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透亮,她就到院中了,比捣药声还早。霜是新的,瓦楞上白了一层,踩上去的台阶发脆发滑,她扶着墙下去,一步一步踩实了。两件事在心里排了一夜,排得整整齐齐:头一件,祂那些名号都搁在哪儿;第二件,祂为什么肯把“头昏”两个字说得那么轻。空气里还浮着一点昨日的苦甜味,灶眼是冷的,杵臼空着,祂坐在杌子上晒背,眼睛眯着,脸色比昨日好了不止一点,眼下那两团青影淡成了浅浅一抹。她的结论立刻就有了:今天松泛,今天能问。
可她还是绕着走了三圈,先去灶上把火点了,坐上一壶水;又把祂晾在绳上的外衫收进来,叠了,搁在门槛边;末了拎着水壶给祂续水,续完了,人立在杌子边上,走也不是,坐也不是。她跟自己讲道理:昨儿都守了一下午门了,今儿一句话还能比那个难,道理讲得通,腿不听。问名号这件事,跟守门不一样,守门是她一个人的事,做就是了;问,是把话递到祂手里去,祂接住什么样,她没底。万一祂说,名号有什么好问的,万一祂像那日她摆头一样,也冲祂摇一回头。她拎着空壶又站了一息,把这些个万一摁下去,摁不动多少,摁多少是多少。
祂抬眼瞧她,瞧了一会,把眼睛又眯上了:“有话就说。憋在你脸上,我看了一早上了。”
她深吸一口气,这句话她在心里念了不下一百遍,念出来还是走了样,声响比蚊子大不了多少,可是字是一个不少的:“祂那些名号,都搁在哪儿。”
院中静了一息,水壶在灶上滋滋地响,把这静衬得更大。
祂没料到是这个。祂睁开眼,坐直了,脸上的神情很奇怪,像是被人翻出了一口压箱底的箱子,钥匙倒还在自己手里。祂笑了两声,笑得不长:“搁在哪儿。”祂重复了一遍,拿这话在口中滚了滚,“没搁在哪儿。全在肚里头,没人问过,也就没掏出来过。你要听?”
她点头,点得很用力,她这辈子头一回央人讲自己的事,头一回发觉,原来点头也是要使劲的,跟干活一个使法。
祂扳起指头来,报得平平常常,像在数一筐豆子里有几颗坏的,头一个,拄拐,那年从崖上下来摔折了腿,趴在破庙里三个月,起来的时候拄着一根枣木拐,村里人就叫开了。祂说这个的时候还带着点笑,说那根拐后来烧火用了,好烧,枣木油性大,第二个,漏勺,学熬药的头一年熬糊了一锅粥,勺底漏了个洞,师父骂祂熬什么都漏,祂顶嘴说漏的那点是人喝不下的,师徒俩为一把勺子僵了半个月。第三个,蹲墙根,开蒙那年家穷,交不起束脩,蹲在人家学堂的墙根底下偷听,一蹲三年,冬天雪埋到膝盖,先生瞧见了装没瞧见,有一日还在墙根底下搁了半张饼,祂没敢拿,第二天饼叫野狗叼了,第四个说得最快,声响也最低,叫半罐子,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祂自己给自己的,说这个最贴。
“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祂把指头收回去,“名号这东西,跟人一样,得有人叫,才立得住。这些个,叫过的人,散的散,没的没。如今就剩我自个儿记得,记得也白记,搁在肚子里,跟没搁一样。”
她一个一个地摆头,拄拐,摇头,那是腿,不是人,漏勺,摇头,那是错处,不是人,蹲墙根,摇头,那是穷,不是人,半罐子,摇头,祂说这个字的时候声音太低,低得像自己也不认。她摇完了,想起自己摇头摇得太凶,补了一句,这是她今天说的第二句话,比头一句清楚多了:“都不像。”
“不像什么?”
