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只是外出走访收集民情的时候，叶昭昭偶尔会撞见一些让她心里微微别扭的小事。那些细碎的异样太过微小，转瞬即逝，每次出现，她都只当是普通人一时口误，并未往深处多想。

那一日，她带着春桃去往西市，寻访一位做染料生意的老商户。老掌柜头发花白，坐在铺子柜台之后，正和伙计闲谈。方才还在絮絮叨叨诉说今年深秋霜寒太重，染料作物收成锐减，可话锋一转，毫无过渡，忽然说起盛夏三伏天烈日灼人，晒得铺子里布匹褪色严重。

时序明明已经迈入暮秋，寒风凛冽，街上行人都已经穿上夹袄。老人却像是一瞬间混淆了季节，口中说着盛夏酷暑。

叶昭昭脚步顿在铺子门口，心里掠过一丝疑惑。

她侧耳再听，下一瞬，老掌柜又转回话题，继续哀叹秋霜伤了作物，仿佛方才那一番关于盛夏的话语，只是随口的胡言。

她站在原地，皱了皱眉头。

春桃在一旁低声劝道：“许是掌柜年纪大了，人老记性糊涂，说话颠三倒四罢了。”

叶昭昭点点头，压下心底那一点异样。人年岁已高，言语错乱，也算寻常。

还有一回，在坊区的巷口，她看见两个买菜回来的妇人站在街边闲聊。一个妇人埋怨自家儿子贪玩，昨日在河边玩水，弄得满身湿透；可眼下河水冰冷刺骨，暮秋时节，谁家孩童还会跑去河里戏水。另一个妇人接话，又说起昨日刚刚下过滂沱大雨，可叶昭昭清清楚楚记得，前一日明明整日阴天，半点雨滴都未曾落下。

二人说得有模有样，仿佛那些事情真真切切发生过。

等叶昭昭再走近两步，两个妇人瞧见外来生人，闲谈立刻中断，转身各自提着菜篮匆匆散开，方才那一番错乱的对话，仿佛只是她一瞬间的幻听。

还有巡街的差役，明明方才还在训斥摊贩不许占道，转头看见另一个挑担子的货郎，又重复一遍一模一样的训斥言语，连声调措辞，都几乎分毫不差。

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是零散、微小的片段。

每一次，异常发生之后，周遭一切又迅速回归正常。百姓依旧往来行走，商贩照常吆喝叫卖，整座百里京阙看上去依旧繁华安稳。

叶昭昭把这些怪事归结为市井百姓的糊涂、记性不好，或是随口的闲谈妄语。她的全部心神，大多放在夜市构想、朝堂局势、还有记忆之中那一套完整的原书剧情之上。她坚信自己手握剧本，知晓所有人物的命运走向，大的危机节点，都清清楚楚刻在脑海。这些零碎的小反常，不足以撼动大局。

她还没有意识到，这些看似无关紧要的言行错位，不是老人糊涂，也不是妇人闲谈记错。是这座城池本身，正在悄悄泄露出来的裂痕。

日子缓缓向前推移。

萧承晏那边的追查依旧举步维艰。他查到的线索越来越多，可能够落实的证据却越来越少。异族在京中的活动，非但没有因为破获香料货栈而销声匿迹，反而愈发肆无忌惮。街头偶有异族权贵当街欺凌普通百姓，巡捕见到，却大多视而不见，不敢上前管束。坊间流言四起，人心惶惶。

叶昭昭看着这一切，依照记忆，暗自做好防备。她提醒父亲纪渊，留意朝堂之上那几位与外族往来密切的官员；也悄悄嘱咐府中护卫，加强相府内外戒备。

她依旧觉得，一切尽在掌握。风暴的节点还没有到来，她还有充足的时间去布局、去铺垫，等到危机真正降临的那一日，便可以按照剧本，一一化解。

这一日傍晚，暮色漫过相府重重飞檐。外面管家捧着一封烫金封套的请柬，快步走进清晏院，躬身递上来。

“大小姐，宫中传下宫宴请柬。三日之后，宫中举办秋宴，陛下宴请朝中世家重臣及其家眷，请相府嫡小姐纪千千入宫赴宴。”

鎏金的请柬触手微凉，朱红封皮，烫着皇家专属的暗纹。

叶昭昭伸手接过请柬，指尖抚过封面上精致的花纹，心里猛地一沉。

她翻出脑海中原书的时序。

正是这一场宫廷秋宴。

按照她当年写下的故事，这一场宫宴，便是一切风波正式拉开序幕的转折点。原本潜伏在暗处的矛盾，会在皇宫琉璃瓦之下，彻底摆上台面。异族势力、朝堂内奸，各方人物汇聚一堂，暗流汹涌，杀机潜藏于觥筹交错之间。

