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夹子留在所里

初十早上，砧火坊门口停了一辆矮车。

所里来收两只返检壳，来人带着回库单，另有一人搬箱。陆淳把单据逐项对过，叫季衡读了一遍两个铭号，再让他们将箱抬上车。

季衡已经挽起袖子，搬箱的人却让他退一点，自己从另一侧托住。两个人抬惯了，一前一后越过门槛，没有碰到他前日新扫净的案脚。

木箱走了，墙边真正空下来。

陆淳收回签妥的留存页，旧账仍在他手边，两项待补的内容没有跟着车一起消失。季衡问还要不要自己留在坊里，师傅说今日写账不搬东西，照已报好的时辰去东湾。

他这才将袖口放下来。

上午所里给他的，是三日试用末日的回访与交接，半日十二文，核好记录后结。宁照要去另一段桥边，不能同去，便由石延带这次现场复核。季衡领到的仍是那只记录夹，夹口一角被昨日的雨泡得微翘。

石延翻到雨图，先问街务收到那张湿滑记录没有。

“送进交接格了。”

“谁收的？”

季衡愣了一下，又去核柜边的收条。值守已经签收，时辰与姓名都有，他将那一小行抄到自己的交接页，不再只说放进去了。

两人午后到东湾时，彭嫂正把柜上的架层腾出来。四双鞋里，三双已经拿回对门，剩下一双搁在隔板上，用布包着鞋口。余叔没有进门就取，先把替她做的挡水盖放到箱上，试了试握口。

盖角没有尖刺，提起来也不卡手。

彭嫂掀过两次，说宽了半指。余叔翻面看，答应拿回去收一点。她却已经把新来的一小包货放进箱里，盖上再提，改口说这样也行，手湿时不容易挤着。

季衡在夹子里找到前日那张旁纸，问借层今天是否结束。

“这一整层，结束。”彭嫂说。

余叔把最后一双鞋取走，干隔板也一并撤下，没有将纸上写过六双就当作随时还能再送六双。

隔板撤开，彭嫂拿抹布擦了擦架面。她昨日说柜角也许有空，此刻量过新货，果然只剩一小块。两双鞋能放，再多就压到干货袋。

“往后下雨，你急着要交的，两双之内可以问我。人不在就别放。”

余叔没有立刻把鞋摆回去，先问干板还能不能留在旁边，省得每次抱来抱去。彭嫂指了一处不会挡货的位置，让他竖着搁；今日借层的期限仍到此，不把这句以后再问写成另一份长期承诺。

石延看完，只让季衡记实际变化。

旧架层归还，柜角未被占用；油布角仍收短，余叔已改为分批晾鞋。他新接的急活少了一单，客人等不及，去了别家。季衡听见这句，手里的笔停了一下，余叔却催他别站门口，自己要把鞋样挂回去。

“总要有个去处。”余叔说，不知是在说那位客人，还是自己手上的鞋。

布角下的最外一格不再放未干鞋，临街露出的那一点位置空着。余叔也没有因为归还了那一整层架便将油布拉回旧位置，两个铺子各让过的东西，仍在各自屋里留下了形状。

两人等到公灯起亮。石延沿原挂点与布边看了一遍，再按季衡的图站到台阶上。图里只画了灯到石沿的一条线，他抱起空箱，便叫季衡看自己的腿。

箱子没挡住全部余光，腿的影却与台阶影重在一起。

“不是说一定不行。”石延说，“你要让接手的人知道你怎么站的。”

季衡蹲下，补了双脚的位置和箱子的朝向，也标出哪一次只是空手。他自己走过三遍，看图时便自动把这些补全，换一双眼睛，纸上却没有。

街务的回话在这时送来：初十一上午有人到场核石面与通行安排，照明这边应交一份光照范围图，不承诺当场就能修好。彭嫂问需不需要守店，送话的人说要有人能指清当时踩滑的位置。

“我在。”她说，“你们别只摸干的时候。”

季衡把所带的雨图副本和新抄的站位页一起交到回话人手上，核清收件名与送往哪一组，自己的夹子里留下编号。那句别只摸干的时候也附在页边，没有替彭嫂换成温和的套话。

图交出去后，石延与季衡又各站一次，彭嫂抱空箱再走到台阶前，余叔在对面看布角有没有摆动。晴夜照地范围与前次一致，三日试用的照明观察可以交回；湿滑一项另有接手人，仍未宣布修复。

回所时，石延让季衡自己讲这几日发生了什么。

季衡原想从第二盏灯的铭号说起，讲到一半，又回到彭嫂抱箱时看不见的最后一级。石延没打断。他讲完，才让他把观察事实、临时约定、后来改变的部分各放回原来的纸，不用为讲得顺把日期挪到一起。

记录夹里多了不少东西，六双鞋的旁纸、雨图、湿滑收件号，都找得到出处。石延核过，季衡在自己负责的几页上签名。当日十二文结清，四次半日巡记一共四十八文，添上先前的钱，手里是五百七十四文。

夹子却不能带走。

它要留在所里，供后续巡记的人查。季衡站在柜边，又翻到自己第一夜画得最整齐的那一页，看了一眼空手可过后面添上的抱箱受阻，才将夹口扣好。

姚巡员从门外进来，见到他，说陈朔让带一句话，厚手套收到了，左右都齐，北口那阵风里已经用上。没有书信，只是姚巡员这趟亲见后转来的口信。

“他自己接的？”季衡问。

“我亲手给他的。”姚巡员说，“他先把右边的翻过来看，才往手上戴。”

季衡听见这句，笑了一下。借来时他也翻过那双厚手套，怕左右戴错，干活时捏不住细处。小册里那笔待问的归还去向，终于可以补上了。他写在自己的页上，没夹进公灯的记录里。

临走前，他看见柜旁贴着一张跨桥废器回收的见习征询。不是立刻出发，也没有为他留名，下面写着先核等阶、既往工事与可出勤时辰。

季衡看完，问值守怎样递自己的材料。

值守让他先领一张空表，填好本人经历，下次核工时来问。季衡接过，没有请石延替自己添一句一定能用，也没有先在出勤处写满七日。坊里的旧账还需要什么时候帮手，他回去得问清楚。

出了门，他的袋里少了一只夹子，多一张薄纸。

街上的灯一盏接一盏亮着，有的照着摊布，有的只够照到门槛。季衡走过桥口，没有挨盏停下来听。他将那张还未填的表压在册子里，先往砧火坊的方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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