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州襄阳,鹿门山。
此山虽不甚高,却钟灵毓秀,气象万千。山势自西北而来,蜿蜒如龙脊,至东南处忽然收拢,形成一个天然的凹谷。谷中林木蓊郁,溪流纵横,常年云雾缭绕,远远望去,恍若仙境。
鹿门山南麓有一片缓坡,背倚青山,面朝碧水,左有青龙溪蜿蜒而过,右有白虎岩巍然耸立。此处地气极旺,每逢雨后初晴,常有紫气从地面升腾而起,在半空中凝成华盖之形。寻常百姓只道是山间水汽,却不知那紫气之中,暗藏天下龙脉之枢机。
水镜山庄便坐落于此。
这座庄园占地不广,不过十余亩,却布局精妙,暗合八卦之数。庄墙以青石砌成,不高,却厚重古朴,墙上爬满薜荔藤萝,四季常青。庄门朝南而开,门楣上悬一方乌木匾额,上书“水镜”二字,笔意萧疏淡远,似有烟云之气。门前有一道溪流,名唤“洗心溪”,溪水清可见底,水底卵石皆为白色,莹润如玉。时有白鹤三五,栖于溪畔古松之上,见人不惊,鸣声清越。
庄内分三进,前为客堂,中为书斋,后为望月亭与藏星阁。客堂陈设简朴,一几一榻,几上常置古琴一床、香炉一鼎。书斋四壁皆书,竹简木牍堆叠如山,帛书绢册悬挂如帘。望月亭建于庄后高台之上,亭中石桌一张,石凳四只,桌上刻着棋盘,棋盘上黑白子错落,似是一局未终的残棋。藏星阁最为隐秘,建于后院假山之中,外人从不得见,阁中藏有天文图籍、星象仪器,以及司马徽三十年来所记录的天象异变。
水镜山庄的主人,名唤司马徽,字德操,人称“水镜先生”。
此人年约五旬,须发半白,面容清癯,双目温润如古玉,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飘逸出尘的气度。他常年着一袭青灰色布袍,头戴竹冠,足踏麻履,看似寻常隐士,却自有一番令人不敢轻慢的威仪。那双眼睛尤为奇特——乍看平淡无奇,细看却深邃如渊,仿佛能洞穿人心,看透世间一切因果。
世人只知他是隐士,却不知他真正的身份——司命星君在人间的化身。
三十年前,司命星君奉天命下凡,托生于司马氏,取名“徽”。他自幼便知自己身负使命:寻找那五颗帝星转世之人,引导她们走向天命所归之路。三十年来,他以隐士身份栖身鹿门山,结交天下名士,暗中观察天下大势,等候时机。
但三十年来,他一直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这一日,秋高气爽,天朗气清。司马徽立于庄中望月亭上,手扶栏杆,望着远处山色。秋日的鹿门山层林尽染,红黄相间,宛如一幅天然画卷。山下溪水潺潺,几只白鹅正浮在水面,悠然自得。远处襄阳城中炊烟袅袅,隐约可闻鸡鸣犬吠之声。
“先生。”身后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
司马徽回头,见是庄中的小童,名唤琴儿,年方十二,生得眉清目秀,乃是庞德公送来服侍司马徽的孤儿。她手中捧着一卷竹简,躬身道:“门外有一位老者求见,说是从颍川而来,姓庞,名德公。”
司马徽微微一笑,捋须道:“德公来了?快请。”
琴儿转身去了。不多时,一位身材矮胖、面容和善的老者走进亭中。此人年约六旬,圆脸大耳,双目眯成一条缝,笑起来活像一尊弥勒佛。他穿着一身粗布褐衣,腰间系一根葛藤,足蹬草鞋,看似寻常老农,实则乃是颍川名士庞德公,学识渊博,交游广阔,在荆襄一带素有“伯乐”之称。
两人落座,琴儿奉上清茶。庞德公饮了一口,眯眼赞道:“好茶,可是今年的新茶?”
