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她已经在院门口立了一阵了,怀里那句话揣了一整夜,边角都叫体温磨热了,要问祂的话,她夜里翻来覆去想了七八种问法:是站在灶边问,还是趁祂捣药的空当问,还是等祂抬头的时候问,每一种想到一半都觉得不妥,又从头再想,名号是人的东西,她懂这个。她自己的名字,这些年也只搁在心里最底下那一层,轻易不肯拿出来晒,所以这话得问得郑重,又不能显得郑重,她把这两头掂来掂去,掂到后半夜,掂出一个结论:先看。看祂哪天脸色松泛,再问。
她进院的时候,捣药声已经响起来了。杵在臼里,一下一下,不快,可是匀,像更漏,祂坐在药炉边那张旧杌子上,背上还是那个微微弓着的弧度,跟前摆着昨夜就备下的一堆东西:剪好的草根,搓成条的红藤,还有一小包灰扑扑的矿石末子。这些东西她多半叫不上名字,可她一样一样都记得模样,记得昨天祂蹲在坡下剪它们的时候,剪刀过处咔嚓咔嚓,脆得很,她不敢多瞧,顺墙根走到她的小杌子那儿坐下,把手里那半张饼掰开,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耳朵却管不住,全支在那捣药声上头,她原本的算盘是,等这一炉药成了,火候收了,祂缓过神来,她就把那句话送出去。“小冰块”三个字还搁在耳朵里,那股说不上好坏的滋味也还搁在心口。祂愿意给她的东西换一个花样,起一个名字,这在她看来是一件顶要紧的事,要紧到值得她提前一天排练。可祂捣完一遍药,没歇,又把粉末往小鼎里去,火调得极低极低,蓝幽幽一层焰苗贴着鼎底舔。她瞧着祂的手,骨节分明,虎口那儿有块旧茧,捏着竹匙往鼎里点东西,一点,停,再一点,稳得像秤。那股昨夜的焦糊味慢慢换了,换成另一种味道,苦里裹着甜,闷闷的,像把一整间药铺的架子都压进这一口鼎里。祂盯着鼎,眼睛都不带眨的,额角却渗出细汗来,一颗一颗,顺着往下走。
她好两回把话送到舌尖,头一回,被捣药声压回去。第二回,祂忽然抬手抹了把汗,她那句话就矮下去半截,缩回去了,第三回她下了狠心,气都提到胸口了,鼎里咕嘟一声,祂伸手去搅,她的话又咽了下去。她盯着自己的鞋尖,头一回有点恨这口鼎。
变故来得没有一点声势,祂起身去灶上添水,两步而已,第三步落下去的时候脚下一晃,整个人斜着往门框上撞,一只手撑住了框,另一只手什么也没撑住,人就顺着那个框,一点一点矮下去,末了坐在了门槛上。她手里的碗就脱了手,在石头上磕出一声脆响,饼滚出去老远,她弹起来,心口像叫一只手攥了一把,攥得生疼,那疼来得那么大,大得她一霎时什么都想不起来,想不起来规矩,想不起来分寸,想不起来她跟祂之间隔着的那二十步。她的腿先于她跑了,跑到一半她又硬生生刹住,像一匹被两根缰绳朝两头拽的马。
“蹲久了,头昏。”祂说。声音平平常常,跟她让她添柴、让她认字时候的调子一模一样。祂就着门框坐着,没看祂,眼睛闭着,脸白得像后山背阴处经年不化的那块雪。
她不信。头昏不是这个样子。头昏的人缓一口气就过去了,不会一坐下去就半天没动静,不会连眉梢都是松的,松得像使不上一点力气。她朝祂挪了两步,第三步上钉住了,那个“不看”的规矩横在她跟前,横了小半年了,头一回让她觉得碍事。她想问祂话,喉咙里滚了两滚,滚出来的却只有一个气音,轻得连她自己都没听全。
“坐回去。”祂摆了一下手,那只手抬到一半就垂了,“药还没成,火不能离人。”
祂的声音里没有赶她的意思,倒是带了一点点求。这一点点她听出来了,听出来就更不能走。她往灶那边瞟了一眼,火是蓝的,稳稳一层,可祂那句“火不能离人”明明白白告诉祂,祂这个撑火的人,自己先撑不住了。
她没坐回去,她盯着祂瞧了一息,转身把灶上的水壶拎过来,搁在祂手边够得着的地方,然后走回自己那堆东西旁边,把小杌子提起来,搬到门口,放下,坐了。她这么坐着,正对着祂,把祂和那口鼎都框在自己眼睛里,小杌子的四条腿有一条短一截,坐上去晃,她拿脚跟抵住那条腿,抵得铁紧。她这是头一回用这种方式跟祂作对,作得一点声音都没有。是主意铁铁的:祂要是再往下矮,她就去扶,规矩算什么,她想,规矩是祂教她的,教她的人要是倒了,规矩就该挪一挪地方。
