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夜幕已经彻底笼罩街巷，坊区之内火把点点，远处主街还时不时传来兵马跑动的脚步声。她低着头，尽量把身子缩在屋檐阴影底下，去往坊内的小药铺。药铺老板被城内暴乱吓得心神不宁，货架上不少药材已经被抢购一空。叶昭昭费尽口舌，买到止血的蒲黄、清洗伤口的艾草，还有几帖止疼的草药，又顺带买回粗粮面饼，一小捆干柴。

挎着简陋竹篮匆匆赶回小屋，关上门，才算松一口气。

狭小天井之中有一口土灶。叶昭昭从前读书作画，钻研城池舆图，算账规划坊市，样样得心应手，生火做饭却是一窍不通。蹲在土灶跟前，反复划着火石，柴火潮乎乎的，屡屡冒出呛人的浓烟，熏得她眼眶发红，眼泪止不住往下淌。折腾许久，灶膛里才终于升起小小的火苗。

铁锅盛上天井打来的凉水，把艾草丢进去熬煮。滚烫的药草沸水晾到温热，她端着木盆走到床边。

“要清理伤口，会很疼，你忍着些。”叶昭昭低声开口。

萧承晏半睁着眼，意识尚有几分昏沉。高烧已经隐隐从身体里面升腾起来，浑身皮肉酸痛，后背伤口每一寸神经都在叫嚣剧痛。他微微点头，咬了咬牙，侧脸绷紧下颌线条。

叶昭昭拿干净粗布蘸上温热艾草药水，一点点小心翼翼擦拭伤口周边凝固的血痂。陈旧的血块被温水泡开，触碰伤口的瞬间，萧承晏肩头肌肉不受控制剧烈抽搐，冷汗顺着脖颈滚滚往下淌，牙齿死死咬住一块破旧麻布，闷哼卡在喉咙里不肯叫出声。

滚烫的疼痛一波波席卷全身，昔日沙场之上，再多刀箭创伤，他也未曾皱过半下眉头。可此刻躺在这简陋民房之中，由眼前女子一寸寸处理血肉伤口，那痛感之外，还漫上来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心绪。

他是金枝玉叶的皇子，北疆沙场手握千军万马，出入皆是仆从护卫簇拥。何曾落到这般境地，躺在平民土屋硬板床上，一身华贵锦袍尽数毁去，性命安危全要依仗这个满口“时间循环”的女子。

可就是这个女子，上一轮的轮回记忆只有她一人独守。今日危机降临之时，他又本能冲上前，替她扛下这一刀。

清洗、撒上止血药粉，再用干净布条一圈圈仔细缠裹住肩胛。整套流程做完，叶昭昭额头上也布满一层薄汗。做完这一切，她又把抓回来的草药倒进陶罐，坐在灶边慢火熬煮汤药。

火光摇曳，把她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曾经十指握笔、翻阅舆图账册的手，如今被柴火灰染得发黑，指尖被灶火烫出小小的红泡。

往后几日，他们便以一对逃难入城的贫贱夫妇的身份，躲在这片陋巷小屋。

白日，叶昭昭褪去所有相府千金的骄矜。挎着竹篮穿梭在拥挤喧闹的市井集市，学着和摊贩讨价还价，分辨粮食好坏，买回粗粮、青菜，回来生火煮粥熬药。手上磨出薄薄茧子，时常被烟火熏得满脸尘土。

萧承晏大半时间都在昏睡。刀伤带来的高热反反复复纠缠他的身体。烧得厉害的时候，他会陷入混沌的梦魇，眉头紧紧皱起，嘴里断断续续吐出零碎呓语。有北疆沙场厮杀的号令，也有一些模糊不清的名字，偶尔会低低念出“千千”二字。

叶昭昭守在床边，拿湿布敷在他额头降温，按时喂下汤药，定时拆开布条检视伤口，更换药粉。

待高热稍稍退去，萧承晏清醒过来，便会静静躺在床榻，听着小屋外面巷弄的人间声响。

墙外的世界，是他从前身居皇宫王府，永远接触不到的人间。

清晨天刚蒙蒙亮，巷子里就响起小贩的吆喝，挑担子卖菜的农人，缝补衣裳的手艺人，沿街乞讨的流民。有妇人高声呵斥贪玩乱跑的孩童，有邻里之间互相借贷铜钱的争执，也有穷苦人家互相接济帮扶的低语。饥饿、愁苦、挣扎，也夹杂着普通人一点点微薄的欢喜。