“鹿门山的野茶,比不得颍川的贡品。”司马徽笑道,“你今日来,不只是为了喝茶吧?”
庞德公放下茶盏,面色渐渐凝重。他沉默片刻,忽然压低声音:“德操,你听说了吗?北边曹家那个丫头,已经七岁了。”
“听说了。”司马徽神色不动。
“她七岁通《太公兵法》,十岁……不,现在才七岁,已经开始招揽能人异士。”庞德公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叩击,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我听说她身边有一个妖道,叫管辂的,懂观星望气之术。那管辂本是张角太平道的余孽,张角死后,他便投了曹家。此人夜观天象,已经推算出天下有五颗帝星转世。”
司马徽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庞德公皱眉:“你好像一点都不意外。”
“为何要意外?”司马徽反问道,“天命如此,该来的总会来。”
“那你打算怎么办?继续在这山里教书?”庞德公提高了声音,“天下将乱,五颗帝星转世,这本是天大的机缘。若让曹螬抢先一步,将其余四人或收服或斩杀,天下将落入曹氏之手。你身为……”
他环顾左右,确认无人,才压低了声音:“你身为司命星君转世,难道不该做些事?”
司马徽沉默片刻,起身走到亭边,望着山下那片苍翠的竹林。秋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如潮水般起伏。
“德公,你可知道,我为何在这鹿门山隐居三十年?”
“为何?”
“因为这鹿门山,是天下龙脉交汇之处。”司马徽伸手一指,指尖正对山下那道蜿蜒的溪流,“你看那青龙溪,自北而来,绕山而流,在东南处形成一个巨大的回环。那回环之内,便是龙气聚集之地。我在此开书院,便是要借这龙气,汇聚天下英才,为将来做准备。”
庞德公眼睛一亮:“你已经开书院了?”
“还没有。”司马徽摇头,“但快了。我打算在明年春天,正式开院授徒。”
“收多少人?”
“只看缘分,不看人数。”司马徽微微一笑,“我要找的人,不在多,在精。我要找的,是那五颗帝星转世之人,以及能辅佐她们成就大业的人才。”
庞德公想了想,道:“那你打算怎么找?总不能满天下贴告示,说‘水镜书院招收帝星转世之人’吧?”
司马徽失笑:“自然不能。但帝星转世之人,天生便有异象。她们会自己找来的——只要我放出风声,说水镜书院不教凡人书。”
“不教凡人书?”庞德公一怔,“这是什么意思?”
司马徽转身,回到亭中,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递与庞德公:“这是我为书院定的规矩。你看看。”
庞德公接过竹简,展开细看。竹简以隶书刻成,字迹清峻,笔力沉稳。只见上面写着:
“水镜书院院规:
一,不教凡人书。凡入院者,须有灵根,能感天地之气。若只知读死书、求功名者,一概不收。
二,不授凡俗艺。凡入院者,须学观星、望气、奇门、遁甲、兵法、纵横。诗词歌赋、经义策论,皆为末艺,非本院所重。
三,不论出身贵贱。凡入院者,无论男女老幼,无论士农工商,只要有灵根,皆可入学。不设门第之限,不收束脩之礼。
四,不出仕汉室。凡入院者,学成之后,当自择明主而事,不得效忠汉室。汉室气数已尽,此乃天命,不可违逆。”
庞德公看到最后一条,抬头惊道:“不出仕汉室?德操,你这是……”
“汉室气数已尽。”司马徽平静道,“这是天命。”
庞德公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反驳。他知道司马徽的来历,也知道他说出“天命”二字的分量。但他仍然忍不住追问:“你凭什么断定汉室气数已尽?灵帝虽昏庸,但汉室四百年根基,岂能说尽就尽?”
司马徽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石桌前,拿起一枚黑子,轻轻放在棋盘上。
“德公,你可知道,四百年汉室气运,究竟是什么?”
