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柳明兰浑身一僵，下意识缩回手臂。没过片刻，她自己的小臂便泛起一片片细密的红色疹点，皮肤肉眼可见地红肿起来，刺痒难耐。她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当众抓挠，只能强忍着钻心的痒意坐回席位，一张脸憋得发白。

接连两回暗算，全部反噬到施行诡计的人自己身上。

叶昭昭端坐案前，神色依旧平和安静，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可她心底清楚，后宅妇人的伎俩只是小麻烦。真正的凶险，是殿西侧那一群异族贵族。

趁着乐声大作，众人目光都落在舞姬身上的时候，叶昭昭又一次悄悄望向那几名异族使臣。

就在此刻，她捕捉到一处异样。

其中一名高个子异族贵族，方才还在与身旁朝臣举杯谈笑，可转瞬之间，脸上表情出现了极不自然的卡顿。笑容僵在脸上，眼神变得空洞，嘴唇微微开合，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整个人如同被按下暂停。仅仅一两息之后，他又恢复如常，举起酒杯继续应酬，仿佛方才那短暂的凝滞从未存在过。

就好像，这个人刚刚短暂“宕机”了一瞬。

叶昭昭心头猛地一跳。

又是这种无法解释的怪异现象。就如同市井巷子里那些言语逻辑错位的百姓，短暂失神，行为脱节，随即又恢复如常，不留痕迹。

大殿之内灯火辉煌，人声鼎沸，没有人留意到这转瞬即逝的破绽。唯有叶昭昭看得分明。

她不动声色收回视线，指尖在案几之下，悄悄攥紧。

原书的剧情里，绝对没有写过异族贵族会出现这样神态僵滞、如同断片一般的状态。又是一处脱离原稿的细微偏差。

可转瞬之间，乐曲到达高潮，满殿的喝彩声响起来，纷乱的人声淹没一切。她只能把这一丝疑虑，压回心底。

宴席继续推进，君臣酬酢，你来我往。各方势力言语试探，或明或暗，刀藏笑里。有人竭力维护和谈假象，有人隐晦警告边境危机，有朝臣摇摆观望，有异族步步紧逼。

萧承晏数次试图把话题引向京城密探作乱一事，屡屡被人巧妙岔开。他周身气压越来越沉，眼底冷光越来越重。

夜色一点点沉落。等到宴罢，钟鸣一声，宣告秋宴落幕。

众宾客陆续起身，向陛下皇后行礼告退，三三两两，顺着御道离开琼华殿。夜色笼罩整座皇城，宫灯一路绵延，长长的御道上，车马络绎不绝。

叶昭昭跟随着相府一行人，辞别宫中，登上相府宽大的乌木马车。车帘落下，隔绝皇宫的灯火。春桃陪坐在车厢内侧，长长松了一口气。

“小姐，方才在殿内，可真是捏了一把冷汗。”春桃低声说道，“方才柳姨娘与表小姐接连找麻烦，还好小姐都巧妙避开了。”

叶昭昭靠在铺着软垫的车厢壁上，指尖轻轻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方才在大殿之上，精神高度紧绷，此刻浑身的疲惫才慢慢涌上来。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面，车轮滚动发出沉闷均匀的声响，缓缓驶离宫城大道，驶入坊区之间的长街。

皇城周边的主街尚有巡夜兵丁往来，灯火还算明亮。可马车驶出皇宫两坊地之后，街道两旁的灯火便稀疏下来。深秋深夜，宵禁早已落下，街上不见普通行人，只有零星巡夜的差役远远走过。大部分光亮，都只来自于街边稀疏的灯笼，大片大片的房屋檐角、巷口拐角，尽数沉进浓稠漆黑的阴影之中。

车厢之内，光线昏暗，只有车窗缝隙漏进来一点点外面的微光。

叶昭昭掀开一侧的车帘，微凉的夜风灌进车厢，吹动她鬓边发丝。她随意望向街道两侧。

一开始，只是寻常寂静的深夜长街。可随着马车继续向前行驶，她的感官慢慢捕捉到不对劲。

太安静了。

不仅仅是没有行人。就连本该定时巡逻、敲着梆子走过的更夫，也不见半个人影。整条长长的街道，只剩下马车车轮碾过石板的隆隆声响。

街道两边，一排排房舍的屋檐之下，幽深巷口的黑影里，屋顶的脊角暗处。

有无数道若有若无的气息，蛰伏在黑暗里面。

看不见清晰的人影，听不到说话声，连衣袂响动都几乎被夜风掩盖。可那一股股冰冷刺骨的杀气，像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的阴影之中漫出来，密密匝匝，牢牢笼罩住这辆行驶在长街之上的相府马车。

