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六双鞋放在哪里

余叔把油布放下来了。

季衡随宁照到东湾时，风比昨日大，布角的长绳垂在门边，昨晚借来的凳子已经送回杂货铺。彭嫂没骂，正背对门口点货，听见脚步只问了一句是不是还要再看一遍。

“看白天搬东西的时候。”宁照说。

今日仍是一段十二文的半日工，领项时已经写明复核遮光、商议可行处置，不能替所里答应增灯。季衡把昨晚的图取出，在昨日写过的临时条件旁添上布角已放回。

余叔解释，上午差点飘雨，架上有新缝的鞋，不能一直露着。他怕他们以为自己故意拆台，说了两遍昨晚确实按约提起来了。

“记着。”季衡给他看昨日那一行，“没删。”

余叔这才停住。

所里看过图，暂不认可把公灯直接移向台阶。那样会把原先照着的转弯口让到暗处，挂点也要重核，不能拿另一处夜路换这三级台阶。宁照把两处范围都指给他们看，没有把暂不认可说成此后都不管。

彭嫂听到不能移，脸就沉了。

“那谁家门前有东西，都能把光挡了？”

余叔把布杆攥紧：“我鞋一夜淋坏，你给钱？”

彭嫂将账本合上，声音比平时响，隔街取鞋的人也跟着看过来。季衡先想说别吵，话没出口，便看见宁照退到两家都看得见的位置，把图平放在彭嫂垫箱的板上。

“先说各要护住哪一块。没说清之前，我不记谁同意让。”

余叔仍站着，过了片刻才指架子最外头的一层。六双鞋都在那一格，内里还未干透，油布下缘若往上收，斜雨先打到的便是它们。

季衡量过从那格到布沿的距离，再回到台阶前比。宁照站在灯位下，叫他把昨晚记的光边指出来。日光还亮，点灯也难辨夜间的光边，他们先用昨晚的实测线核能避让的空间。

若将油布临街这一角收短一些，能让昨夜那一束光落回石阶。可缺出来的这一角，也正对着架上六双鞋。

彭嫂说把六双拿进屋，不过一层。

余叔叫她进屋看。

季衡也跟着进去了。门后的地不平，架子倚墙，缝鞋的凳子卡在两只柜中间。里头已摆了当天交活的十几双鞋，再往里放，就得把等取的挪到地上。冬天客人来时鞋底带泥，余叔没法叫人踮着脚走。

“我说没处，不是没处给你看。”他对彭嫂说。

彭嫂站在门里，手还按在账本上。她看了片刻，没有再说不过一层，退出来时侧过肩，险些碰掉挂着的鞋样。

季衡替她扶住，才发现那鞋样下缘一排小孔，隔着薄皮能看见对面的光。窗外的灯、屋里的鞋、台阶上过路的人，挨得这样近，却没有谁能只管自己那一条直线。

彭嫂回到自家柜前，抬头看了看最上层，又去推靠墙的空木匣。

“你这六双，要搁多久？”

“看风，不能闷着。”

“我里头能腾一层，白日开门，不替你锁一整个月。你别一天比一天多。”

余叔走过来，没有马上把鞋端出。他站在杂货铺门边，看那层木架离米袋太近，说鞋上沾着线蜡与灰，不好直接放在旁边。

“隔块板。”彭嫂说。

“板我出。得是干的，不能拿你门口这块潮的。”

两个人说到这里，第一次没再隔街喊。季衡以为事情就定了，笔尖落下，又被宁照按住纸角。

“有雨时谁收？她不在呢？”

彭嫂说午后偶尔去进货，不能次次有人喊才跑回来。余叔想了想，说自己开门早，先把待干的放到有顶的架内，彭嫂开门后再移；若她当天不在，就不占她的地方，先减少当天这格晾的数量。

“那你又要说耽误活。”彭嫂道。

“耽误一点，也得我自己排。总不能让你给我守鞋。”

余叔说得不痛快，手里半只鞋的后跟被他捏出一道褶。他低头抹了抹，放开了。

彭嫂让出的架层原先准备放新进的干货，不是真正用不着。她翻开账本，将要订的那一小批货减了些，余叔站在旁边看见，问能不能先试三天。若碍着她的买卖，再另想，不把今日这一层当成以后都归自己。

彭嫂点头：“六双，三天。你别在我关门后敲门取。”

余叔说会在申时前拿回已干的鞋。作为换用架层的报答，他替彭嫂做一块干货箱的挡水盖，用自己余下的干板，尺寸先让她看。彭嫂拿手比了一下箱口，说边别做得太高，自己还得从盖上取东西。余叔接过她递来的短尺，把宽窄记在一片刨花背面，又问盖角要不要留个能拎的缺口。

宁照让他们各自再说一遍，季衡才把当日约定记在旁纸。纸不替两人担保永远有地方，只记六双、三日、取放时辰与谁出隔板。

余叔从柜底找来一块干板，刨去毛边，铺到新腾出的架层。彭嫂把米袋移开一点，留出能看见鞋数的空隙。六双鞋端过去以后，余叔才回自家门口，将油布角按说好的位置重新固定。

布还挡着大半个架子，临街的一角却往后退了些。季衡把两处固定点与布边画在图上，没有自己去改公灯，也没有拿抬高了便一定照见当作实测。

他们等到灯起。

这次彭嫂自己抱着空箱走。走到最后一级时，她没有像昨夜那样停住脚，而是看着石沿，把箱子慢慢放到了下面。余叔站在对面，先看台阶，又回头看布后的架子。

晴天这一轮可行，雨还没来。

季衡在记录末尾写明：待雨时看石阶与晾架，三日借层期满另问，不算永久处置。宁照看过，告诉两家今晚先照此使用，若布移回、固定松了或照地范围变了，应及时回报，不能让图上那条线替实物一直站着。

回所路上，季衡问若三天以后彭嫂又要放干货，是否还得从头来。

“未必从头。”宁照说，“但得再去。你不能替她把货永远退了。”

季衡没再问。他的夹子里有三处灯号，还有六双鞋的位置。回所核过当日工，第二份十二文也结了，他把钱收在同一只袋里，想着回坊时先告诉师傅，今日的灯一盏也没有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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