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卧龙岗上，八阵开天

水镜庄的夏来得闷热，蝉鸣从早到晚不停歇，竹林里的风都是滚烫的。刘贝坐在观星台上，手边摊着庞统借她的《灵枢初解》，眼睛看着书页，脑子里却乱成一团麻。

演武台那场比试之后，庄里的气氛就变了。曹螬再没跟她说过一句话，膳堂里碰见，擦肩而过，目不斜视。课上遇见，目光如刀，一触即走。但刘贝能感觉到，曹螬在盯着她。那种目光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不屑，如今是忌惮。像两只争食的野猫，一只已经龇了牙，另一只随时准备扑上来。

夏侯楙挨了二十板子，走路还一瘸一拐，但嘴上的功夫一点没减。见着青俊班的人就阴阳怪气：“哟，这不是那个卖布的吗？屁股不疼了？”糜芳低着头绕道走，刘贝看在眼里，心里憋着一股火。

更让她不安的是另一件事。打演武台那天起，她夜里观星时，总觉得天象不对劲。奎星旁边多了一颗暗红色的星，忽明忽灭，带着一股让她心头沉重的浊气。那浊气像一层薄薄的锈，覆在原本清亮的星空上，擦不掉，抹不去。她翻遍卢公给的甘石星经抄本，也找不出这颗星的来历。问庞统，庞统掐了半天卦，脸色不好看，只说了一句“血煞之气，非吉兆”。

她心里装着事，便睡不踏实。这一夜又是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朦胧间忽然看见一片竹林，一座茅庐，一个白衣少年站在门前，凤眼含笑，朝她招手。

“刘贝，你为同门出头，没有错。但你的灵力用错了法子。”

刘贝在梦中问他：“什么叫用错了法子？”

“你拿灵力当砖头砸人，那是蛮力。灵力是天地之气，不是蛮力。你若想学真正的用法，来隆中找我。隆中在襄阳城西二十里，卧龙岗上，竹林深处。我等你七日。”

说完，少年一转身，化作漫天星光散了。

刘贝猛然坐起来，满头是汗。窗外天色微明，奎星还挂在天边，旁边那颗暗红色的星比昨晚更亮了一分。

她跳下榻，推醒隔壁的关禹。

“关禹妹妹，收拾东西，咱们走。”

关禹揉着眼睛坐起来，脚上的草鞋还没穿好：“走？去哪？”

“隆中。找诸葛崆明。”

张菲被从另一间屋里薅起来的时候，正打着震天响的呼噜。听说要去找那个“梦里的小白脸”，她二话没说，把杀猪刀往腰里一别，包袱往肩上一甩：“走！俺早就想见见那人了！”

三人趁着天还没大亮，从水镜庄后门溜了出去。刘贝在桌上留了一封书简给司马徽，只写了六个字：“先生，我去隆中。”

襄阳城西二十里，隆中。

三人走了整整一日。过了汉水，沿着官道向西，再拐入山间小路，竹林越来越密，路越来越窄。走到后来，连路都没了，只剩溪边一条人踩出来的土径，两旁竹叶密密匝匝，遮天蔽日。

张菲走在最前面，一边拨开挡路的竹枝一边嘟囔：“这地方能住人？连个路都没有，那小白脸怕不是个野人？”

关禹跟在刘贝身后，草鞋踩在湿滑的泥土上稳稳当当，一声不吭。

走到溪水拐弯处，刘贝忽然停下脚步。她盯着前方的竹林，眯起眼睛。

“不对。”

“怎么了？”张菲回头。

“这竹子不对。”刘贝指着一丛翠竹，“方才咱们走过的那片竹林，竹子朝东歪。这片竹林，竹子朝西歪。两片竹林挨着，风向应该一样才对。除非……”

她蹲下身，手指在溪边的泥地上轻轻一划。泥中嵌着几块碎石，看似随意散落，但刘贝一眼就看出门道——碎石的位置暗合八卦方位，乾南坤北，离东坎西，每一块石头都在它该在的地方。这哪里是碎石，分明是一座微缩的八阵图，就藏在溪边泥地里，若不是她观星三年练出来的眼力，根本看不出来。

“除非有人摆过阵。”她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而且这阵还在动。你们看溪水，流到这块石头跟前就拐弯，绕了一圈才往下游走。水往低处流，没有东西挡着，它不会拐弯。有人在借水势布阵。”