这座百里京阙，在史书、朝堂奏章，在皇子世家的眼中，是盛世帝都，是飞檐斗拱、坊市巍峨。可高墙坊圈的底层，藏着这样一大片挣扎求生的烟火人间。

萧承晏过往驻守北疆，见过流离失所的难民，见过边关百姓的苦难。可回到京城之后，出入皆是朱门高院，满眼尽是锦衣玉食，长久以来，几乎快要遗忘京城之内还有这样一片天地。

他躺在床上，听着墙外传来的种种声响，再看向屋子里忙碌的叶昭昭。

他还记得初见纪千千，是清晏院之内，她身着华贵礼服，从容冷静地和柳姨娘对峙，谈论漕运税制，谈论边关军需，满脑子是改造整座城池的宏大理想。而如今，那个心怀万里山河的女子，正蹲在土灶跟前，扇着柴火，为一碗稀粥奔波劳碌。

可她眼底的光亮，没有被困苦的市井生活磨去半分。

偶尔伤势稍轻，萧承晏可以勉强撑着身子坐起来，两人便会坐在狭小天井之中晒太阳。没有雕梁画栋，没有珍馐美酒，只有一碗粗茶，两个硬邦邦的麦饼。

他们不再争执时间循环是妖言还是真相。

经历望云亭突如其来的暴乱，他心底那股莫名的悸动愈发强烈。明明记忆一片空白，可心底那些破碎的情绪骗不了自己。他依旧无法全盘相信死后重置的离奇故事，却再也不会直接斥之为妖妄。

“你口中那个循环，若是真的，每一次死去，一切便会重来。”某个午后，阳光浅浅落满天井，萧承晏望着院外熙攘的巷弄，低声开口，“一次次经历死亡，看着熟悉的人重蹈覆辙，那该有多煎熬。”

叶昭昭捧着粗瓷碗，望着巷子来往的平民百姓，轻轻叹气：“煎熬，可也有机会改写悲剧。只是这一轮，很多事情，已经彻底脱离我写下的剧本。萧承乾，他太不对劲。”

在这里，远离朝堂刀光剑影，没有皇子与世家小姐的身份枷锁。他们只是一对挣扎求生的寻常男女。危机悬在头顶，不知道什么时候追兵便会搜到这片陋巷，可朝夕相伴之间，一种褪去浮华，从苦难土壤里面生长出来的羁绊，在二人之间缓缓生根。

他不再是高高在上、手握兵权的二皇子，她也不再是备受宠爱的宰相嫡女。他们一同直面饥饿、伤痛、死亡的威胁，彼此是对方唯一可以依靠的人。

白日时光缓缓流淌，伤口一天天慢慢结痂好转。

暮色再度降临，巷口的喧嚣比往日更加嘈杂。

叶昭昭正坐在矮桌边，分拣方才集市买回来的青菜，准备简单做一顿晚饭。萧承晏靠坐在床头，肩头伤口已经好了大半，正低头擦拭那柄侥幸带出来的短剑。

屋外街上，传来一阵纷乱的马蹄声。伴随着百姓惊恐避让的喧哗，还有女子凄厉的哭喊声，直直穿透薄薄土坯墙壁，传入小屋之内。

叶昭昭动作一顿，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户一角破旧布帘，悄悄向外望去。

只见长街之上，几名身着异域华贵皮毛锦袍的异族权贵，胯下骑着高头大马。他们身后跟着数名随从，正当众肆意欺压一间小面摊的商户。摊主老汉被踹翻在地，面摊锅碗摔得满地狼藉，辛苦挣来的铜钱被一把把肆意扬洒在泥土里。老汉的女儿扑上去阻拦，被随从一把推倒在街边，哭声撕心裂肺。

最叫人心寒的一幕紧随其后。

不远处街角，分明站着一队身着官服、手持兵器的巡捕官兵。他们清清楚楚看见了眼前这场当街施暴，却无一人上前阻拦。所有人齐齐调转目光，集体侧过身子，拎着兵器，脚步匆匆，直接沿着街边绕道而行，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

