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南墙根

炎天跟着那串脚印走了三天。

左脚深，右脚浅，走两步顿一下。瘸的。脚印一直往南，不偏不斜，像有人拿尺子量过。

第三天傍晚，脚印停了。

停在一棵枯死的槐树底下。树根上放着一块石头，石头上压着一片破布。炎天把破布拿起来，上面用炭画着一道长线，一道短线。

长划是路，短划是人。

他往南看。槐树正对着一条干涸的河沟，河沟通向远处一道灰蒙蒙的墙。

京城。

三百里路，他走了三天，走到了。

“别走了。”器灵道，“再往前，就是官道。”

炎天蹲在槐树底下，把破布翻过来看。背面还有东西，画着一个方框，方框底下画着三道竖线。

“什么意思。”

“你自己看。”

他盯着那块布看了很久。方框是城，三道竖线是城门。城门底下还有一条横线，横线断了一截。

“南墙根，第三垛。”他道，“第三垛底下有一截墙砖是松的。”

他把破布收进怀里，往南看。城墙的影子在天边拉成一条长线，灰蒙蒙的，像一条卧着的蛇。城墙上插着旗子，每隔一段有一支火把。

“城门有画像。”器灵道，“你进不去。”

“我不走城门。”

他绕开官道，从野地里往南摸。麦田刚收完，茬子扎脚。他踩在垄沟里，一步一步往城墙根摸。天黑透的时候，他摸到了南墙根。

城墙高得像一面黑崖。墙根底下堆着碎石和烂砖。他贴着墙根往西走，数着垛口。一垛，两垛，三垛。

第三垛底下，有一排墙砖颜色比旁边深。他伸手去推，最底下那块砖微微晃了一下。

他从腰后抽出赵伯那把短刀，刀尖插进砖缝里。往外一撬。

砖出来了。

他换手，把底下一排砖一块一块往外抽。抽到第七块，墙根底下露出一个洞。洞不宽，一人侧身能过。里面黑，往外渗冷气。

“这就是暗渠口。”器灵道。

他把砖堆在旁边，侧身挤进去。里面是砖砌的渠道，半人高，底下有水，没到脚踝。冷得刺骨。

“直走。”器灵道，“你爹的图纸上说，三百步之后往左拐。”

炎天在暗渠里走。水声在头顶回响，哗啦哗啦。他一只手扶着墙，一只手攥着短刀。走了三百步，往左拐。又走了两百步，前头有一道铁栅。

铁栅锈了，中间断了两根。他侧身挤过去。再往前走，渠道变窄，水变浅。又走了一百步，头顶上有一块石板，石板上头透着一线光。

“到了。”器灵道，“你爹的图纸上，这道石板上去是南城的一个旧库房。库房废弃了，没人。”

炎天用刀背顶开石板，先把头探出去。上面是一间黑屋子，堆着破麻袋和烂木头。他爬上去，把石板合拢。

屋外有更声。梆，梆，梆。三更。

他站在黑暗里，喘了两口气。左肋的断骨在皮下面跳，右手还是使不上劲。他把刀插回腰后，摸到墙角，靠上去。

“你现在在京城里了。”器灵道。

“嗯。”

“下一步。”

“炭巷。”

“你知道在哪。”

“不知道。”

“你爹的图纸上画了。”

炎天把令牌摸出来。指腹贴着正面那四个字，往下摸。字底下确实还有刻痕。他摸不出来，器灵念给他听。

“南墙根入城，旧库房。出门往东，第三个巷口，有一棵歪脖子槐树。槐树底下往北，过两条街，到炭巷。”

炎天把令牌收好，推开门。

门外是一条窄巷。月光从屋檐上漏下来，照出半条街的影子。他贴着墙根往东走。走到第三个巷口，果然有一棵槐树，歪的，树皮发黑。

他拐进巷子往北。走了一截，前头有一道灯火。

一个打更的老头，提着灯笼，慢慢走过来。

炎天往阴影里退了两步。老头没看他，打着哈欠走过去。梆，梆，梆。三更一点。

他等更声远了，继续往北。

第二条街走完，前面是一条窄巷。巷口挂着一盏破灯笼，灯笼上写着一个字。炭。

炭巷。

他走进去。巷子很窄，两边全是低矮的房子，墙皮剥落，门板歪斜。他数着门牌。第一户，第二户，第三户。

第三户的门板缺了一角。

炎天站在门口。门板缺的那一角，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他伸手去推门。

门从里面拴着。

他退后一步，蹲下去，从门缝底下往里看。里面黑，什么都看不见。

“敲门。”器灵道。

炎天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两长一短。

里面没有动静。

他又敲了一遍。

过了很久，里面传来脚步声。很慢，很沉，一步一步走到门后。

“谁。”

一个女人的声音。哑的，老。

“找老赵。”

