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一掌之威

水镜庄的日子过得比刘贝预想的要快。分班之后的头半个月，各班的课业便紧锣密鼓地铺开了。青俊班跟着刘贝观星望气，世家班跟着曹螬研读权谋，术数班的郭嘉整日窝在屋里卜卦，奇门班的庞统带着弟子们满山遍野地布阵，文才班的王粲领着一群书生摇头晃脑地背经，武才班的关禹则每日天不亮便带着人在演武场上操练，喊杀声震得竹林里的鸟雀都搬了家。

刘贝的青俊班人不多，连她在内统共七个弟子，年龄从十岁到十五岁不等，大多是寒门出身，没什么背景。刘贝教他们观星，从二十八宿讲起，每日傍晚便带着一群人在庄后的观星台上认星位、记轨迹。她讲得直白，不引经据典，只说“这颗星是角宿，对应地上是兖州，角宿亮了，兖州今年收成好”，弟子们听得懂，记得也快。

但麻烦还是来了。

这一日午后，刘贝正在厢房中整理星图，关禹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她脚上的草鞋沾着泥，显然是从演武场一路跑回来的。

“贝儿姐姐，糜芳被人打了。”

刘贝放下笔：“怎么回事？”

糜芳是青俊班的弟子，年十三，东海朐县人，家里做些小买卖，不算富户。他个子不高，性子也软，在班里话不多，但学东西踏实，刘贝挺喜欢他。

“世家班的夏侯楙打的。”关禹的浓眉拧成一团，“在膳堂门口。糜芳端汤不小心洒了夏侯楙的靴子上，夏侯楙二话没说，一脚把他踹在地上，又抽了他两个耳光。糜芳嘴角都流血了。”

刘贝站起来：“糜芳人呢？”

“在膳堂门口坐着呢，不让我扶。他说丢了青俊班的脸，没脸回来。”

刘贝二话没说，抬脚就往外走。关禹跟在后面，张菲正在院中劈柴，见她们风风火火地出来，把斧头往柴堆上一插，也跟了上去。

膳堂在庄子的东侧，是一座大屋，门前有一方石坪，摆着几张石桌。此时正是午后，弟子们三三两两聚在坪上吃饭闲谈。刘贝远远便看见糜芳坐在石阶上，低着头，嘴角肿得老高，左脸上五个指印清晰可见。

周围站着几个世家班的弟子，为首的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身形颀长，面容白净，穿着一身绣金锦袍，腰悬玉带。他抱着胳膊倚在石桌上，脚上那双崭新的鹿皮靴子沾了一片油渍。

正是夏侯楙。夏侯家是沛国谯县大族，与曹家世代联姻，夏侯楙是夏侯惇的侄子，在水镜庄的世家班中地位仅次于曹螬。他身后还站着两个世家子弟，一个叫杨修，一个叫丁仪，都是世家出身，平日里跟在曹螬和夏侯楙身边转悠。

“糜芳是吧？”夏侯楙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味道，“你那双脏手也配碰我的靴子？这靴子是洛阳最好的皮匠做的，一双值五十两银子。把你卖了都不够赔。”

糜芳低着头，一声不吭。

“哑巴了？”夏侯楙踹了一脚石阶，“跪下来把我的靴子擦干净，我就饶了你。”

糜芳的手抖了抖，但没动。

“哟，还挺硬气。”夏侯楙笑了，转头对杨修和丁仪说，“你们看，穷人家的孩子就是不懂事。我好心教他规矩，他还不领情。”

杨修摇着扇子笑道：“楙兄何必跟一个卖布的计较？他家连五十两银子都凑不齐。”

丁仪接话道：“就是。听说他家在东海那边连个铺面都没有，走街串巷卖布头儿的。”

糜芳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却还是没说话。

“不跪是吧？”夏侯楙走上前，伸手揪住糜芳的衣领，“我再说一遍，跪下来擦靴子。不然……”

“不然怎样？”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夏侯楙转头看去，只见刘贝不紧不慢地从人群中走出来。她今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襦，袖口挽到肘部，双丫髻用红绳系着，乍一看就是个不起眼的乡下丫头。但她那双杏眼扫过来的时候，夏侯楙下意识松开了揪着糜芳的手。

