，人却总在亮家伙够不着的地方，第二个人从侧面扑上去，还是空。两个人越打越急，火把乱晃，祂就在晃动的光里飘，不接，不还，不近身，像一团让风撵着走的烟，她仰着脸看，看呆了，这不是躲，躲是慌的，躲的人眼睛是乱的，祂的眼睛从头到尾是静的，静得像在做一件做过一千遍的活：算脚步，让半寸，再让半寸，把两个人的力气全让到空处去，她原以为这个人做什么都不紧不慢，是慢性子，这会儿她才看清，那不是慢，那是人家从来没把什么事放在要紧的位置上过。

变故就在这时候来的，头一个不追了，虚晃一招，掉头，直扑她蹲的方向，坡腰的大石，他的眼睛早扫见她了，她听见身后的枯草响，回头，那个人已经到了半坡，手伸过来，一把攥住了她的胳膊，攥得铁紧。那只手糙，烫，带着一股生药和汗混的味道，她这辈子最恨这种味道，恨得五脏都缩起来，她连喊都没来得及，就在那一攥的工夫，她眼前一花，天旋了一下，肩膀上一紧，那一下不疼，是稳的，像有一只手把她整个人从地上提起来又放下，再落地时，她已经在十几丈外的坡脊上了，回头望，那个人手里攥着一把空。攥她的手换成了攥她的祂，祂把她往坡脊上一放，转身穿回去拦截第二个人的去路，她看清了祂是怎么走的，三步并成两步，一步多出半程，脚不沾实地，像雾里走。风从她耳边过去了才追上祂，那不是人跑，那是什么都不管了地过去。

第二个人的家伙没落下去。落下去的时候，祂已经站在那个人跟前了，不是躲，是迎上去挡的，挡在她和那个人中间。亮家伙擦过祂的小臂，布帛裂开的轻响，她听见都听见了。那两个人却在这时候退了，退得干脆，头一个说了句“值当不得”，拽着第二个就往老林口窜，火把滚下坡，灭在草里。前后不到十息，山脚下重新黑透，只剩虫鸣，和祂小臂上洇开的一小片深色。

祂回过身，先看她，从头看到脚，看完了才把袖子拢了拢，说：“不碍事。蹭的。”她站着没动，腿肚子还在转筋。那不是蹭的，她看见了，那东西进肉了，深色在小臂上一圈一圈洇，滴在坡土上，一滴，两滴。祂抬脚回屋，路过她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顿，又说：“你蹲的位置不好。下回蹲在高处。”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眼睁睁看着祂提着灯下了坡，背影不紧不慢，跟平常挑水一个步子。

那一夜她守在坡脊上没敢动，把方才的每一步都倒回去重放了一遍，祂退的那半步，绕的那些碎步，三步并两步的样子，迎上去挡的那一下。这个人打不着，她也看出来了，那个人近不了祂的身，一把一个空。祂偏偏在最不必近身的时候，站到了家伙跟前。她想起祂黄昏那四个字，今夜别下坡，她没听，她下了坡，祂就用一副胳膊替她把这话收了尾，这笔账没法算。往日那些，汤是汤，饼是饼，都是祂多出来的东西，多给她一样她欠一样，她认，今天不一样，今天祂拿出去的是肉，是把兄弟家伙迎上来的那半步，这一样她拿什么还？她头一回碰上还不动的账，还不动的账压在身上，比什么都沉。

天快亮的时候她才发觉自己在哭，没有声，眼泪自己往下走，走得跟她的人一样，不体面，也拦不住，她抬手抹了一把，抹完了，朝山脚下望。晨雾里，那间屋子的烟升起来了，直的。

后头几天，她一样一样地数。第二天，祂小臂上缠着新布，照常挑水劈柴，那只胳膊使起来跟另一只一样，不省力，也不避力，第三天，布换薄了。第四天，祂把布去了，她隔着雾看见那道口子合上了，合得平平整整，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比她身上随便哪道旧疤都淡。她数到第四天，数不动了。她身上的伤，随便一道都得疼上十天半月，结痂脱痂，脱完还得留一道紫红。祂这道，四天，白印。她把这件事和“疤淡”那件事搁在一起，搁进看不懂的那一排最里头。那一排的最里头，如今挤挤挨挨，全是同一个人。

数伤的这几天，她还干了另一件事，她在大石背后的平地上，摹祂那半步。退半步，侧身，再撤，她摹得认真，摔了两跤，膝盖磕青了，也只试出个寻常的落脚来。那半步里的东西她拿不出来，她站在原地喘，忽然想起祂说过的话，祂怎么说的来着，她没听过祂讲这个。她连祂这本事叫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给它起了个名字，在心里叫：那半步。往后她瞧见再多稀奇古怪的事，她都想拿这个名字去问一问。问，是要开口的，开口的账她如今会算了，一笔比一笔重。她在坡上立着，晚风把她鬓边的碎发撩起来，坡下那条门缝里，火光一跳，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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