庞德公一怔:“自然是高祖斩白蛇起义,光武中兴汉室,历代帝王将相积累的基业。”
“这只是表象。”司马徽摇头,又拿起一枚白子,放在黑子旁边,“汉室四百年,真正凝聚的,是一团气运金丹。”
“气运金丹?”
“高祖入关时,曾得一块天外陨铁,铸成赤霄剑。那赤霄剑中,便藏着上古炎帝的一缕神魂。光武中兴时,又在昆阳得一块玄玉,那玄玉中藏有黄帝的一滴精血。四百年间,炎黄二帝的魂魄在汉室气运中不断融合、凝练,最终化作一颗金丹。这颗金丹,便是汉室四百年真正的根基。”
庞德公听得目瞪口呆。他虽是名士,却从未听过这等秘辛。
司马徽继续道:“如今汉室倾颓,群雄并起,那金丹本该回归天道,散于九州。但若让它就此散去,炎黄之魂将彻底消亡。到那时,华夏大地再无人能凝聚天命,异族将趁虚而入,五胡乱华,十室九空,神州陆沉……”
“所以你……”庞德公的声音有些发颤。
“所以老夫擅自做主,将那金丹一分为五,落入凡尘。”司马徽坦然道,“五女各承其一,各镇一方,各修其道。若有一日,她们能聚首,天命归一,便可承载完整金丹,成为千古一帝。届时炎黄二帝之魂彻底觉醒,华夏气运将远超汉室四百年,绵延千年不绝。”
庞德公沉默许久,忽然问道:“那五颗帝星转世,现在何处?”
司马徽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绢帛,上面画着九州地图。他提笔蘸墨,在五个位置各点了一个赤点。
“豫州涿郡,奎星入命,织女临凡。此女承汉室‘仁’之气运,虽天生体弱,却有聚拢人心之能。她便是刘贝。”
“幽州涿郡,黑虎星君转世,杀性极重。此女承汉室‘勇’之气运,天生神力,万夫莫敌。但她体内有上古凶兽黑虎之魂,每杀一人,黑虎便强一分。若无人引导,恐入魔道,成为乱世杀神。她叫张菲。”
“解良,青龙星君转世,忠义无双。此女承汉室‘义’之气运,掌中朱砂为青龙之鳞所化,未来必为当世第一猛将。她叫关禹。”
“沛国谯县,太阴星君转世,七杀命格。此女承汉室‘智’之气运,心机深沉,手段狠辣,天生便是帝王之才。但她太过冷酷,若能得一‘仁’字调和,方成大器。她叫曹螬。”
“吴郡,太阳星君转世,破军命格。此女承汉室‘霸’之气运,天生王者,领袖群伦。但她刚愎自用,若无人制衡,必成孤家寡人。她叫孙汱。”
庞德公听完,沉思良久。他伸出手,在绢帛上轻轻划过那五个赤点,忽然道:“五女各承一部分气运,若有一人能收服其余四人……”
“便可承载完整金丹,成为千古一帝。”司马徽接口道,“届时炎黄二帝之魂觉醒,华夏气运将远超汉室四百年,绵延千年不绝。”
“那谁最有可能收服其余四人?”
司马徽提笔,在五个赤点之间画了五条线。五条线交织成一个复杂的图案,最终汇聚在豫州涿郡那个点上。
“刘贝。”他轻声道,“只有她。”
“为什么?她不是最弱的吗?”庞德公皱眉道,“曹螬七岁通兵法,心机深沉;孙汱天生王者,领袖群伦;关禹忠义无双,万人莫敌;张菲神力盖世,杀性极重。这四人哪一个不比刘贝强?你为何偏偏选她?”