门后静了一息。

“哪个老赵。”

“炭巷第三户。门板缺一角。”

门后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门闩抽动的声音。吱呀一声，门开了一道缝。

门缝里露出一张脸。年纪很大，头发花白，眼角耷拉着，左脸上有一道旧疤。她盯着炎天看，看了很久。

“你姓炎。”

“你怎么知道。”

她没答。她把门拉开，让出半个身子。

“进来。”

炎天跨进门。屋里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个灶。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很小。

老太太关上门，转身看着他。她的目光从炎天的脸移到他的左手，停在他手背上那道浅红痕上。

“你吞了那颗珠子。”

炎天的手攥紧了。

“你怎么知道。”

“你爹说的。”老太太坐到桌边，把油灯往他面前推了推，“他说，要是有一天，他儿子活着找到我，那他一定吞了那颗珠子。”

“你是谁。”

“我姓沈。”老太太道，“沈押差。你爹当年的副将。”

炎天盯着她。他想起赵伯的话。第三片铁牌，在沈押差手里。

“赵伯死了。”他道。

老太太没说话。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知道。”她道，“三天前我就知道了。”

“你怎么知道。”

“他给我留了记号。”老太太道，“槐树底下那块石头，是他放的。他放了石头，就说明他活不成了。”

炎天没说话。他从怀里摸出那两片铁牌，放在桌上。

“赵伯让我来找你。他说第三片在你这儿。”

老太太低头看着那两片铁牌。她伸出左手，从贴身的衣襟里摸出一片铁。三片铁牌并在一起。

边口咬得齐，像一口完整的牙。

拼上之后，字变了。

毒在近侍。勿回京。赵。底下还有三个字。

炎天凑过去看。

“明日死。”

他盯着那三个字，指节发白。

“什么意思。”

老太太把三片铁牌叠好，推到他面前。

“你爹死前最后一天，把这三片牌子分给了我和赵哨长。他说，要是他死了，我们两个活着的，就拼牌子。拼上之后，看背面。”

她把灯举高。

“明日死。这是他最后写下的三个字。”

“谁明日死。”

老太太看着他。

“你爹知道自己第二天会死。他写这三个字，是让你知道，他不是被人害死的。”

炎天抬起头。

“他是自己死的。”

老太太没接话。她把灯放回桌上，火光映着她的脸，皱纹很深。

“王公公给的毒酒，他喝了。但他喝之前，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他把令牌分出来，把后事交代完，然后赴死。”

炎天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短刀。

“他是为了保你们。”

“对。”老太太道，“他死，罪名落在他一个人头上。你们流放，但活着。他不死，整个炎家满门抄斩，一个不留。”

炎天闭上眼。

他爹跪在刑场上，脊背挺得笔直。他爹从他身边走过去，脚顿了一下。

“小天。”

不是“活下去”，不是“替我报仇”。

就是他娘叫他小名的那个叫法。他爹叫他小天的时候，眼睛是看着他。

炎天睁开眼。

“王公公。”他道。

老太太点头。

“他现在在哪。”

老太太看着他，目光很沉。

“他住在内廷。门外有十二个禁军，日夜轮守。”

“十二个。”

“十二个。”老太太道，“你一个人，进不去。”

炎天把三片铁牌收好，缠上布条，贴胸扎死。他站起来。

“我不去内廷。”

老太太看着他。

“那你去哪。”

“我等。”炎天道，“他总要出来。”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她起身，从灶台底下摸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

“你爹留的。”她道，“一把短刀，一包干粮。他说，要是你来找我，就把这些给你。”

炎天把油纸包背在肩上。

“你不留我。”

“不留。”老太太道，“你爹让我做的事，我做完了。”

炎天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你当年为什么离开北境。”

老太太没答。她坐回桌边，把油灯拨暗了一点。

“走吧。”她道，“天亮之前，离开炭巷。这里每天早上都有人来查。”

炎天推开门。外面的风灌进来，冷得刺骨。他迈出去，回头看了一眼。

老太太坐在桌边，油灯照着她的侧脸。她脸上的疤很深，从眼角拉到嘴角。

炎天把门带上，转身走进夜色里。

炭巷外面，更声又响了。

梆，梆，梆，梆。四更。

他贴着墙根往东走。走到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停住。

树底下站着一个人。

瘦，高，月光从屋檐上漏下来，照出半边脸。左眉尾一道极浅的旧疤。

“你从沈婆子那儿出来。”那人开口，声音不高，“她给了你什么。”

炎天攥紧了短刀。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右肩先沉，左腿跟半步。

“你爹当年把三片令牌分给了两个人。一个赵哨长，一个沈副将。”那人道，“你手里现在有几片。”

炎天没答。

那人又往前走了一步。月光照着他腰后，别着一把短刀。刀鞘旧得发亮，鞘口缠着布。

和赵伯那把一模一样。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