“你谁啊？”夏侯楙皱眉。

“刘贝。青俊班首座。”刘贝走到糜芳身边，低头看了看他的脸，“糜芳，他打你了？”

糜芳抬起头，肿着半边脸，声音发哑：“刘首座，是我先洒了汤……”

“我问的是他有没有打你。”

“……打了。”

刘贝点点头，转头看向夏侯楙：“他洒了汤，你让他赔汤。打人做什么？”

夏侯楙嗤笑一声：“你管得着吗？我教训一个卖布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是我青俊班的人。”刘贝说，“你打青俊班的人，就是打青俊班的脸。我当首座的，不能不管。”

堂中一片寂静。几个世家班的弟子面面相觑，杨修收了扇子，丁仪往后退了半步。

夏侯楙上下打量刘贝，忽然大笑起来：“就你？一个十岁的丫头片子，带着一群穷鬼，也配跟我讲脸面？你知道我叔父是谁吗？夏侯惇！曹孟德的左膀右臂！你一个楼桑村织布的，跟我谈脸面？”

他往前逼了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刘贝：“我告诉你，今天糜芳跪也得跪，不跪也得跪。你要是识相就滚一边去，别以为水镜先生给你个好脸色，你就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刘贝没有退。她仰着头看着夏侯楙，杏眼平静如水。

“夏侯楙，我也告诉你三件事。”她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第一，糜芳不会跪。第二，你要么现在向他赔罪，要么我替他讨个公道。第三——”

她顿了顿：“你叔父是夏侯惇，这跟你打人不对，没有任何关系。”

夏侯楙的脸上挂不住了。他自幼锦衣玉食，走到哪里都被捧着供着，何曾被人这样当面顶撞过，还是个十岁的乡下丫头。他面皮涨红，抬手便朝刘贝脸上扇去：“你算什么东西！”

那一巴掌没有落到刘贝脸上。

刘贝侧身一让，同时伸出右手，在夏侯楙手腕上轻轻一拨。她的动作极轻极巧，看上去没用多少力气，夏侯楙却觉得一股古怪的力道从手腕传来，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旁边踉跄了两步，一脚踩在石坪边缘的青苔上，脚下一滑，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啃泥。

那身绣金锦袍沾满了泥，腰间的玉带磕在石阶上，断成两截。鹿皮靴子飞出去一只，滚到人群中，被一个看热闹的弟子捡起来，又慌忙放下。

周围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笑声。几个寒门弟子笑得直不起腰，连世家班里有几个看夏侯楙不顺眼的也忍不住嘴角抽动。

夏侯楙趴在地上，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他猛然爬起来，指着刘贝吼道：“你敢动手！你竟敢动手！”

“我没动手。”刘贝平静地说，“你自己摔倒的。大家都看见了，对不对？”

周围一片附和声：“对对对，自己摔的！”“我们可都看见了！”“夏侯楙，你走路小心点啊！”

夏侯楙气得浑身发抖，可方才那一下他确实没看清刘贝是怎么出的手，只觉得手腕一麻，整个人就失去了平衡。他咬着牙，正要再扑上去，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冷淡的声音。

“够了。”

曹螬从人群中走出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束着银丝绦带，头发利落地盘在脑后。她走到夏侯楙身边，看了看他身上的泥和断掉的玉带，眉头微皱。

“螬姐！”夏侯楙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这丫头使阴招，她……”

“我看见了。”曹螬打断他，转头看向刘贝。

她的目光和刘贝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上。

曹螬比刘贝高出整整一个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狭长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冷冰冰的审视。刘贝仰着头，毫不避让。

“刘贝，”曹螬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膳堂门口都安静下来，“我世家班的人，轮不到你来教训。”

“他打了我青俊班的人。”刘贝说。

“糜芳洒汤在先。”

“洒汤赔汤。打人赔罪。”

曹螬眯起眼睛：“你非要跟我世家班过不去？”