“正因为她最弱,所以她必须学会依靠他人。”司马徽的目光深远,仿佛穿透了时空,“曹螬太强,强到不需要任何人。她身边虽有能人异士,但她内心深处,从不真正信任任何人。孙汱太傲,傲到不愿屈居人下,她天生便是王者,岂肯向他人低头?关禹忠义,却只服仁德之主,若主公无仁,她宁可战死也不会效忠。张菲凶悍,却只敬真正的强者,若无人能制住她,她便会沦为杀戮机器。”
他顿了顿,继续道:“刘贝虽弱,但她若能学会驾驭这些强者,让她们心甘情愿追随,那她便不是‘弱’,而是‘强’到了极致。因为真正的强大,从来不是自己有多厉害,而是能让多少厉害的人,心甘情愿为你所用。”
庞德公沉默许久,终于长叹一声:“我明白了。所以你开书院,名义上是教书,实际上是在等她们上门。”
“是。”司马徽坦然道,“我会在书院中留下机缘,让她们各得其所。但我不会主动去找她们——因为天命不可强求。她们若是有缘,自会来到鹿门山。”
“若是无缘呢?”
“那便是天命如此。”司马徽面色平静,“但老夫相信,她们会来的。”
他抬头望向窗外。夕阳西下,天边晚霞如火,映得整片山林都染上了一层赤金色。远处青龙溪上,几只白鹤正展翅飞起,鸣声清越,划破长空。
“尤其是刘贝。”他轻声道,“她一定会来。”
因为她的命格里,有一根线,正连向鹿门山。
那根线,便是奎星南移的轨迹。那颗奎星,正一寸寸向南方移动,每移动一分,那根线便凝实一分。等到奎星移至荆州上空,便是刘贝踏入鹿门山之时。
庞德公起身告辞。他走到亭口,忽然停住,回头道:“德操,还有一事。”
“何事?”
“曹螬身边的管辂,已经推算出五颗帝星的大致方位。曹螬派了管辂的师弟左慈,正南下荆州,搜寻帝星转世之人。你这里……”
“我知道。”司马徽微微一笑,“左慈若敢来鹿门山,我自有办法对付他。”
庞德公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下山去了。
司马徽独自立于望月亭上,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消散。暮色渐浓,繁星初现。那颗奎星正从东方天际缓缓升起,光芒微弱,却坚定不移。
“奎星南移,织女临凡。”他喃喃道,“刘贝,你可要快些来。”
而在千里之外的豫州涿郡,刘贝正站在村后的小山丘上,望着南方的天空。她十岁了,身形依然瘦小,面容清秀却不算出众。唯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眼睛——黑中带赤,亮得惊人。
“阿母。”她忽然开口。
王氏正在院中收布,闻言抬头:“怎么了?”
“我想去南方。”
“去南方做什么?”
刘贝伸出手,指向天边那颗刚刚升起的奎星。奎星之下,有一片若隐若现的紫气,正从荆州方向升腾而起,在夜空中凝成华盖之形。
“那里有人在等我。”她说,“一个很重要的人。”
王氏走到她身边,看着女儿眼中那点赤芒。那赤芒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仿佛一颗真正的星辰,在她瞳孔深处燃烧。
“去吧。”王氏轻声说,“等你再大一些,阿母陪你去。”
“好。”
刘贝低下头,继续摆弄手中的卵石。那块卵石上天然形成的“汉”字,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而她颈间那枚玉坠,正在微微发烫,九条小龙在玉中游走,龙首齐齐朝南。
九天之上,紫微星宫。
白发仙翁立于云海之上,望着下界两处遥遥相对的灵光,捋须而笑。
“你看。”他对身旁的司命星君道,“线,已经连上了。”
司命星君低头望去,只见荆州鹿门山与豫州涿郡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正缓缓凝实。那线的两端,一个是望月亭上负手而立的青袍文士,一个是小山丘上仰望星空的赤瞳少女。
“水镜书院的门,确实为她开着。”司命星君淡淡道。
“不。”白发仙翁摇头,“是刘贝的命,为水镜书院开着。”
他伸手在虚空中轻轻一拨,那颗奎星又向南移动了一寸。
“快了。”他轻声道,“再有一年,她们就该见面了。”
云海翻涌,夜风低鸣。下界的天,渐渐亮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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