“不像祂。”这两个字出口,她自己先怔了一下,手指还抠着衣角。像不像祂,她怎么说得准,她才看了祂几个月。可是那个“不准”的念头刚冒头就下去了,她心里有杆秤,秤上明明白白:这四个名号,随便捡一个搁在祂身上,都搁不进。祂教她认字的时候,一笔一划比先生还板正;祂把凉了的饭热了三回也没催过她一句;祂小臂上进了刀,白白养了四日,一个“疼”字没出口,这样的人,怎么该叫漏勺,祂是她见过的最像样的人,最像样的人,不该拿错处当名字。
祂瞧着她,好一会没说话。后来祂把目光挪开,挪到那口冷了的药炉上:“名号是别人给物件的。物件倒比人金贵,起了名,就有人挂念。”祂顿了顿,“人就不一定了。”
这话她没接,这话底下压着的东西,她摸得到边,可是今天不掀。她只把水壶拎起来,给祂又续了半壶,续得满满的,满到壶嘴冒汽,物件有人挂念。她用这半壶水把话答了,答得平平常常,祂接没接住,她不知道,祂瞧了那壶一眼,什么也没说。
晌午祂起身,说药引子见了底,得去一趟集上,她跟去。集市比上回又热闹了些,卖山货的,卖粗盐的,耍把式的,人挤着人,吆喝一层压一层,油锅的香气混着牲口的味道,有个摊子上插着糖人,竹签上挑着孙猴子跟大公鸡,日头一照,透亮透亮的。她多瞧了两眼,没停,祂在前头走,她在后头半步,专管盯着祂的袖口——人多,祂的袖子被碰得歪了,她就伸手给扶正,一回,两回。扶袖子这件事她做得心安理得,跟给祂续水一样,都算账上的来往,就在第三回她伸手的时候,斜里过来一股人,挑担的,来势急,她侧身让开,让开的那个空当里,她的耳朵捕到了半声呼喊,从担子那头的人嘴里出来的,喊的是前头一个什么人的小名,尾音拖得长长的,跟她记忆里某一种腔调对上了榫。她的脚就钉住了,人潮从她两边淌过去,像水绕开一块石头。她扭头去看,担子过去了,人堆合拢了,什么也没有,只有油锅里翻滚的丸子,和油锅边上一个系围裙的胖妇人,妇人正冲人笑,笑得满脸的褶子都是热乎的,她看了两息,收回目光,加紧两步,重新跟上那截灰色的袖口。
跟上了,那半声呼喊还在耳中,尾音拖着,软软地往下坠,坠进她十几年前的一口锅里、一个院里、一个妇人的嗓子里去。她没跟祂说,没什么可说的,兴许是听岔了,兴许就是像。天下喊小名的人多了,尾音拖长的也多了,她一边走一边把这个念头折起来,折成小小的一块,塞进心里最底下那一层,压在她自己的旧名上头。两样东西挨着放,倒像是一路的,都是别人有过、如今没处找的东西,她又想,要是那声音真追上来了怎么办,追上来了,她认不认。她想了半条街,想出一个答来:祂说过,遇上打不过的,就溜,这一声呼喊,她打不过,她就溜,溜回那个院里去,那边捣药的声音匀得很,一下,一下,追不上来的。
从集上回来,日头已经斜了,祂把药引子归置好,人又坐回杌子上,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说明儿吃什么:“我这些个名号,你都嫌不像。那你说,该叫个什么?”
她正给灶膛添柴的手停住了。
该叫个什么,这个问题砸下来,砸得又准又重。祂不是问她觉得哪个好,祂是把笔递到她手里了,祂报菜名似的报了一串,她摇头摇了一串,祂就顺水推舟,把定名号这桩顶要紧的事,交给她了。她蹲在灶膛前,火光在她脸上跳,她脑中那些排了一夜的队形全乱了,祂问她。祂从来只问她要不要、好不好、行不行,这是头一回,祂问她的主意,问的是一个该由她定的事,她拨弄了两下柴,火苗蹿高了一点。她知道一个答案,那两个字在她心里已经搁了很久了,起先是一粒火星,后来是一点暖,如今是两块烧得透透的炭,搁在舌底,烫,吐出来怕烫着人,咽下去又咽不干净。
可是她一个字没吐,她摇摇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不急。”祂替她把台阶搭好了,眼睛又眯起来,晒祂的太阳,“想想,想好了再说。名字这个东西,出口一回,就是一辈子。”
一辈子。她拿着这两个字回屋去了。窗纸上那方月亮已经挪了地方,她躺下,把明天的水缸先在心里装满,又把灶膛明早的头一把柴摆好,末了,才把那两个字请出来。一路上她把祂那些名号又在心里过了一遍,过到蹲墙根那一段,她脚步慢下来。祂小时候蹲在雪里的墙根底下,饿着,冻着,听人家念书,先生在墙里头搁半张饼祂都没敢拿。这样的人后来成了如今这样,把一院子的火生得稳稳的,把一个不知来路的人一餐一餐养起来。她忽然明白祂方才那句话了:物件起了名有人惦记,人就不一定。祂是把自己当成了没人惦记的那一样,惦记这话,得她来改。夜里她躺回席上,把那两个字又在舌根底下滚了一遍。不出口。还不到时候。祂的账上还压着一件事没答——祂为什么把“头昏”说得那么轻;她的账上也还压着一件事没问。她得先弄明白祂是谁,才轮得到说,祂往后该管她叫什么,这话绕,可她绕得清。窗外月亮好得很,把窗纸照出一方淡白。她睁着眼睛瞧那方白,瞧着瞧着,把明天要办的第三件事也添上了:问祂,那些名号里头,有没有一个,是祂自己也舍不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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