“我没有跟世家班过不去。”刘贝说，“我只跟打我班弟子的人过不去。夏侯楙今天打了糜芳两个耳光，踹了他一脚。让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向糜芳赔个不是，这事就算了。”

夏侯楙叫起来：“让我给一个卖布的赔不是？做梦！”

曹螬抬手止住他，看着刘贝：“你听见了。他不赔。”

“那你就替他赔。”刘贝说，“你是世家班首座，你班的人犯了错，你首座有管教不严之责。他不赔，你赔。”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让曹螬给糜芳赔不是？这比让夏侯楙赔罪还狠十倍。曹螬是什么人？沛国曹氏的嫡女，水镜庄世家班首座，灵力魔尊满级的天之骄女。让她给一个走街串巷卖布头的穷小子赔罪？这简直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抽她的脸。

曹螬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她盯着刘贝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刘贝，你很会说话。”曹螬慢慢地说，“但光会说话没用。水镜庄有院规，不得私斗。不过——”她话锋一转，“院规也说，若有恩怨，可申请演武台上公开比试，由师长评判。你我各为班首座，弟子间起了争执，首座之间也该有个了断。”

她从腰间取下一枚木牌，那是水镜庄的弟子令牌：“我现在正式向你挑战。演武台，一对一。灵力、法术、拳脚，各凭本事。你敢不敢接？”

“灵力”二字一出，台下顿时议论纷纷。

“用灵力？曹螬可是魔尊满级！刘贝虽然也是满级，但她才十岁，灵力再强也不会用啊！”

“就是，曹螬在曹家从小修法术，听说已经练到初级法术第三层了。刘贝一个乡下丫头，怕是连灵力怎么运转都不知道。”

“这不是欺负人吗？”

“可人家是公开挑战，按院规来的。刘贝要是不接，青俊班以后就抬不起头了。”

关禹挤到刘贝身边，压低声音：“贝儿姐姐，别接！她灵力等级跟你一样，但她从小修法术，你连初级法术是什么都不知道！”

张菲在后面急得直跺脚：“贝儿姐姐！你疯了！”

刘贝看着曹螬手中的令牌，沉默了片刻。她确实不会法术。卢公教了她三年星象，从没教过她怎么用灵力。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身体里的灵力该怎么调动。但她方才听曹螬说“灵力、法术、拳脚，各凭本事”的时候，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灵力满级，意味着她体内的灵力总量和曹螬一样多。曹螬练了几年法术，她没练过。但如果只是比灵力的“量”而不是“巧”呢？

“我接。”刘贝说。

关禹愣住了。张菲急得直跺脚：“贝儿姐姐！你疯了！”

刘贝回头看了她们一眼，笑了笑：“放心。我不跟她硬拼。”

曹螬挑了挑眉：“好。明日午时，演武台见。”她转身便走，夏侯楙和杨修丁仪跟在后面。走出几步，她忽然回头，丢下一句话：“刘贝，你要是输了，让糜芳跪着把我的靴子擦干净。你要是不敢来，青俊班以后见着世家班绕道走。”

“你要是输了呢？”刘贝问。

曹螬停住脚步，转过身，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可笑：“我输了？我怎么会输？”

“万一呢？”

曹螬的笑容敛了敛，淡淡道：“我输了，我亲自给糜芳赔不是。世家班以后见着青俊班绕道走。”

“行。”刘贝点头，“明天午时，不见不散。”

等世家班的人走远了，关禹一把拉住刘贝的胳膊：“贝儿姐姐，你到底怎么想的？曹螬比你大四岁，她从小修法术，初级法术已经练到第三层了！你连灵力怎么运转都不知道！”

“我没打算跟她硬打。”刘贝说，“你们放心，我有数。”

“什么数？”张菲急得直挠头。

刘贝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天机不可泄露。”

当夜，刘贝一个人跑到观星台上，对着星空坐了大半夜。关禹不放心，偷偷跟上去看，只见她盘腿坐在台中央，闭着眼睛，双手放在膝上，掌心朝上。她的呼吸很慢，很均匀，胸前的玉坠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红光，九条小龙在玉中飞快地游走。

