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护卫们厉声喝喊，立刻挥刀迎上去拦截。兵刃相撞的脆响瞬间炸开，鲜血飞溅在河畔的青草地上。可刺客的人数远超预想，护卫只有七八人，转眼便被潮水一般的死士死死缠住。刀刃挥舞，惨叫闷哼接连响起，护卫一个接着一个倒下，根本无力完全隔绝杀手的攻势。

一名身形高大的异族死士，瞅准混战的缝隙，摆脱缠斗的护卫，手中一柄狭长弯刀高高扬起，借着暮色的掩护，裹挟呼啸风声，直直劈向叶昭昭的面门。

距离极近，避无可避。

叶昭昭瞳孔骤缩，大脑一片空白。方才还在谈论循环轮回的真相，死亡的阴影转瞬便又笼罩到自己头顶。

千钧一发的刹那，一道玄色身影猛地横冲过来。

萧承晏几乎是凭着本能，完全不计后果，跨步挡在了叶昭昭的身前。

“铮——”

锋利沉重的弯刀狠狠劈砍下来，刀刃破开锦袍布料，深深砍进他后背肩胛。巨大的劈砍力道，让萧承晏魁梧的身躯猛地踉跄向前踏出两步。

温热滚烫的鲜血瞬间汹涌喷溅，染红大片玄色衣料，顺着衣摆滴滴答答坠落在青石板地面。

“殿下！”残存的护卫看见这一幕，目眦欲裂，拼死挥刀逼退身旁敌人。

剧痛如同野火，顺着伤口席卷萧承晏的全身。他肩头肌肉剧烈地抽搐，齿间倒吸一口冷气，额角瞬间沁出密密麻麻一层冷汗。可他没有就此倒下，左手死死捂住不断涌血的后背伤口，右手握紧腰间短剑，手腕翻转，剑光如雪，反手一剑刺进那名死士的咽喉。

黑衣人闷哼一声，重重栽倒在地。

温热的血溅上萧承晏的下颌。他微微偏过头，侧脸苍白得近乎透明，额前黑发被冷汗浸透，一缕一缕贴在皮肤上。

叶昭昭站在他身后，浑身僵住。

上一轮长街伏击，是她扑出去，替萧承晏挡下致命的一刀。这一轮时序错乱，暴乱提前到来，换成了他不顾一切，挺身替自己扛下这一刀。

那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宿命纠缠，沉甸甸压在胸口。明明这一轮他并不记得轮回之中的生死过往，可本能依旧胜过理智，危险降临的瞬间，身体比思想更早做出选择。

“走！离开这里！”萧承晏咬着牙，声音沙哑低沉，后背的伤口每牵动一分，便有新的热血浸透衣衫。他强压着汹涌袭来的眩晕，伸手一把攥住叶昭昭的手腕，用力将她拽到自己身侧。

芦苇丛之中还有源源不断的刺客正在涌来，剩下的护卫已经伤亡过半，再留在望云亭，两个人都会死在此地。

春桃原本守在路口，看见乱兵杀出来，早已吓得惊慌奔逃，不知散向何方，眼下他们身边，再无旁人可以依仗。

萧承晏后背伤口很深，失血正在快速带走他的力气。脚步已经开始微微虚浮，可攥住叶昭昭手腕的那只手，力道依旧死死不肯松开。他以身体半挡在叶昭昭的外侧，短剑横在身前，一边抵挡零星扑上来的追兵，一边拽着人向着回城的方向拼命突围。

刀锋擦过耳侧，箭矢从耳边呼啸飞过。一路上到处都是四散奔逃的百姓，哭喊声不绝于耳。城外通往京城的大道已经被部分异族乱兵封锁，官道之上火光点点，人马往来，若是贸然走上主路，只会直接撞进敌人的包围圈。

他们只能舍弃宽阔的官道，顺着河畔杂乱的野地，绕小路迂回向着京城城门狂奔。

萧承晏每一次挥剑格挡，后背的伤口便会被再度撕裂，鲜血浸透外袍，顺着胳膊手肘往下流淌，指尖都沾满粘稠暗红的血迹。脸色白得如同薄纸，一阵阵眩晕感不断冲击他的意识，好几次脚步踉跄，几乎要栽倒在地，都被他硬生生咬牙撑住。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把身边这个人护下来。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这份执念从何而来，明明理智还在告诫自己，这个女子满口妖异妄言，处处透着诡异危险。可生死危机来临的一刻，所有猜忌全部退到身后，只剩下纯粹的守护本能。