在此之前，危机尚躲藏在市井街巷的阴影里。可踏入皇宫赴宴，她便会直接站到所有暗流漩涡的正中心。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院中的桂树枯枝在晚风里轻轻摇晃。远处京城千家万户灯火次第亮起，点点灯火隔着重重坊墙遥遥传来。

她手中捏着那一封薄薄的宫宴请柬，烫金的字迹在廊下灯笼的光晕里明明灭灭。

她以为自己手握剧本，可以从容周旋，可心底深处，却莫名浮起一层挥之不去的寒意。

隔着遥远宫墙，那一场看不见的风暴，已经向着自己，步步逼近。

三日转瞬而过。

入夜之后，皇城琼华殿千盏宫灯次第点亮。琉璃瓦反射暖金色灯火，飞檐翘角悬下串串琉璃穗灯，晚风拂过，穗子轻轻摇晃，流光碎影落满白玉丹陛。御廷秋宴便设在此处，大离王朝的重臣宗室、世家命妇，还有数名异族藩邦的使臣贵族尽数赴宴。

叶昭昭换上一身石青绣玉棠花的礼服，发髻规整，只戴一套温润的白玉头面，不堆砌耀目珠翠。相府马车穿过层层坊区，行至宫门前，下车随内侍的引队，顺着长长的白玉御道，一步步走向琼华殿。

空气里漂浮着龙涎香与果品醇酒的混合气息，丝竹管弦声隔着重重殿宇悠悠飘来，听着一派太平盛景。可叶昭昭心底绷着一根弦。她记得原书里写过，今夜的琼华殿，歌舞只是外壳，台面之下全是刀光暗流。

踏入大殿的那一刻，衣香鬓影扑面而来。殿内广阔宏大，鎏金巨柱盘绕金龙纹样，高高的殿顶悬挂数十盏巨大的八角琉璃宫灯，把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昼。御座高居北面高台，陛下端坐其上，皇后陪侍一侧。殿下左右分列无数紫檀案几，按照官位品级、宗室尊卑排开席位，珍馐美馔、白玉酒樽一一陈设齐备。

文武官员、世家女眷分坐两列，言语谈笑，环佩叮当，可只要细细打量，便会察觉许多笑容都浮在表面，眼底各怀心事。

叶昭昭依照内侍指引，寻到相府女眷的席位落座。老夫人坐在上首，柳姨娘与表小姐柳明兰，也随相府家眷一同入宫赴宴。柳姨娘一身玫红织金罗裙，鬓边珠翠沉甸甸，落座之时，目光若有若无扫向叶昭昭，眼底藏着未曾熄灭的怨怼。柳明兰垂着眼，手指紧紧绞着丝帕，神色复杂。

大殿靠西侧的席位，坐着几名异族藩邦的贵族。他们身着皮毛镶边的异域锦袍，高鼻深目，与中原人的样貌截然不同。这便是混入宴会的异族探子，明面上是前来交好的使臣，暗地里，正是京城一系列密探动乱的幕后推手。

叶昭昭端起案上一杯清茶，指尖贴着微凉的瓷壁，不动声色地将整座大殿收入眼底。

她看见了朝堂之上那些在追查通敌案时百般阻挠的老臣，此刻正端着酒杯，与异族贵族谈笑风生，神色融洽，仿佛全然看不见边境之上的刀兵隐患。也看见不少中立派官员神色凝重，强作欢颜应付场面。

二皇子萧承晏的席位，在宗室之列，距离御座不远。一身玄色锦袍，腰悬佩剑，他坐得笔直，大半时间沉默寡言，很少参与周遭的推杯换盏。一双深邃的眼眸，并没有沉溺在殿内歌舞之中，目光不停在殿内游走，暗暗观察每一个异族贵族，以及和他们往来交谈的朝臣。

舞姬水袖翻飞，殿中乐曲婉转悠扬。一曲歌舞落幕，陛下开口，说起两国邦交，言语之间刻意维持表面和睦。有异族贵族起身敬酒，言辞客套，话里话外却处处暗藏试探，隐隐向朝堂施压，想要为潜伏在京的密探开脱。