话音刚落，竹林中传来一声清朗的笑。

“三年不见，你长进不少。”

竹帘一掀，一个白衣少年从茅庐中走出来。约莫十二三岁，面如冠玉，凤眼疏朗，穿着一身粗布麻衣，袖口挽到肘部，露出一截修长的小臂。他手里端着一只竹杯，杯中清水还冒着热气。

“诸葛崆明？”刘贝问。

“是我。”崆明将竹杯递给她，“走了半天，渴了吧？隆中的山泉，比襄阳城里的水甜。”

刘贝接过竹杯，咕咚咕咚灌了半杯。张菲在后面小声嘀咕：“这就喝上了？万一有毒呢？”

“有毒我也认了。”刘贝抹了抹嘴，把竹杯还给他，“说吧，你在梦里把我叫来，到底想干什么？”

崆明没有急着回答。他转身走回茅庐前的石桌旁坐下，石桌上摊着一卷竹简，正是那卷“隆中对策”。他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

三人坐下。关禹站在刘贝身后，手按在腰间，她的兵器是一柄短刀，刀刃藏在草席编的刀鞘里。张菲站在另一侧，手搭在杀猪刀柄上，豹眼瞪得溜圆，上下打量着崆明。

崆明看着她们三个，凤眼中浮起一丝笑意：“一个织布的，一个打铁的，一个杀猪的。水镜庄还真是什么人都收。”

“你瞧不起杀猪的？”张菲一瞪眼。

“不敢。”崆明拱手，“我瞧不起的是那些瞧不起杀猪的。”

张菲愣了一下，咧嘴笑了：“行，你这人说话有意思。俺不砍你了。”

崆明转回正题，看着刘贝：“我找你来，是要告诉你几件事。第一件，你在水镜庄灵力测试那天，测灵石上浮现了九条龙。司马徽没告诉你的是，那九条龙不是普通的龙，是白虎王的星纹。”

他从袖中取出一幅帛书，在石桌上展开。帛书上画着两幅星图，一幅标注白虎七宿，一幅标注血狼星区。两幅图的中央各有一颗大星，一颗纯白如玉，一颗暗红如血。

“白虎七宿，奎、娄、胃、昴、毕、觜、参，对应的是西方杀伐之气。你能让测灵石浮现九条龙，说明你体内封印的是白虎王圣帝灵力，上古圣王转世才有的命格，满级。”

他又指向暗红大星：“曹螬测出魔尊满级那天，测灵石上浮现的是一头血狼。血狼星区在北方玄武七宿之外，是一颗隐星，主杀伐、血腥、毁灭。曹螬体内封印的是血狼族魔尊灵力，也是满级。”

“一圣一魔。”崆明放下竹简，看着刘贝的眼睛，“你们二人在同一座学院里，天赋相当，命格对立。白虎王主秩序，血狼族主毁灭。你们二人若不能相容，将来必有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人界涂炭，不是玩笑。”

刘贝盯着帛书上那两颗星，沉默了很久。她忽然想起卢公说过的一句话：“天命可改。”她抬起头，看着崆明：“你叫我来，就为了告诉我这个？”

“不只。”崆明站起来，走到茅庐后面，搬出一方石案。那石案通体青黑，表面磨得光滑如镜，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细看竟是九州山川的缩影。石案上摆着八堆石子，每堆数目不等，按八卦方位排列。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门八阵，暗合天地至理。

“演武台上，你为糜芳出头，拿灵力硬接曹螬的墨爆。三发接下来，你自己灵力也空了，最后靠看穿她的步法才翻了盘。对不对？”

刘贝点头。

“你为同门出头，没有错。错在你的灵力用法太糙。”崆明指着石案上的八堆石子，“这是八阵图的雏形。我花了三年时间推演，还没推完，但已经摸到了门道。八阵图能引动天地灵气，聚散成阵，攻守兼备。你若要压制曹螬的血狼灵力，光靠硬砸不行。你得学会借势。”

他伸手在石案上一拂。八堆石子忽然亮了起来，乾位金光、坤位土黄、震位青碧、巽位翠绿、坎位玄黑、离位赤红、艮位赭褐、兑位银白。八色光芒交织在一起，在石案上方凝成一幅旋转的星图。刘贝看得真切，那星图的走势与天上二十八宿的运行轨迹一模一样。