叶昭昭能够清晰感觉到掌心里，他手掌皮肤越来越凉，指尖的力气也在一点点流失。一路奔跑，她能闻到空气中弥漫开浓重的血腥气息，全部来自于他后背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你伤势太重，我们找地方暂且包扎！”叶昭昭一边跟着他狂奔，一边急声说道。

“不能停。”萧承晏喘着粗气，呼吸粗重，胸腔剧烈起伏，“一旦停下，追兵便会赶上来。”

绕过两道河滩土坡，终于远远望见京城高大的城墙。往日巍峨庄严的城门，此刻已经乱作一团。城门口火光摇曳，士兵与异族乱兵正在激烈厮杀，城门通道半开半闭，进出人流完全失控。城墙上号角一声声呜呜吹响，城内到处都回荡着搜捕、戒严的传令呼喊。

二人借着逃难百姓的人流掩护，拼尽全力，挤过混乱的城门，终于踏入百里京阙的城池之内。

可踏进城门，并不代表安全。

整座京城已经彻底失控。

坊门大多紧闭，少数被攻破的坊区之内火光冲天。异族武装在街道上四处搜捕，到处都是持刃巡守的人马。分不清哪些是朝廷兵丁，哪些是叛乱的异族死士。大街小巷，到处都在盘查搜捕，每一处路口都设下关卡。

回宰相府，这条路已经被彻底堵死。

相府位处中上阶层世家聚集的坊区，此刻那一片区域已经被大批人马重重封锁。不用多想，萧承乾必然已经料到她会试图逃回相府，布下天罗地网，只等着她自投罗网。只要踏入那片坊区，便是自投罗网，直接落入萧承乾的手掌心。

投奔皇宫更是痴人说梦。皇宫此刻正是风暴漩涡的中心，萧承乾化身大皇子，在宫内手握权柄，皇宫已经是他的主场。闯进去，等于主动送上门，那道赐婚圣旨依旧悬在头顶，等待将她牢牢禁锢。

城外回不去，相府不能归，皇宫不可投奔。

繁华偌大的百里京畿，曾经她满心期盼，想要让烟火长明、比肩长安洛阳的城池，如今竟然没有一处，能够容下他们二人立足藏身。

萧承晏后背失血越来越多，奔跑突围时强撑起来的那股血气，正在飞快耗尽。入城之后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眩晕感如同潮水，一波接着一波狠狠袭来。他攥着叶昭昭手腕的手，力道不住打滑，身体摇晃，好几次险些直接栽倒在冰冷的青石板路上。

“萧承晏！撑住！”叶昭昭伸手，连忙用自己的肩膀，死死架住他半边沉重的身体。

滚烫的鲜血透过衣料，沾染到她的衣袖肩头。男人大半的重量，此刻都压在了她的肩膀之上。他呼吸浑浊粗重，额头上冷汗层层往下淌，视线已经开始一阵阵发黑，可手中依旧死死攥紧短剑，保持着戒备姿态。

街道两侧的坊区主街全部设立关卡，火把通明，盘查来往行人。一阵阵号角声响彻街巷，搜捕的号令一遍一遍顺着晚风传遍四方。到处都在搜捕二皇子萧承晏，以及与他一同失踪的宰相府嫡女纪千千。

到处都是追兵，到处都是盘查的哨卡。光鲜规整的主街已经完全没有办法通行。

叶昭昭抬眼望向城市深处。那些藏在高大坊墙背后，远离世家官邸，属于底层小民的陋巷。那里房屋低矮拥挤，巷道纵横交错如同迷宫，鱼龙混杂，流民、乞丐、底层匠人全部汇聚在此，巷子七拐八绕，岔路无数，最容易隐匿身形，躲开大规模的搜捕盘查。

没有别的出路。

满城搜捕的号角一声接着一声，不断从四面八方传过来，越来越近。

叶昭昭咬紧牙关，双臂用力，牢牢扶着重伤失血、随时可能昏迷过去的萧承晏，调转方向，避开灯火通明的主街，向着京城底层那一片迷宫一般、鱼龙混杂的市井陋巷，一步一步艰难逃去。

暮色沉沉，搜捕的号角还在长街之间此起彼伏回荡。

叶昭昭半扶半架着萧承晏，一头扎进坊墙背后纵横交错的陋巷。

和外城整齐恢弘的官街截然不同，这片底层平民聚居的坊区，房屋挤得密密匝匝。低矮土坯房一栋挨着一栋，屋檐相互搭接，巷子窄处仅容两人侧身而过。地上铺的青石板久经踩踏，坑洼不平，积着雨后的污水，墙角长满湿滑青苔。岔路四通八达，蛛网一样蔓延向坊区深处，人声、铁锅碰撞声、孩童哭闹声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的是市井烟火粗粝滚烫的气息。