关禹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刘贝的掌心有微弱的光芒在闪动。那光芒很淡，像萤火虫的光，断断续续，忽明忽暗。

“贝儿姐姐，你在干什么？”关禹忍不住问。

刘贝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表情有些困惑：“我在试着把灵力逼出来。我能感觉到它在身体里，像一条河，但我不知道怎么让它流到手上。方才有一瞬间好像摸到门道了，但一松神就散了。”

关禹在她旁边坐下：“你从来没练过？”

“没有。卢公只教我看星星，没教过我用灵力。”刘贝攥了攥拳头，“但我方才想明白一件事。曹螬的灵力也是满级，跟我一样多。她练了几年法术，肯定比我熟练。但如果我能把灵力一股脑全逼出来，不讲究什么技巧，就硬碰硬地砸过去，她未必接得住。”

关禹瞪大了眼：“你疯了？灵力硬砸？你连怎么控制都不知道，万一砸到自己怎么办？”

“所以我今晚得练。”刘贝说，“练到能把它逼出来为止。”

关禹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站起来：“我陪你练。你逼灵力，我来接。我灵力等级比你低，但至少能帮你试试威力。”

刘贝看着关禹脚上的草鞋，笑了：“好。”

两人在观星台上练了大半夜。刘贝一遍遍地试着把灵力逼到掌心，关禹站在一丈外，摆出防御架势。前几次刘贝掌心只闪了闪微光就灭了，关禹连感觉都没感觉到。练到后半夜，刘贝掌心终于凝出了一团拳头大的白光，她猛地朝关禹推出去，那团白光晃晃悠悠地飞了一丈多远，落在关禹脚边，“噗”的一声散了，连根草都没伤着。

关禹低头看了看脚边的散光，沉默了一会儿，说：“贝儿姐姐，明天你要用这个打曹螬？”

“嗯。”

“那你还是认输吧。”

“……”

第二日午时，演武台下围满了人。六个班的弟子几乎全到了，连几个师长也来了。水镜先生司马徽坐在台下正中的竹椅上，手边放着一壶茶，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演武台是一方三丈见方的青石平台，四周没有围栏。刘贝和曹螬各站一边。曹螬换了一身黑色短打，袖口扎紧，头发用一根银簪别住，显得干练利落。她双手笼在袖中，嘴角噙着一丝冷笑，看刘贝的眼神像看一只待宰的鸡。

刘贝还是那身青布短襦，双丫髻纹丝不动，脚上穿着一双关禹新编的草鞋。她的脸色不太好看，昨夜练到天亮，灵力没练出什么名堂，人倒是困得不行。她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

台下，张菲扯着关禹的袖子：“关禹妹妹，你说贝儿姐姐能撑多久？”

“不好说。”关禹的浓眉拧着，“曹螬的初级法术我见过，出手快，威力大。贝儿姐姐昨夜练了一宿，灵力还是时灵时不灵……”

台上，司马徽放下茶壶，缓缓开口：“院规第四条，不得私斗。你二人既申请公开比试，老夫准了。规矩只有两条——不许伤及性命，不许借助外物。灵力、法术、拳脚，各凭本事。听明白了？”

“明白。”刘贝和曹螬同时应道。

“开始。”

话音一落，曹螬便动了。她没有冲上来，而是双手从袖中抽出，十指在胸前飞快地结了一个手印。她的掌心泛起一层淡黑色的光芒，那光芒凝而不散，在她掌缘形成一道薄薄的锋刃。

“初级法术·墨刃！”台下有人惊呼。

曹螬右手一挥，那道黑色光刃脱手而出，直取刘贝面门。光刃速度极快，眨眼便到了刘贝眼前。刘贝本能地往旁边一扑，光刃擦着她的发髻飞过去，削断了一缕头发。那缕黑发飘落在地，断口齐整如刀割。

台下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看见没？那就是初级法术！刘贝连躲都躲得这么狼狈！”

“她怎么不还手？她灵力也是满级啊！”

“满级有什么用？不会用就是白搭！”