“天覆阵。”崆明拿起一根竹枝，点在乾位上。金光大盛，化作一道光幕悬在石案上方，将整张石案罩得严严实实。“引天上奎宿之气，凝为屏障。曹螬的墨爆再狠，也是灵力外放。你若能在身周布下天覆阵，她的灵力打进来就被卸了。记住，天覆阵的关键不在‘挡’，在‘转’。灵力打上来，你不能硬接，要让它顺着光幕滑走，像雨水顺着伞面淌下去。”

他又点在坤位上。土黄色光芒沉入石案表面，整张石案微微一沉，像是扎了根。“地载阵。引地脉之气，凝为根基。你脚踩地载阵，身形稳如磐石，她推你不动。这阵的玄机在‘沉’字——你的灵力要往下走，不是往上顶。灵力沉到脚底，人就像长在地上，千军万马也推不倒。”

“风扬阵。”崑明点在巽位。翠绿光芒散开，石案周围的竹叶忽然无风自动，打着旋儿飘了起来。“引巽风之气，走位如风。你躲她的时候不必滚地，侧身一步，风带着你走。风扬阵的玄机在‘借’——你借风的势，风借你的灵力。你跑得快，风就大；风大，你就更快。相辅相成，无穷无尽。”

“云垂阵。”崆明点在坎位。玄黑光芒漫开，石案上方凝出一团薄雾，朦朦胧胧，看不清其中虚实。“引坎水之气，遮蔽视线。她看不见你，就打不着你。这阵的玄机在‘藏’——不是把自己藏起来，是把敌人的眼藏起来。你站在阵中，看外面清清楚楚，外面看你，一片云山雾罩。”

崆明一口气讲了八阵：天覆、地载、风扬、云垂、龙飞、虎翼、鸟翔、蛇蟠。每一阵的用处、走位、灵力运转的法门，都讲得清清楚楚。讲到龙飞阵时，他双手结了一个手印，八色光芒在石案上凝成一条盘旋的龙影，龙首高昂，龙尾摆动，似要破空而去。关禹看得攥紧了拳头，眼中满是向往。

“龙飞阵是冲锋用的。”崆明说，“灵力化龙，冲阵破敌。但这条龙不是真的龙，是你灵力凝聚出来的势。势在，龙在；势散，龙灭。所以用龙飞阵，一击不中就要退，不能恋战。”

张菲听到这里，忽然插嘴：“那虎翼阵呢？俺听着像打猎的。”

崆明看了她一眼，凤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说对了。虎翼阵就是从围猎之术中化出来的。两翼包抄，中路牵制，把敌人困在中间慢慢收网。关禹——”

他看向关禹：“你是武才班首座，虎翼阵你一听就懂。将来刘贝在阵中牵制，你带人从两翼包抄，这就是虎翼阵的打法。”

关禹点了点头，脚上的草鞋在地上踩了踩，忽然开口：“这个阵，两翼的兵力要快，中路的要稳。两翼慢了合不拢，中路不稳敌人就跑了。”

崆明看着她，凤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好眼力。关禹，你天生就是打仗的料。”

关禹被夸得低下头，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

崆明讲完八阵，从茅庐里取出一卷帛书，递给刘贝。帛书上画着一套呼吸法门，行气路线弯弯绕绕，经过全身三十六处大穴。

“这是白虎王密法。”崆明说，“白虎王圣帝灵力与普通灵力不同。普通灵力走经脉，白虎王灵力走星脉——你体内有七条星脉，对应白虎七宿。你若能打通星脉，灵力运转的效率比普通经脉快三倍。”

他指着帛书上的行气图：“从今日起，你每日寅时起身，面朝西方，按这个法子行气。先通奎脉，再通娄脉，依次往下。七日之内，你能通三条星脉，再遇到曹螬的墨爆，就不必拿灵力硬砸了。天覆阵一开，她的墨爆打在你身上，跟风吹竹帘差不多。”

刘贝接过帛书，低头看了一遍行气路线。那些弯弯绕绕的线条在她眼中忽然变得清晰起来，每一处大穴的位置，每一条星脉的走向，都像是早就刻在她脑子里一样。她闭上眼睛，试着按帛书上的法门呼吸了一次，忽然感到小腹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跳了一下，像是沉睡多年的心跳，忽然醒了过来。

她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明亮的光。

“我好像明白了。”她轻声说，“星脉不是硬通的，是引的。就像引水灌渠，你不能拿锄头去刨，得先把水引过来，让水自己把渠冲开。”

