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难道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横行无忌？”叶昭昭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难以释怀的不甘。

“不是永远不管，只是不能在此刻由我们两个逃犯站出去硬碰。”萧承晏垂眸，眼底也翻涌着压抑的怒意。身为执掌兵权的皇子，看见子民被肆意欺辱，他心中又何尝不煎熬。“我们如今自身尚且被全城搜捕，没有官职，没有兵马，一旦暴露身份，非但救不了那对父女，连我们潜伏的这点喘息之机，也会彻底丧失。”

叶昭昭咬着下唇，望向窗外长街。

那名小摊主老汉慢慢从泥水之中爬起来，弯腰捡拾摔碎的锅碗碎片，指尖被瓷片划破，鲜血混着泥水往下淌。他的女儿还在低声啜泣，不敢再向权贵争辩半分。周遭围观的百姓密密麻麻站了一圈，人人眼底都是愤懑，却无一人敢上前出头。

异族贵胄骑在马上，脸上带着漫不经心的戏谑，仿佛方才砸碎别人赖以谋生的摊子，不过是一场微不足道的消遣。

叶昭昭不再冲动地想要冲出去。可心底的疑云，却越来越浓重。

她想要看清楚这群人。

两个人缩在窗后阴影之中，借着布帘一道窄窄缝隙，不动声色地继续向外观察。

暮色已经彻底笼罩街巷，街边火把噼啪燃烧，橘红色火光跳动，映照在那几名异族权贵的面孔之上。

叶昭昭静静打量，渐渐捕捉到许多不对劲的细碎细节。

其中一名高个子异族贵族，刚刚还在放声大笑，伸手嘲弄地指点地上狼狈的老汉。下一瞬，脸上所有表情骤然全部僵住。嘴角还维持着上扬的弧度，眼珠却一动不动，身体站在马背上，如同一尊木雕泥塑。既不说话，也没有动作，周遭的喧嚣哭喊仿佛完全与他隔绝。

就好像，一瞬间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

短短两三息过后，那层凝滞骤然消散。他重新扬起笑容，继续调笑戏谑，接续上被打断的话语，仿佛方才那短暂的“宕机”从未发生过。

街上围观的百姓大多沉浸在同情与愤懑之中，没有人留意到这转瞬即逝的怪异。只有躲在窗缝后的叶昭昭，看得一清二楚。

她心脏微微一沉。

这不是第一次看见这种现象。宫宴之上，她也曾见过异族使臣出现一模一样神态僵滞。还有市井之中普通百姓偶尔时序错乱、言语逻辑错位。这些异象零散发生，之前她总当做无关紧要的小插曲，此刻近距离亲眼目睹，一股寒意顺着后脊缓缓往上爬。

还有另一个细节。

一名随从不小心被脚下碎石绊倒，重重摔落在石板路上，短刀脱手，刀刃狠狠划过高个子贵族的小臂。锋利刀锋割破外层锦袍，划开皮肉。可那道伤口，没有立刻涌出滚烫鲜血。仅仅是停顿片刻，暗红色血液才迟迟到慢慢渗出来，反应慢得极不自然。

那名贵族甚至没有感觉到疼痛，低头瞥了一眼手臂伤口，只是无所谓地甩了甩袖子，仿佛割开的不是自己的血肉。

寻常活人被利刃划伤，剧痛会瞬间传来，鲜血会立刻奔涌而出。可他的身体，反应慢了半拍。

还有他们的行为。

他们肆意玩乐施暴，可所作所为并不完全符合异族使臣该有的谋算。他们不密谋刺探军情，不拉拢朝中内应，很多时候更像是来到这座京城，纯粹肆意挥霍、寻欢作乐。仿佛这座死伤无数百姓的城池，只是供他们肆意取乐的戏台。

叶昭昭脑海里飞速翻找自己写过的全部原稿。

在她的故事设定中，异族潜入者，目标是刺探情报、搅动朝堂、谋划边境战事。绝不该是这般，像无所顾忌的游客，只顾肆意欺辱市井小民，还时不时出现神态僵滞、躯体反应迟缓的怪异状态。

