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盒底那层灰

十二文钱是在回所以后结的。

宁照先看过季衡的三页巡记，翻到第二盏，发现最下方留着一处空白，问那里准备写什么。季衡说原想写已处理，后来没有写。

“那就写尚缺什么。”

季衡将雨天布角要放下、抱箱无法绕行、改位尚未测定三件事逐项记清。宁照核过当夜的临时安排，才在当日工钱一栏签名。十二文交到他手里时，窗外已全黑。

他将钱收好，没有因为问题未全部解决便推回去，也没把钱收到便当成整件事已经结束。回坊后合在旧钱里，一共五百三十八文。

初八上午，巡桥所派来的检师准时到了。

同来的两名助手，一人带记录夹，一人提着封存小盒。季衡把自己的新牌收进衣内，先按陆淳昨晚说好的顺序搬两只返检箱。木箱在坊里搁了几日，底下积起薄灰，他移开箱子，灰留成四四方方的一块，像箱子仍压在那里。

检师先核铭号和原单，再说今日允许拆到哪处。左壳可揭查外座叠压处，右壳只复核旧修口与相关尺寸；没有列进来的环片另存，不在这次现场里。

陆淳听完，要求把左壳现有的几道旧敲痕先画进记录。

季衡心里一紧。那几道痕已经看过、画过，重提一次，似乎便把师傅过去那一次取舍也重新拉到了案上。可检师只叫记录的人照实添，并没有嫌他多事。

灯壳停用无片，能做的仍是眼前材料与配合检查。季衡负责托稳，不替检师下结论。他刚想把壳转向自己熟悉的那一面，陆淳便叫他先等，检师要看的是另一侧。

“左手边。”

季衡看了师傅一眼。

说话的是检师。

他把两个人的位置重新认清，按对方指的位置转过去。原来自己嘴上知道今日有见证，手里却仍把案边的人当成只有师傅一个。

叠压处打开后，积灰顺着缝落到垫布上。外头看得见的铜边没有断，内里却多出一道磨槽，比季衡画在纸上的线宽得多。槽旁有几处不均匀的亮斑，灰落下去，才显得深浅不同。

季衡忍不住凑近。

检师让他把灯壳放到垫好的支座上，先松开手，再来看。薄铜沿离开他的掌心，带着一点凉意。他后背也跟着松下来，才发现自己方才托得太久，胳膊已经发酸。

他们清出必要的观察处，量过剩余尺寸，再与所带的旧制限值核对。那道磨槽已使这一处不够回用要求，不能因表面未见断口便装回去交付。

陆淳低头看了很久。

“记到外座处置单。”他说。

检师说会记，但还要分清本次所见与旧记录能证明的事。磨槽何时开始，现有几页纸并不能全部确定；至于原先维修时哪些部位应核、是否漏核，另由原工单追溯，不能让今天的检查替过去补上一笔。

季衡本想问，既然时间定不清，是否就能说明不是师傅那次留下的。他张了张口，看见陆淳的左手正按着返检单，便没把那句侥幸问出去。

他将刚要伸出去的手收回，指尖在垫布上压出一道折痕。检师还在等陆淳看完尺寸，没人接过季衡没有问出口的那句话。

右壳的旧修口随后复核。那一段外观未见新开裂，修口附近的配合尺寸却仍不符回用要求。两只壳各有记录，没有因为一只出现磨槽，另一只就顺手写成同样的问题。

季衡按要求递尺，搬垫木，将拆下的小件分开放入标号盒。师傅右手仍不便，他递纸时特意从左边过去，却不再替他把要签的那一行预先指出来。

陆淳自己读。

有一处笔录写成他当年已知内侧磨损，他叫记录的人停笔，说旧单没有这句，自己也未作此陈述。记录的人回看前文，问他确切说的是哪一处，核过后划改，改处一同留名。

季衡这才明白，承认该担的，不等于别人怎样写都点头。

午前，检师提出两只壳均不得回用，按程序列出处置建议，再核旧工单责任。拆开的位置依检查后的状态标记，壳与小件按各自铭号分别归箱，仍暂存砧火坊，等待回库通知。

标着不得回用的纸签挂到箱外时，季衡下意识想把字朝墙转。门口有人路过，随便一眼便能看见。他的指头已经搭上绳，又停住。记录的助手回来核号，纸签得正朝外，才不必挨个翻箱。季衡把两只箱各移开一点，使两张签都露出来。陆淳从案边望过去，没有叫他藏，也没有叫他解释给门外的人听。

这些没有让陆淳突然轻松。他拿到留存页，先问自己还应提交哪一份旧账。检师列了两项，约定所里收到后再核，不要求他今天凭记忆补完。

送人出门，陆淳在门槛前停了一下。季衡以为师傅要坐，已经去拿凳子，陆淳却伸左手挡了挡。

“刚才那盒是谁收的？”

“我。”

“带号的盖放反了没有？”

季衡一愣，回身去看。两只盖各在正确的盒上，他仍将号读了一遍，再回来回答。师傅这才慢慢走回案旁。

这场检查里没有一个让人痛快的结论。季衡原先盼着拆开，心里藏着好几种可能：也许真是库里放坏的，也许问题只在一小片，修好便能从旧事里出来。如今壳开了，槽看见了，账却分成更多需要逐件弄清的部分。

他把凳子推到师傅身后，没有再拿走。

陆淳坐下，右袖口搭在膝上，叫他先吃饭，午后是不是还要去东湾。季衡说得先等所里确认派人，自己只报过商户在店的时辰，没答应一定亲自到。

“那就照你报的问。”

饭后，季衡将两只装妥的返检箱归到墙边。这回放下之前先扫掉地上的灰，再让箱底落稳。返检留存页压在陆淳手边，自己的巡记副稿放进另一只夹子，没有混到一起。

门外有人喊他，是巡桥所送来的口信。宁照午后仍去东湾，叫他若上午的事已妥，就到所里领今日的工项。

季衡没立刻往外跑。他问陆淳是否还需要搬什么，得到不用的答复，才将自己的夹子取出来。

走到门前，他回头说了今天约好的最晚回坊时辰。

陆淳手里的纸没有放下，只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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