刘贝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她看着曹螬掌心重新凝聚的黑色光刃，深吸一口气，开始试着把灵力往掌心里逼。她能感觉到那条“河”在身体里流动，但就是不肯往手上走。

曹螬没有给她时间。第二道墨刃紧跟着甩了出来，这回是横着削的，带着一股旋转的力道，比方才那道更快更狠。刘贝来不及躲，只得往前一扑，从墨刃下方滚了过去。墨刃从她头顶飞过，在身后的石柱上切出一道深深的痕。

台下曹螬的拥趸们大声叫好，青俊班的弟子们脸色发白。糜芳捂着脸，不忍再看。

“刘贝！你就只会躲吗？”夏侯楙在台下叫嚣，“青俊班首座就这点本事？”

刘贝站起来，喘了口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里终于凝出了一团白光，但那白光只有鸡蛋大小，忽明忽暗，像随时会灭的灯。

她抬头看向曹螬。曹螬已经结了第三个手印，这次她双手合拢，掌心的黑色光芒凝成一团拳头大的光球，比方才的墨刃亮了好几倍。

“初级法术·墨爆。”曹螬冷冷道，“刘贝，你接得住吗？”

她双手一推，那团黑色光球朝刘贝飞射而来。光球速度不快，但带着一股压迫感，台下的弟子们都能感到一阵劲风扑面。

刘贝没有躲。

她把手掌里那团鸡蛋大的白光举起来，迎着黑色光球推了出去。

台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鸡蛋大的白光对拳头大的黑球，这怎么接？

两团光芒撞在一起。

白光大盛。那团鸡蛋大小的白光在接触到黑球的瞬间猛然炸开，竟撑成了一张脸盆大小的光幕。曹螬的墨爆砸在光幕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黑色光芒四溅飞散，光幕晃了晃，没破。

台下死寂。

曹螬瞪大了眼，满脸不可置信。她的墨爆是初级法术第三层的威力，竟然被刘贝那团鸡蛋大的白光硬生生挡下来了？

“怎么可能？”杨修手中的扇子掉在地上都没发觉，“她明明不会法术！灵力外放连形态都没有，就是一坨光，怎么能挡住墨爆？”

郭嘉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前排，眯着眼睛看着台上，手指在袖中掐算着，嘴里低声嘀咕：“灵力量……竟然不相上下？不，刘贝的灵力量好像还多一点……她真的是满级？”

庞统站在人群后方，双手抱胸，那双明亮的眼睛死死盯着刘贝掌心的白光，忽然倒吸一口凉气：“那不是灵力外放。她在用灵力的‘量’硬压对方的‘质’。曹螬的法术再精巧，灵力总量就那么多。刘贝把满级灵力一股脑全塞过去，曹螬的墨爆再厉害也被她的灵力量给淹了。”

王粲在旁边张大了嘴：“这……这法子也太蠢了吧？灵力总量再大，这么硬砸几下就空了……”

“所以她只能砸几下。”庞统说，“但她不需要砸太多。曹螬的灵力也是满级，墨爆用一次耗一次。刘贝只要撑过曹螬的几下，曹螬自己就先空了。”

台上，曹螬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她咬了咬牙，双手再结手印，又是一团墨爆甩出去。刘贝迎上去，白光再次炸开，又接了下来。第二下之后，她掌心的白光明显小了一圈。

曹螬的第三发墨爆紧跟着来了。刘贝咬着牙推出去，白光勉强撑住，但已经碎了大半。她的脸色发白，额头冒汗，手臂开始发抖。

“她撑不住了！”夏侯楙在台下喊，“螬姐，再来一下！”

曹螬深吸一口气，双手再次结印。但她的手也在发抖，掌心的黑色光芒明显不如方才浓了。她的灵力也快见底了。

“墨爆！”

第三发黑球飞出去。刘贝把最后一点白光推出去，白光碎了，黑球也散了，但她被余波震得连退三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曹螬也退了两步，扶着膝盖喘气。两人隔着演武台对视，都看得出来对方灵力快空了。