不是一两个人。

道路左右两侧，无数暗处，全都藏着人。

他们没有立刻冲杀出来，就隐身在黑夜的庇护之下，远远尾随、窥伺。像一群蛰伏于暗处的猎手，盯着车厢里的猎物，在等待某个动手的时机。

夜风卷着一丝极淡的铁器冷腥气息，顺着车窗缝隙，飘进车厢。

叶昭昭的脊背瞬间泛起一层细密的寒意。

方才宫宴的歌舞升平还历历在目，不过短短数条街巷的距离，危机已经如附骨之疽，铺天盖地包围过来。

深秋深夜的长街浸在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相府马车的木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单调的隆隆声响。车厢之内，烛火微弱摇曳，窗缝钻进来的夜风带着刺骨寒意。叶昭昭手按在车窗木框上，指尖冰凉，方才嗅到那一缕淡淡的铁器腥气之后，浑身的汗毛都已经竖了起来。

街道两侧的巷口、屋檐、屋顶，无数道杀气蛰伏在阴影深处，像无数双幽沉的眼睛，死死咬住这辆缓缓前行的马车。

春桃坐在一旁，还尚未察觉迫在眉睫的凶险，只是被深夜的寒气冻得微微缩着肩膀，低声絮叨着方才宫宴上的种种见闻。叶昭昭没有回话，全部心神都放在车厢之外，耳朵紧紧捕捉外面每一丝细微动静。

不对。

这些人的目标，未必是自己。

今夜宫宴之上，萧承晏执意追查异族密探，数次冲撞各方利益，朝堂之上那些与外族勾连的势力，早已把他视作眼中钉。方才散场出宫，萧承晏的车架本就行驶在相府马车不远的前方。埋伏在此地的死士，真正要猎杀的猎物，极有可能是萧承晏。

念头刚刚在心底闪过。

“咻——！！”

一声尖锐刺耳的破风之声骤然撕裂死寂的夜色。

数十支淬毒弩箭从街道两侧房屋的黑暗里弹射而出，密密麻麻，如同黑色雨幕，朝着前方不远处萧承晏的马车狂射过去。

“有刺客！保护二皇子！”

外面护卫凄厉的喝喊声瞬间炸开。

下一瞬，整条长街彻底陷入大乱。无数黑衣蒙面的死士，从巷口、屋脊、院墙阴影之中如同鬼魅一般窜了出来。他们一身夜行劲装，脸上蒙着黑布，手中握着泛着冷幽幽寒光的弯刀短刃，没有半句喊话，不讲半分道义，奔袭向前，直扑萧承晏的车驾。

刀光在稀疏的街灯之下一闪一闪，寒气逼人。

相府的马车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厮杀波及。驾车的马受了惊吓，扬首长嘶，马蹄疯狂刨动地面，车身剧烈摇晃颠簸。车厢里面的烛台哗啦翻倒，烛火瞬间熄灭，四下陷入漆黑。

“小姐！”春桃吓得失声尖叫，身体在摇晃的车厢里东倒西歪。

叶昭昭死死抓住车厢内侧扶手，借着车窗缝隙往外望去。

前方的场面触目惊心。

萧承晏随行的护卫不过二十余人，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精锐，可来袭的死士足足上百，悍不畏死，招招搏命。金属兵刃相撞的脆响、刀剑刺入血肉的闷响、护卫的怒喝、临死之前的痛嚎，混杂在深秋夜风之中，一阵阵传进车厢。鲜血顺着青石板的纹路缓缓漫开，在冰冷的地面晕开一片片暗黑色的湿痕。

护卫们拼死结成盾阵，死死护住萧承晏的马车，可死士一波接着一波不要命地往上冲，不断有人倒下。一个护卫咽喉中刀，重重栽倒在地；又一人手臂被弯刀劈砍，鲜血喷涌，依旧举着长刀往前格挡。防线在死士潮水般的猛攻之下，正在一点点被撕裂。

“轰！”

一声巨响，萧承晏马车的木质车厢被数名死士合力一刀劈碎。

玄色大氅的身影从破碎的车驾之中一跃而出。萧承晏手握那柄随身乌木鞘短剑，剑光如雪，在夜色之中来回劈斩。他本就是沙场浴血归来的战将，剑锋起落之间，接连数名黑衣死士应声倒地。可刺客实在太多，源源不断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把他死死困在包围圈的正中。