明明脚下便是天子脚下的京城街巷，律法纲纪摆在那里，可面对这些异族权贵，官府的差役，连上前管束的勇气都没有。

夜色笼罩整条街巷，百姓敢怒不敢言，只敢远远围在一旁，低声叹息，无人敢出头。

薄薄的土布窗帘被晚风掀起一角，街面上的喧嚣、哭嚎清清楚楚灌进小屋。

叶昭昭攥着手里还没择完的青菜，指节下意识收紧，青绿的菜梗被捏出深深的折痕。窗外长街之上，那几名异族权贵骑在高头大马之上，肆意践踏着普通商户的生计。面摊被踹得四分五裂，滚烫面汤泼洒在青石板上腾起淡淡的白雾，摊主老汉扑倒在泥水之中，浑身沾满锅灰与尘土，他女儿的哭声尖利凄楚，刺得人耳膜发疼。

更让人心头发冷的，是街角那队巡捕。

明晃晃的官服，手里握着长刀盾牌，明明距离事发不过数十步，所有人都亲眼目睹这场当街施暴，却集体调转视线，脚步匆匆绕道而行，假装什么都没有看见。律法纲纪摆在纸面，可面对这群异族之人，官府差役连上前呵斥一句的勇气都没有。

一股滚烫的愤懑顺着胸腔往上翻涌。

这是她亲手一笔一画搭建出来的大离王朝。在她的原稿设定之中，大离虽有朝堂纷争，却自有法度公义。无论出身贵贱，无论族群归属，天子脚下京城长街，绝不容许权贵光天化日之下肆意欺凌普通百姓。

可眼前所见，纸上写下的那一套王朝规则，正在一点点失效。

叶昭昭把手里的菜往矮桌上一搁，手掌已经摸向墙角立着的一根粗木棍。她骨子里那份想要守护市井烟火的念头瞬间被点燃，几乎就要掀开门帘冲出门去。

“别出去。”

一只滚烫有力的手掌猛地扣住她的手腕。

萧承晏方才靠坐在床头养伤，听见外面的骚动，已经悄悄挪到窗边。他后背肩胛的刀伤尚且没有完全愈合，大幅度动作依旧会撕扯伤口，脸色还有几分未褪的苍白，可眼神沉得像浸了寒水的深潭。他掌心力道沉稳，死死把叶昭昭拽了回来，不让她踏出房门半步。

“你现在出去，救不下任何人，只会把我们两个人全都搭进去。”萧承晏压低声音，气息压得极轻，生怕屋外街上的人听见屋内动静。

叶昭昭奋力挣了一下手腕，却挣不开他的禁锢。心头怒火难平，胸口剧烈起伏：“光天化日，天子脚下，他们当街伤人毁摊，巡捕明明就在近处，为何连管都不敢管？律法何在？”

“律法也要掂量时局轻重。”萧承晏眉头紧锁，目光透过窗帘缝隙望向街上那伙异族权贵，声音带着沉甸甸的现实重量，“这几个人不是寻常潜入的密探，是异族派来京城的高阶贵胄。两国边境如今处于微妙的和谈窗口期，边境数十万将士枕戈待旦，战火一触即发。若是我们当众动手伤了他们，便是给对方递上撕破盟约的口实。”

他驻守北疆数年，比谁都清楚边境局势的沉重。一场冲突处理失当，就有可能点燃全线战事，千千万万士兵、边境百姓就要埋骨沙场。

“朝堂之上不少官员不是不想管，是投鼠忌器。”萧承晏的指尖微微松开，却依旧拦在叶昭昭身前，“动他们一人，挑起两国争端，代价是整个大离的边关。城中巡捕接到过暗中指令，非到谋逆叛乱的地步，不得主动招惹这批人。街上普通百姓受了欺辱，只能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咽。”

叶昭昭站在昏暗小屋之中，听着这番话，心底那股炽热的火气，一点点被冰凉的现实浇熄。

她写故事的时候，只在文稿里笼统写过“两国和谈牵制”，可纸上寥寥数行文字，落到真实人间，便是底层小民实实在在承受的委屈与苦难。纸面的权衡博弈，压下来的重量，全部落在无权无势的普通人肩头。

她脑海之中回忆起自己曾经满怀憧憬的构想——拆掉坊墙，开放夜市，让千万寻常百姓拥有烟火不冷的人间。可如今亲眼看见，连街头小民不受欺凌这点最基础的安稳，都难以保全。

笔下构建的那套理想王朝，正在这座真实的百里京阙里面，出现巨大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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