曹螬忽然笑了，笑得咬牙切齿：“刘贝，你果然有两下子。但你现在灵力空了，我还剩一点。你拿什么跟我打？”

刘贝坐在地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空了，那条“河”也枯了。但她方才忽然想到一件事，卢公说过，灵力不是只有掌心才能逼出来。灵力是身体里的一股气，气走全身，无处不可到。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曹螬冲过来，右拳带着最后一点残存的黑色光芒直取刘贝面门。她想用最后一点灵力一拳定胜负。

刘贝没有躲。她右脚微微后撤，膝盖微屈，重心放低，右手握拳收在腰间。她不会拳法，但她会看。曹螬出拳的时候，左脚每次都往外撇。方才打了这么久，她把这个步法看了不下十遍。

曹螬的拳头到了。刘贝身子往下一矮，从她腋下钻过去，同时右拳从腰间拧出来，没有灵力，没有法术，就是普普通通一拳，打在曹螬左脚踝外侧三寸的位置。

曹螬整个人往前一扑，单膝跪在了青石台上。

台下安静了一瞬，随即炸了锅。

“她打了！她打了曹螬！”

“没有灵力！纯拳头打的！”

“这怎么可能？她怎么知道曹螬要往那边倒？”

“你们看她钻的那一下，是瞄着曹螬的左脚去的！”

曹螬跪在地上，满脸不可置信。她猛然回头看向刘贝，刘贝已经退开两步，站在一丈之外，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使诈！”曹螬站起来，咬牙道。

“我没使诈。”刘贝说，“你自己没站稳。”

曹螬脸色铁青，正要再扑上去，台下忽然响起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

“够了。”

司马徽从竹椅上站起来，手中竹杖在地上轻轻一顿。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了整个演武场，曹螬的脚步被钉在了原地。

司马徽走上演武台，站在两人中间。他先看了看曹螬，又看了看刘贝，叹了口气。

“曹螬，你可知你输在哪里？”

曹螬抿着嘴不说话。

“你输在太急。”司马徽道，“你的法术比她精，经验比她足。但你一开始就只想着一招制敌，完全没有留意她的意图。她用灵力硬接你的墨爆，你只顾着加大灵力，却没想过她是在耗你。她从头到尾都在看你的步法，你却没看穿她的心思。这就是差距。”

曹螬咬着嘴唇，眼圈泛红，却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司马徽又转向刘贝：“刘贝，你方才那一拳，没有灵力，纯凭眼力和巧劲。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观星的时候想出来的。”刘贝老实说，“我看星星的时候发现，每颗星都有自己的轨道。曹螬姐姐出拳的时候，左脚每次都往外撇，我就顺着她的轨道拨了一下。”

台下众人面面相觑。从观星里悟出近身格斗的法子？这算什么道理？

庞统在台下低声对郭嘉说：“此女天资，恐怕不在你我之下。她方才灵力外放的法子粗糙得可笑，但她能在片刻之间想出用灵力量硬压对方灵力质的打法，又能在灵力耗尽之后靠眼力翻盘。这种临阵机变，我没见过几个人有。”

郭嘉点了点头，收起了脸上的嬉笑：“你说得对。而且她的灵力还没练过，就已经能硬接墨爆三发。等她练成了，曹螬怕是连她一招都接不住。”

司马徽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他摇了摇头，转身面向台下所有弟子，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今日之事，老夫很失望。”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在场每一个人都低下了头，“院规第四条，不得私斗。夏侯楙，你打糜芳，是私斗。曹螬，你向刘贝挑战，虽走了明路，但你心中想的不是公道，是面子。刘贝，你出头没错，但你方才那一手，虽然没用灵力，却也是取巧。你们三人，各有过错。”

夏侯楙、曹螬、刘贝三人站在台上，谁也没说话。

“按院规，私斗者逐出学院。”司马徽缓缓道，“但老夫今日网开一面，给你们一个机会。”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展开道：“今日凡参与此事者，夏侯楙、曹螬、刘贝、糜芳，各领罚。男生打臀，女生打掌心。每人消去一级灵力，以儆效尤。”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炸了锅。消去一级灵力？灵力是先天禀赋，消一级就少一级，这辈子都补不回来！夏侯楙脸都白了，曹螬也猛然抬头，眼中满是震惊。