死士眼里没有别的目标，所有的刀刃，全部朝着萧承晏一人汇聚。

叶昭昭心脏紧紧揪起。

这和她记忆里写的剧情，又出现了偏差。原稿中这场伏击规模远远没有这般惨烈，刺杀本该被城外巡防营及时赶到截下，不会演变成今夜这般近乎死局的局面。巡防营，迟迟不见踪影，仿佛被人刻意隔绝在了这片街区之外。

周遭只剩下护卫拼死搏杀的声响。

相府的几名家仆护卫也已经冲下马车，想要上前驰援，可人数太少，刚冲出去便被数名黑衣刺客缠住，自顾尚且不暇。

“小姐，我们怎么办？我们快躲起来！”春桃浑身发抖，死死拽住叶昭昭的衣袖。

躲？往哪里躲。

整条长街都已经沦为杀场。若是萧承晏死在这里，朝中再没有人敢于直面通敌的暗流，异族势力会更加肆无忌惮，京城之后将要面对的，会是一场更大的浩劫。她耗费心血谋划的一切，拆坊墙、兴夜市，构建盛世烟火的宏愿，都将变成泡影。

叶昭昭脑子飞速转动，还来不及想出周全对策。

战局陡生险变。

两名死士故意从正面佯攻，吸引萧承晏手中短剑全部火力，另有一名身形矮壮的杀手，借着同伴躯体的掩护，压低身子，如同一头蓄势已久的野兽，自侧面的死角骤然暴冲而出。手中一柄狭长的短匕，淬着幽蓝的毒光，避开所有格挡，带着呼啸风声，直直刺向萧承晏毫无防备的心口要害！

距离极近，时机刁钻至极。

萧承晏正挥剑逼退正面扑来的敌人，旧力刚去，新力未生。想要回防，已然来不及。

周遭护卫被其他刺客死死缠住，隔着数步，根本来不及救援。

那淬毒短匕的寒光，在街灯残光下刺得人眼睛发疼。

千钧一发的瞬间，叶昭昭脑子里什么算计都来不及转。没有深思熟虑，没有权衡利弊，所有思虑全部被本能吞没。

她只看见那把刀，马上就要洞穿萧承晏的胸膛。

身体的反应快过理智。

她猛地一把甩开春桃死死攥住自己衣袖的手，掀开车帘，几乎是纵身一般从颠簸摇晃的马车里扑了出去。夜风狠狠刮过她的脸颊，衣摆在夜空中翻飞。

“小姐——！！”春桃撕心裂肺的呼喊被厮杀的噪声吞没在身后。

叶昭昭整个人横冲过去，硬生生扑到萧承晏的身前。

噗嗤——！！

冰冷锋利的短匕毫无阻滞，狠狠贯穿了她的胸腔。

刺骨的寒意顺着锋利刀刃瞬间炸开，巨大的冲击力推着她的身体猛地向后撞去，重重撞进萧承晏的怀里。

剧痛。

是一种无法用言语描摹的痛。仿佛有一团烧红的烙铁，狠狠砸进身体内里，撕裂皮肉，碾过五脏六腑。锋利的金属摩擦肋骨，那种真实而狰狞的触感，清清楚楚传达到每一寸神经。

温热滚烫的鲜血瞬间汹涌而出，顺着匕首的刃身汩汩往外喷涌，浸透身上石青色的宫宴礼服。猩红的血液顺着衣料纹路往下流淌，滴落在脚下染血的青石板上，一滴，又一滴，砸出触目惊心的暗红斑点。

那名刺杀的黑衣死士也愣了一瞬，万万没有料到，会突然冲出来一个女子替目标挡下这必杀一击。

萧承晏浑身僵住。

方才他眼里只有面前无穷无尽的敌人，生死搏杀，浑身紧绷。下一秒，一个温热的躯体重重撞进自己怀中，锋利匕首刺穿骨肉的闷响就在耳畔，滚烫的热血瞬间泼洒到他玄色锦袍的前襟之上。

垂眸，映入眼帘的，是叶昭昭惨白毫无血色的一张脸。

那把泛着幽蓝毒晕的短匕，完完全全没入她的胸口，只剩下一小截黑色的刀柄露在外边。鲜血不断顺着伤口往外涌，把她半边身子染得通红。

“千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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