此刻城内大乱，各处主街关卡盘查严密，唯独这片鱼龙混杂的平民坊区，官府人手不足，只能在坊口设立哨卡，巷弄深处无力细细搜检。正是藏身的最好去处。

萧承晏大半重量压在叶昭昭肩头，后背伤口不断渗血，浸透整件玄色锦袍。每走一步，肩膀都要牵扯撕裂的皮肉，钻心的剧痛一阵阵攫住他的神智。他咬紧牙关，不肯完全将身体重量倾倒在叶昭昭身上，竭力撑着自己半边身子，可失血带来的眩晕如潮水反复冲刷脑海，视线一阵阵发黑，额角冷汗顺着下颌不断往下滴落。

叶昭昭肩膀被滚烫的血浸透，粗粝的土巷尘土沾满衣袖。往日她身居相府清晏院，出门皆是车马仆从，何曾踏足过这般泥泞拥挤的街巷。可眼下没有别的选择，她压低脑袋，尽量避开巷口偶尔路过的巡捕目光，顺着弯弯绕绕的巷道，四处寻访可以临时租住的小屋。

巷子里随处可见逃难躲避暴乱的普通百姓。异族暴乱的恐慌笼罩整座城池，家家户户门窗半掩，不少人家门板上还留着乱兵劈砍出来的裂痕。她接连问过好几户人家，一听要收留陌生男女，又看见男子身上隐约渗出的血迹，屋主都慌忙摆手闭门，唯恐惹上祸事。

辗转大半个时辰，终于在巷子最深处寻到一间极小的出租土屋。一间卧房，一方狭小天井，墙角堆着破旧的柴火，家具简陋，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矮木桌。屋主是个孤苦老婆婆，子女都在外做工，听闻二人是城外逃难入城的夫妻，丈夫路上遇盗匪受了伤，只求寻一处地方暂避兵祸，老婆婆心善，收了几枚碎铜钱，便把小屋借给他们暂住几日。

关上吱呀作响的木门，才算暂时隔绝外面满城的喧嚣与搜捕。

刚一关上门，萧承晏再也撑不住紧绷的意志，身体一晃，重重靠着土墙滑坐到冰冷地面。后背伤口一动，又一股热血浸透衣料。他粗重地喘息，胸口剧烈起伏，脸色白得像一张薄纸，嘴唇褪去所有血色。

叶昭昭连忙上前，把他费力搀扶到木板床上躺下。

这间陋室，没有相府熏得满室清雅的安息香，空气中只有泥土、干草与淡淡的烟火气。床板硬邦邦，铺着一层薄薄粗麻布褥子，和拔步床的锦缎软被天差地别。

眼下首要大事，是处理那道深达肩胛的刀伤。若是伤口持续流血，或是感染溃烂，就算躲过追兵，萧承晏也会死在这里。

叶昭昭把房门闩死，又拿破旧木柜抵在门后，做好简单防护。她身上依旧穿着原先那一身小姐衣裙，太过惹眼。老婆婆好心拿来两套破旧粗布衣衫，灰蓝色土布短褂，打了好几处补丁，是寻常市井夫妇穿的家常衣裳。

她躲到屏风后面换下绫罗罗裙，粗布布料触感粗糙，磨得皮肤微微发痒。长发也不再挽精致发髻，简简单单用一根木簪束起，几缕碎发垂在脸颊两侧。再取来冷水，用水打湿布巾，把脸上脂粉擦拭干净。镜中人褪去相府嫡女的华贵，看上去，就和巷子里千千万万寻常市井妇人别无二致。

再看床上的萧承晏。昔日一身肃杀锦袍，腰间佩剑，高高在上的二皇子，此刻满身血污，狼狈躺在简陋木板床上。叶昭昭小心翼翼剪开他后背已经被血浸透的锦料。一道又深又长的刀伤横亘肩胛，皮肉翻卷，暗红的鲜血还在丝丝往外渗，看着触目惊心。

叶昭昭的心狠狠一揪。

从前在相府，自有太医、丫鬟打理一切，她从未亲手处理这般狰狞的刀伤。可如今身陷陋巷，身边没有太医，没有名贵伤药，一切只能靠自己。

她拿上老婆婆给的一小把碎铜钱，掀开一条门缝，小心翼翼溜出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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