一个下午,她就这么守着,日头从东墙根挪到西墙根,把院子里那些物件的影子拉长,缩短,再拉长,一队蚂蚁沿着门槛边的裂缝搬家,排成一条细线,绕开祂的鞋,又绕回来,祂捣一阵药,歇一阵,再捣,动作比早上慢了小半拍,她就在心里跟着数,数祂的呼吸,一下,两下,数到中间乱过一回,祂的眉心拧起来,她的心就跟着悬到嗓子眼,等那呼吸重新匀了,才一点一点落回去。她数乱过好几回,每回都从头数,水壶里的水凉了,她拎去重烧,烧开了再搁回祂手边,一来一回,脚步放得又轻又快,进出四趟,一个字没说。中间祂起身挪过一回杌子,不过是往背阴里挪了半尺,她还是腾地半站起来,手都伸出去了,瞧祂坐稳了,又慢慢缩回来,装作是弯腰去捡灶边的柴,这个谎撒得笨,祂八成瞧见了。是祂没说什么,只把那半尺挪完,重新坐下,接着看祂的火。
她守着守着,慢慢咂摸出一点别的味道来,她慌,为什么慌,她给不出来。她这些年被吓过很多回,被狗撵过,被人堵过,从坡上滚下去过,那些时候她的心都是冷的,冷着才能活,冷是她的屋檐,是她的墙,今天这慌不一样,它不从脑子里来,它从更深的地方来,从她还没来得及看清楚的一个地方来,热烘烘的,不讲道理,把她那间冷屋子敲开了一角。她坐在杌子上,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是怕,怕这院子里少了捣药声,怕门槛上那个白着脸的人,就这么顺着一个门框,矮下去,不再起来。这个念头一露头她就想掐它,掐了两回,没掐动。
天擦黑的时候,鼎里到底出了东西,祂把火撤了,揭开鼎盖,一股白汽腾起来,苦甜味浓得化不开,罩了半个院子。祂拈出一粒指头肚大的褐丸,对着最后一点天光转了转,成色瞧着还行,祂自己先吃了一粒,就着凉水,喉结动了动,眉眼间那股紧绷才卸下来一点。祂又拈出一粒,胳膊一抬,冲她这边抛过来,一道小小的弧线,不偏不倚。
“补气的。”祂说,“这一炉耗神,你也吃一颗。”
她伸手接住了,蜜衣粘在指腹上,暖的,带着一点点软。她捏着它,没立刻吃,先看了一眼祂的脸色,白是还白着。眉梢那股松散劲儿收了,人往杌子背上一靠,像是把一整个下午的债都还清了。祂顺手把掉在地上的半张饼拾起来,吹了吹,搁回她碗边,又把那只磕出豁口的碗拢到一处,看看她,摆摆手,意思是碎的那几片回头一并埋,她这才把蜜丸送进嘴里。甜从舌尖上化开,一点一点往里走,走到那处攥了一下午的地方,把它一点一点松开了,她想起很多年前有人塞给她半块饴糖,那糖在手里化了,甜没尝着,先把眼泪咸出来了。这颗不一样,这颗她含到了最后,把那点甜丝咽得干干净净。
肚子里的问话又浮上来了,她张了张口。这回没被打断,没被压回去,鼎不响了,杵也不动了,四下里静得能听见灶膛里最后一点火星子,正是时候。可是她瞧着祂靠着杌子歇神的模样,瞧着祂眼下那两团青影,瞧着祂那只抬到一半就垂下去的手,那句话走到嘴边,又拐了个弯,今天不能问。今天祂是欠着神的,欠神的人答话,答的都是短话,名号这么要紧的东西,不该得一个短话,这一炉药祂耗掉的东西,她一整个下午都在旁边瞧着,账她记下了,这笔账不能雪上加霜。
她把话咽回去,咽得很深,咽到那处地方存好,跟白天那阵慌搁在一处,明天,她想。明天祂缓透了,一定问。
夜里她躺回那领席子上,屋里屋外都静了。她睁着眼睛,听见隔壁传来一声长长的、卸下重物似的呼气,然后是席子的窸窣。灶膛里的火星子早就没了,可那股苦里裹甜的味道还在院墙里浮着,浮进窗缝,一点一点把她包住,她在这个味道里合眼,比哪一天都踏实。原来知道什么在,才敢合眼,这话是两头的:知道火光在坡口回头能瞧见,是头一头;知道这院子里有个人,捣一阵药,歇一阵,呼吸一下一下的,也在,是另一头。她的手指在席沿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跟捣药的节拍似的,攒了一天的话在心里排成一列,头一件是名号,新添的那一件排在最后:祂为什么肯把“头昏”两个字,说得那么轻,轻得像怕人追。这一件,她明天也要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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