几名老臣顺势附和，劝说陛下不宜深究细查，以免激化矛盾，挑起边境战火。

萧承晏眉头微蹙，薄唇抿成冷硬的直线，几次想要起身辩驳，都被旁边宗室轻轻暗中阻拦。朝堂掣肘，纵使手握确凿线索，在这样君臣欢聚的宫宴之上，也不宜当众撕破脸面。

隔着满堂人影，穿过晃动的灯影与往来穿梭奉菜的宫女，萧承晏的视线，不经意间与叶昭昭撞在一起。

那一瞬没有言语。

他眼底压着无奈、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叶昭昭读懂那一眼的意味——他清楚，香料货栈一事，她已经卷进这盘凶险棋局，今夜满殿豺狼，她身处其中，危机四伏。

叶昭昭极轻地微微颔首，随即移开目光，继续冷眼旁观殿内众生相。

宴席过半，酒过数巡。殿内气氛渐渐松弛，不少女眷起身，去往殿侧偏厅稍作歇息，避开大殿的喧嚣。柳姨娘看准时机，悄悄给身侧贴身侍女递了一个眼色。

那侍女捧着一壶新添的葡萄酒，装作不慎脚下打滑，踉踉跄跄朝着叶昭昭这边撞过来。酒壶倾斜，赤红的酒液翻涌而出，直朝着叶昭昭身上贵重的石青色礼服泼洒过来。

若是被这一壶酒尽数泼中，满身礼服狼藉，在满堂权贵面前，便是莫大的出丑。柳姨娘打的算盘，便是要叫纪千千在众命妇面前颜面扫地。

周遭临近席位的几位世家小姐，都下意识转头望过来，有人眼底藏着看热闹的兴致。

那侍女跌跌撞撞扑来的瞬间，叶昭昭早已经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算计。她身子微微向后侧，手腕顺势轻轻一抬，手肘恰到好处撞上侍女的胳膊。

侍女本就刻意装作失衡，被这轻轻一撞，重心彻底失控。手中酒壶脱手，整壶猩红葡萄酒，没有泼向叶昭昭，反倒尽数泼洒在侍女自己的衣襟裙摆之上。酒液顺着衣料往下淌，一片狼藉。

侍女惊呼一声，狼狈跌倒在地，满身酒渍。

突如其来的变故引得旁边席位的女眷纷纷侧目。

柳姨娘脸色微变，立刻摆出一副恼怒模样，沉声呵斥：“好个笨手笨脚的奴才！奉个酒都做不好，惊扰诸位小姐，还不快拖下去！”打算把所有过错全部推到侍女失手之上，抹掉自己的干系。

叶昭昭却没有就此接过这个台阶，她淡淡开口，声音音量不大，刚好足以让附近一圈女眷听得清清楚楚。

“这宫女方才步子稳当，走到我席前偏偏摔倒。我瞧着，倒不像是脚下打滑。”她垂眸看向地上狼狈的侍女，“方才我分明看见，是有人在你身后，悄悄推了你一把？”

这话一出，众人的目光顺势落到柳姨娘身侧。方才柳姨娘递眼色的那一瞬间，恰好有旁边一位命妇的丫鬟隐约瞥见动作。

柳姨娘脸上血色微微褪去，强撑着镇定：“千千，宫宴之上，休要随意揣测，不过是下人失手罢了。”

“但愿真的只是失手。”叶昭昭没有继续紧追不放，点到即止。在皇宫大殿，不宜当众把相府家丑闹大，可这番话，已经足够让周围的人心生猜疑。

一场算计，悄无声息化解于无形。

跌在地上的侍女被内侍匆匆拖拽下去，此事就此揭过。可柳姨娘心中不甘，一旁的表小姐柳明兰，又生出别的心思。

不多时，有内侍捧着一盘进贡来的冰镇蜜果，依次分发到各张案几。大离京城暮秋，宫中地窖存冰，用以冰镇鲜果，乃是难得的珍物。柳明兰借着走动取果的机会，借着袖中藏好的一包微痒的花粉，想要悄悄弹向叶昭昭的衣袖。花粉沾上衣衫，接触皮肤便会起红疹，虽不致命，却会满身红肿奇痒，在宫宴之上苦不堪言。

她借着人群的遮挡，脚步靠近，指尖微动。

叶昭昭余光瞥见她袖管细微的抖动。不等花粉弹出来，叶昭昭随手端起案上一盏凉水，假装抬手避让旁边走过的内侍，手腕微微倾斜，半盏凉水泼出去，恰好打湿柳明兰半边袖口。

那包藏在袖中的花粉遇水，尽数黏在她自己的衣料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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