“先生！”曹螬急道，“消去灵力……这惩罚也太……”

“重了？”司马徽看着她，“你当着全庄弟子的面跟人动手，若不重罚，往后人人效仿，水镜庄成什么了？菜市场吗？”

曹螬哑口无言。

司马徽命人取来戒尺和春凳。夏侯楙第一个被按在春凳上，啪啪啪打了二十板屁股，打得他杀猪般嚎叫，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杨修和丁仪在旁边看着，脸都吓白了。

糜芳也被打了十板，但他咬着牙一声没吭。打完之后，他红着眼圈对刘贝说：“刘首座，是我连累了你。”

“说什么连累。”刘贝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我班里的人，我护着你是应该的。”

然后是女生打掌心。曹螬先来，她伸出右手，司马徽亲自执戒尺，打了十下。每一下都清脆响亮，曹螬的手掌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她咬着嘴唇，一声不吭，但眼中泪光闪烁，始终没掉下来。打完之后，她攥着肿手退到一边，冷冷看了刘贝一眼。

轮到刘贝。她伸出右手，司马徽看着她的小手，叹了口气：“刘贝，你天资最高，老夫对你期望也最重。今日罚你，是让你记住——有本事的人，更要有分寸。”

戒尺落下，啪，啪，啪。十下打完，刘贝的手掌也肿了。她收回手，攥了攥拳头，疼得龇牙，却笑着对司马徽说：“先生，我记住了。”

司马徽点了点头，转身面对台下：“从今日起，各安其位，各修其业。再有人私斗，绝不轻饶。散了。”

众人散去之后，刘贝蹲在演武台边上，看着自己肿起来的手掌。关禹和张菲跑过来，一个给她吹手，一个骂夏侯楙不是东西。

“贝儿姐姐，你疼不疼？”关禹问。

“疼。”刘贝说，“但值得。”

“值得什么？”张菲瞪眼。

刘贝抬起头，看着远处曹螬离开的背影。曹螬走得很快，夏侯楙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杨修丁仪左右搀扶。曹螬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刘贝一眼。那一眼里什么情绪都有——恼怒，不甘，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刘贝朝她挥了挥肿着的手掌，咧嘴一笑。

曹螬愣了一下，随即狠狠转过头去，加快了脚步。

庞统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刘贝身边，低头看着她：“刘贝，你方才用灵力硬接墨爆的法子，虽然粗糙，但思路极妙。往后每月逢五，来奇门班找我，我教你灵力外放的基本手法。不收钱。”

刘贝抬起头，眼睛亮了：“当真？”

“当真。”庞统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不过你那个灵力外放的法子太糙了，简直跟拿水桶泼人似的。你得学学怎么用杯子。”

刘贝咧嘴笑了。

郭嘉也踱过来，蹲在刘贝旁边，歪着头看她：“小丫头，我方才给你算了一卦。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卦象显示，你往后跟曹螬还有得打。”郭嘉站起来，拍了拍道袍上的灰，“不过你命硬，打不死。放心。”

他说完便走了，留下一头雾水的刘贝。

而在千里之外的隆中，诸葛崆明面前的浑天仪上，代表刘贝的那颗赤星微微暗了一暗，随即又亮了起来。他低头看了看，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消了一级灵力，还剩九级。”他轻声说，“刘贝，你这一掌，打得不亏。”

他提笔在竹简上添了一行字：

“刘贝于演武台挫曹螬，灵力硬接墨爆三发，观星步法破敌。学院诸子皆惊，庞统、郭嘉皆主动示好。二人结怨，各消一级灵力。青俊班与世家班自此势同水火。然刘贝以十岁之身，收服青俊班人心，又令曹螬忌惮，此女，渐露锋芒。”

写完之后，他将竹简收入袖中，走到窗前，望着南方天空。

“曹螬啊曹螬，”她喃喃道，“你遇上刘贝，是你的劫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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