崆明手中的竹枝忽然顿住了。他抬头看着刘贝，凤眼中满是震惊。这套白虎王密法他推演了三年，方才悟出“引”字诀不到一个月，刘贝只看了一遍帛书，闭眼一试就摸到了门道。

“你……”崆明放下竹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有些无奈，“我花了三年才想明白的道理，你闭个眼就想通了。刘贝，你真的是白虎王转世。”

刘贝挠了挠头：“我就是觉得该这么练。你方才讲八阵的时候，说天覆阵的玄机在‘转’，地载阵在‘沉’，风扬阵在‘借’，云垂阵在‘藏’。我就想，星脉大概也一样，不能硬来，得顺着它的性子引。”

崆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惊。他重新打量着眼前的十岁女童，忽然觉得自己三年前在隆中结庐等她的决定，做得无比正确。

他站起来，走到茅庐门口，望着远处的山峦。夕阳西下，天边烧成一片金红，竹林在晚风中沙沙作响。

“我不是帮你。”他背对着她说，“我是帮天下。曹螬的血狼灵力若不加以制衡，早晚会失控。血狼族灵力最忌压抑，越压越躁。她如今在水镜庄里还能忍着，但忍得了一时，忍不了一世。一旦发作，别说水镜庄，整个荆州都得遭殃。你是我见过唯一能跟她抗衡的人。”

他转过身，凤眼中带着一种刘贝从未见过的认真：“刘贝，你记住。你跟曹螬的对立，是天定的。但天定的命，人能改。你若能改了自己的命，就能改了她的命，也就能改天下的命。”

刘贝看着他，忽然想起梦中的那个白衣少年。那个给她看“隆中对策”的人，那个在隆中等着她的人。原来他一直在这里，从三年前就在等。

“诸葛崆明。”她站起来，认真地看着他，“我记住你了。”

崆明微微一笑，从石桌上拿起那只竹杯，又倒了一杯山泉，递给她：“喝完这杯，就回去。曹螬那边，我替你盯着。左慈已经进了襄阳城，你回去的路上小心些。”

“左慈？”刘贝皱眉。

“曹螬的师兄，管辂的师弟。一个妖道，精通幻术和蛊毒。”崆明的声音低了下去，“他来找帝星转世之人，若发现你和曹螬都在水镜庄，必会动手。你回去之后，莫要单独出庄。关禹——”

他看向关禹：“你跟着刘贝，寸步不离。”

关禹点了点头，脚上的草鞋在地上踩了踩。

崆明又看向张菲：“张菲，你嗓门大，胆子也大。遇到可疑的人，先吼一嗓子。左慈怕闹，你一闹他就得跑。”

张菲拍了拍胸脯：“包在俺身上！”

三人连夜下山。走到溪水拐弯处，刘贝忽然回头看了一眼。茅庐前，崆明还站在那里，白衣在晚风中轻轻摆动，凤眼含笑，朝她挥了挥手。

“刘贝，七日之后，你通了三条星脉，再来找我。我教你第二层。”

刘贝没有回头，只是举起手，朝他摆了摆。

“知道了。等我。”

三人消失在竹林深处。

崆明独自站在茅庐前，望着她们离开的方向。夜风拂过竹林，沙沙作响。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那道北斗纹路微微发烫，代表刘贝的赤星和代表曹螬的暗星，在浑天仪上同时亮了一亮。

他转身走回茅庐，在案前坐下，提笔在竹简上添了一行字：

“刘贝携关张二女至隆中，授八阵图雏形及白虎王密法。此女悟性惊人，一点即透，白虎密法‘引’字诀一学便会。夏侯楙挨罚后怀恨在心，世家班与青俊班积怨日深。曹螬血狼灵力日渐躁动，左慈已入襄阳。二星相冲，势不可免。然刘贝若能以八阵制衡血狼，或可化干戈为玉帛。天意难测，且看后事。”

写完之后，他将竹简收入袖中，走到静室，转动浑天仪。五颗赤星缓缓移动，代表刘贝的那颗已从襄阳移回隆中方向，又缓缓折返。代表曹螬的那颗暗星，正在水镜庄上空躁动不安，光芒忽明忽灭，带着一股越来越重的血腥气。

他站在浑天仪前，望着那两颗星，沉默了很久。

“曹螬。”他喃喃道，“你若能忍住不发作，刘贝或许能救你。你若忍不住……”

他没有说完。夜风吹进静室，吹得浑天仪上的铜星轻轻晃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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