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雨落在最后一级

初九的雨从午后落下来，到灯起时还没有停。

季衡先在所里领了东湾雨时复核的工项，仍是随宁照半日巡记，十二文照当日记录结。他把公所附页留在干处，只带需要的图和工具，用旧布裹住夹子，外头又罩一层所里借的挡雨套。

从桥边走到下街，鞋面便湿了。宁照让他先看余叔油布的固定点，别一到便只盯着昨晚看得见的石阶。绳没松，布角仍按昨日的位置收着，雨顺着下缘成串滴落。

铺内最外一格已经空了。

余叔看见他们，指指对门，说今天只剩四双未干的，申时前已把干的两双取回来，没有趁着杂货铺的架层空着再添。彭嫂正在柜里清点，听见这句，隔街应声说数过了，四双。

季衡没再替他们数一遍，先到石阶上看光。

灯下的亮面比晴夜散，雨丝一根一根穿过去。最后一级仍能看清，收短的油布没有把昨日让出的那束光重新遮住。季衡在同一个站位看了两次，又请彭嫂按平时推箱的位置站过来。

她没有搬重货，只拿空箱比了一下。箱底遮去近处的光，石沿的边仍在。

“这回看得见。”她说。

季衡在雨套里翻开记录，正要写，彭嫂伸脚去落那一级，鞋底却滑了一下。她扶住墙，没有摔，空箱角碰到石沿，发出一声闷响。

宁照先扶稳她，叫她站回平台上。彭嫂一只布鞋滑脱了后跟，她拿脚找鞋口，手仍紧紧抠着墙边。季衡把空箱挪远，替她扶正鞋面。鞋里已浸进冷水，她穿回去，在门槛上磕掉泥，隔了一会儿才说，若这回抱的是实货，自己未必还能腾手扶墙。

季衡将夹子夹到腋下，拿起被碰歪的空箱。石面一层水亮，下午看得清的磨滑处，浸过雨，竟与旁边颜色相近。他蹲低些看，发现那层磨损不是今日才有，自己第一回日光里已经见过。

亮了，脚却还是会滑。

彭嫂扶着墙，脸上没有刚才那点松快。她问是不是又要换灯，声音已经不大，像怕再把两家刚挪好的架子都挪回去。

宁照说先别碰灯。她将照明所见与石面湿滑分开记，回所后报街务核台阶，不让这一项被写成灯还没修好，也不把它留在照明已改善的句子后头不管。

季衡有一点懊恼。自己第一夜已经摸到这层石沿，却满脑子都是油布的影，以为把那道影挪走，问题便会少掉大半。现在他看着彭嫂扶墙的手，才觉出那半句剩下的分量。

“我前日该把磨滑也记上。”他说。

彭嫂看了他一眼：“那你今天记。”

彭嫂说完便去拧湿透的鞋口，没有等他再解释。水顺着她的指头滴到门槛上。

季衡补上首次看见石面磨滑的日期，注明今日雨中出现滑动，不假装是第一次发现。他把记录给宁照看，宁照让他再添当时站位与彭嫂扶的哪面墙，便先去联系下街的巡守。

没有人要求彭嫂再踩一回。余叔把自家门内的矮凳拿到雨打不着的位置，让她坐下歇了片刻，问脚拧着没有。她说没拧，就是吓了一下。

余叔听完回屋，拿出给干货箱做的盖子。还差最后一处握口，他说先别用，明日磨完送来，省得今日手湿被木刺扎。

彭嫂接过去看宽窄，伸手比了比。嘴里说还行，目光却落到街上的雨里。

“后天我那批货要进了。”

余叔点头：“记着。说了三天。”

季衡抬头，想问能否再延几日。宁照还没回来，自己若开口，彭嫂也许会因为他挂着牌而不好说不。他把这句话停在嘴边，改问四双鞋明日能否取走。

“看能干多少。不能干的，我搬回去慢慢做。”余叔说，“我把最外层晾鞋的活分开，少接一点急的。不是不能过，只是没原先快。”

彭嫂说要进的货也没以前那一批多，柜角还能余一小处，但不一定容得下四双。余叔看了一眼她的米袋，没有立即把这个空处算给自己。

“明天腾完再量。”

雨还在落。他们没有因为话说软了，便把三天的期限擦掉。

巡守过来，先看湿滑处，又看几个人的记录。街务当夜不能来，他在台阶两端放了可见的提醒牌，和彭嫂约好今晚暂停从此处推重箱，转为分成能抱稳的小件，从原先空手可过的一侧慢慢搬；需要的人手由她叫店里的伙计，不让过路客被一只横着的大箱挡在暗处。

这也不是修好了台阶。彭嫂听完仍皱着眉，问街务到底哪天来看。巡守说回值守点报上去，有回话再送，不先替另一组定下时辰。

季衡把她这句问话也记了，没有在纸边替她写满意。

照明雨时复核继续。他到余叔收短的布角下面看，外沿滴水没有落到留在店中的鞋上，空出来的最外一格湿了半边。若仍按原先数量晾鞋，这一格果然护不住，并不是余叔故意难为谁。

他伸手接了一滴水，将那处滴落范围画在雨图上。

另外两盏灯核完，宁照从街头回来，鞋边也带着一圈泥。她看过图，说今日记录已经够用，回所还要把街务一项分送出去，别只将整夹子放到照明柜里。

季衡问自己明日是否还能来。

“你先回去把今天交清。”宁照说，“要有人接你的图，也得看得懂。”

回程里，雨套裹得紧，纸角仍潮了一点。季衡将夹子抱在胸前，没有拿新牌去压袋口。到所里后他先展开晾纸，把雨图与前两日晴图各自标明，再将湿滑记录单独抄出，核送到街务的交接格。

十二文在核完当日工后交来。他收进袋里，想起彭嫂仍得把重箱拆成小件，一趟趟搬，没觉得这笔钱比前两天轻，也没因此多添一句已经解决。

坊门还未关。陆淳让他将湿鞋脱在门边，指了指早已放好的干布。

季衡先说了自己回来，又说今天的灯光在雨里够得着最后一级。

“那不是好事？”师傅问。

“是。”季衡坐下来，“但她还是滑了一下。”

他把湿袜卷进布里，将这一日没说完的部分接着讲下去。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