“你看他们，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叶昭昭侧过头，低声对身侧的萧承晏说道。

萧承晏眉头紧锁，目光也死死锁定街上那伙人。久经沙场，他见过无数异族将士、使臣。眼前这批人，样貌服饰虽然是异族模样，可行事、神态，处处透着违和。

“行事骄横，目中无人，这我见过。但这般时而失神、对外界痛感反应迟钝，我从未在真正的异族贵族身上见过。”萧承晏的声音压得极低，“他们好像……并不完全是活生生的人。”

这句话轻飘飘落进耳朵，让叶昭昭浑身微微一凛。

她尚且说不出乐园、仿生体、游客这些真相，可心底已经埋下沉甸甸的疑窦。这座她亲手写下的百里京阙，底层埋藏着某种她从未知晓的秘密。

街上的闹剧还在继续。

几名异族权贵骑在马上，肆意嘲弄完小摊主，终于打算拨转马头，准备带着一众随从离开这条街巷。马蹄哒哒踩过满地狼藉，火把的火光在他们身上明明灭灭。

他们漫不经心扫过街边围观的一众平民百姓，视线一排排掠过一张张惶恐躲闪的面孔。

本来只是随意扫视人群。

忽然，为首那名头戴兽纹冠饰的异族贵族，目光猛地顿住。

穿过层层拥挤围观的市井百姓的人头，越过参差错落的低矮屋檐，隔着薄薄一层土布窗帘。

他的视线，竟然精准穿透昏黄暮色，直直锁定了小屋窗后，躲在阴影缝隙里面的叶昭昭。

那一道目光，没有丝毫茫然随意。不再是方才戏谑取乐的漫不经心，变得锐利、冰冷，带着一种明确识别猎物的锁定感。

周遭街上人声嘈杂，百姓哭嚎、马蹄声响混成一片。可在那一瞬间，叶昭昭只觉得周遭所有杂音仿佛全部退去。只剩下那一道穿透暮色的视线，牢牢钉在自己身上。

她的呼吸骤然一滞，浑身血液仿佛刹那间冷却下来。

他们看见她了。

明明她换上一身粗布民妇衣衫，隐匿在这片成千上万普通平民之中，刻意收敛所有气息，混身在这片鱼龙混杂的陋巷。

可对方依旧一眼，就找到了她。

暮色沉得彻底，贫民坊区的巷弄被错落低矮的土屋切割得支离破碎。街边火把燃得苟延残喘，橘红火光舔着斑驳土墙，投出摇晃扭曲的人影，将整条长街烘得又闷又燥。方才异族权贵当街施暴的闹剧落幕未久，满地碎瓷残面、扬洒的粗粮与泥泞混作一团，被晚风一吹，扬起细碎的尘土，裹着市井烟火与淡淡的血腥气，弥漫在空气里。

叶昭昭静立窗后，指尖抵着粗糙的土布帘，心口的郁气迟迟散不去。方才巡捕官兵绕道回避的冷漠、底层商户无力反抗的卑微、异族之人肆无忌惮的骄横，层层叠叠压在心头。她亲手构筑的大离王朝，纸页间律法严明、尊卑有序、盛世安稳，可落地的人间，却是这般法度悬空、弱肉强食的荒唐模样。

而那股潜藏在乱象之下的诡异，远比世道不公更让人心寒。

就在她心绪翻涌的瞬间，一道视线骤然穿透层层人流与暮色，精准钉死在窗缝后的她身上。

那不是路人随意的扫视，没有半分散漫，冰冷、锐利、带着锁定猎物的精准，像寒刃贴骨，瞬间攫住她所有呼吸。巷中喧闹的人声、孩童的啼哭、小贩收拾残局的响动，仿佛在这一刻被无形隔绝，沦为遥远的背景噪音。天地间只剩这一道目光，沉沉压来，让她四肢百骸泛起细密的寒意。

叶昭昭瞳孔微缩，身体先于意识绷紧。她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发髻松散，素面无饰，混在这片流民扎堆、鱼龙混杂的陋巷，本是最不起眼的市井模样。周遭围观百姓层层叠叠，檐角、棚屋、人头层层遮挡，寻常人根本无法穿透重重阻碍窥见窗内。

可对方做到了。

毫无偏差，毫无疏漏，直指她的藏身之处。

窗边的萧承晏同时察觉杀机。他原本靠着矮桌调息，后背肩胛的刀伤尚未结痂，白日里劳作、夜间隐忍蛰伏，早已让未愈的伤口反复渗血，暗沉的血色浸透层层布条，每一次细微动作，都牵扯着筋骨传来钝重的痛感。可沙场淬炼的本能刻入骨髓，哪怕重伤虚弱，依旧能瞬间捕捉到这致命的针对性敌意。

他身形猛地挺直，脊背绷紧，撕裂般的剧痛顺着肩胛蔓延全身，额角瞬间沁出一层细密冷汗。来不及调息镇痛，他长臂一探，牢牢扣住叶昭昭的手腕，将她狠狠拽至身后护牢，自己踏步上前，独占窗口所有视线，替她隔绝住那道冰冷的锁定目光。

巷中那名头戴兽纹冠饰的异族首领，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凉薄的弧度。那笑意无喜无怒，没有施暴后的戏谑，只有一种掌控一切的漠然与笃定，仿佛早已算准她的藏匿之地，此番搜寻不过是走完一场无关紧要的流程。

他抬手，指尖轻抬，一个极简的手势落下。

没有嘶吼的号令，没有多余的铺垫，十余名校刀手模样的异族随从立刻翻身下马。铁靴重重碾过满地狼藉，踩碎瓷片、碾过泥泞，发出沉闷扎实的踏步声。清一色的弯刀同时出鞘，金属出鞘的冷脆声响连成一片，刺破暮色，刀刃在摇曳火光中泛着死寂的冷白，不带半分人间烟火的戾气，只剩纯粹的杀戮与禁锢之意。

原本惊魂未定、驻足观望的百姓，瞬间彻底崩溃。

不知是谁率先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攒动的人群瞬间四散奔逃。狭窄的巷道本就拥挤，人流冲撞推搡，老人被绊倒在地，孩童被吓得哇哇大哭，妇人拖拽着亲人跌跌撞撞往巷弄深处、低矮棚屋、墙角缝隙逃窜。慌乱的脚步声、器物破碎声、哭嚎哀求声轰然交织，彻底淹没整条街巷。

不过数息，方才还喧闹拥挤的长街便空荡大半。只余下满地狼藉，翻倒的竹篮、碎裂的面锅、踩烂的青菜与散落的铜钱，在晚风里静静躺着，衬得这片陋巷愈发荒凉死寂。所有遮挡尽数褪去，那间偏僻简陋的土屋，彻底暴露在异族众人的刀光合围之下，再无半分遮掩。

数名随从快步冲刺上前，沉重的铁靴狠狠踹在老旧的木门上。

“轰隆——”

朽坏的木门应声震颤，门框松动开裂，抵在门后的旧木柜被巨大的冲击力推着在青砖地面剧烈滑移，刮出刺耳的摩擦声，木屑纷飞，尘土簌簌坠落。第二脚接踵而至，闩木寸断，两扇木门向内轰然坍塌，彻底敞开了狭小的天井与内室。

暮色裹挟着火把猩红的光亮涌入屋内，将方寸小屋照得一览无余，也将屋内二人的身影，赤裸裸暴露在敌人的视线之中。

异族首领缓步踏入天井。他身形高大挺拔，皮毛镶边的异族锦袍纹路诡谲，质地厚重，绝非大离民间乃至世家所能织造。行走之间，袍角轻扫满地碎瓦泥泞，却半点尘土不沾，干净得异常诡异。他目光越过挡在前方、满身伤病的萧承晏，径直穿透狭小空间，死死锁定躲在墙角的叶昭昭。

那视线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漠然，仿佛她所有的伪装、藏匿、挣扎，在他眼中都微不足道。

“躲得倒是隐蔽。”他开口，中原口音却带着一丝生硬的滞涩，不是初学的别扭，更像是刻意模仿、长久未曾开口的僵硬，“百里京阙坊区万千陋巷，你偏选在此处藏身。可惜，无论你藏于何处，皆可寻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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