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三片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

月光照着他腰后那把短刀。刀鞘旧得发亮，鞘口缠着布。和赵伯那把一模一样。

炎天没退。

“你从沈婆子那儿出来。”那人道，“她给了你什么。”

“你是谁。”

“你先答我。”

炎天左手攥着短刀，指节发白。那人站在槐树底下，离他五步远。右肩先沉，左腿跟半步。这个起势，他见过三次。

“我手里有三片。”炎天开口，“拼上了。”

那人沉默了一息。

“给我看看。”

炎天没动。

“你不敢。”那人道，“你爹当年把牌子分出去的时候说过，三片拼上才能看背面。你现在手里三片，拼过了，背面写了什么。”

“你先说你是什么人。”

那人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抬手，把左边袖子撸上去。小臂内侧有一道旧疤，横着，很深，像是被刀砍的。

“你爹当年替我挡过一刀。”那人道，“北境黑水沟，樊云人夜袭，三支箭同时射过来。你爹推了我一把，箭扎在他肩膀上。拔出来的时候，箭头带肉。”

炎天没接话。

“你不信。”那人道，“那你再问。”

“赵伯临死前说，还有一片在沈押差手里。没说有第四个人。”

“因为我不是第四个人。”那人道，“我是赵伯。”

炎天的手一紧。

“赵伯死在乱石沟。我埋的。”

“死的那个，叫赵大柱。”那人道，“他是赵伯的弟弟。我是赵伯。”

炎天盯着他。月光下，那人的脸很瘦，颧骨高，眼窝深。左眉尾那道旧疤很浅，像是旧伤。

“赵大柱替我去死。”那人道，“他腿上那道伤，是替我在北坡引狗的时候被咬的。他活不成，就让我把铁牌带走。”

“你凭什么让我信。”

那人从腰后抽出短刀，刀柄朝前，递过来。

炎天接过去，翻过来看鞘底。两道竖线，中间一点。北境斥候队的长字牌。

“赵大柱那把，鞘底刻的是三道竖线。”那人道，“因为我那一片，刻的是两道。三片令牌分两个人，一片刻三道，一片刻两道。你爹那片，刻的是一道横杠。”

炎天把刀鞘翻过来看。两道竖线，中间一点。他想起赵伯那把短刀，鞘底也是两道竖线。

“赵大柱那把，跟你这把一样。”

“对。”那人道，“因为他替我死，就得带我的刀。真正的赵伯，不用带自己的刀。”

炎天把刀递回去。那人接了，插回腰后。

“你手里三片。”那人道，“拼上之后，背面写了什么。”

“明日死。”

那人闭上眼。他站在槐树底下，风从北面翻过来，吹得衣摆动了一下。

“你爹死前一天，把三片牌子分出去。一片给赵大柱，一片给沈副将，一片留给你。”那人睁开眼，“他把日子算好了。他知道第二天会死。”

“你当时在哪。”

“京城。”那人道，“你爹让我提前一天走，带着他那片令牌去炭巷找沈副将。他说，明天他死，后天整个炎家流放。他不能让我留在京城，怕被王公公的人认出来。”

“所以你活下来了。”

“活下来了。”那人道，“赵大柱没活。”

炎天没说话。他把三片铁牌从怀里摸出来，拼上，递给那人看。

那人低头看了一眼，没接。

“明日死。你爹写这三个字，是让你知道他赴死是自愿的。但他还留了半句话。”

“什么话。”

“你爹把三片牌子分出去的时候说，这三片拼上之后，他儿子会来找你们。到时候，你们把该说的话说给他听。”

“什么话。”

那人抬起头。

“你爹死前最后三天，查到一件事。”他道，“王公公贪军饷，只是明面上的线。那条线底下，还埋着一条暗线。”

“什么暗线。”

“王公公有个哥哥，在修真界。”那人道，“军饷贪墨的银子，一半送去了修真界。你爹举报的不只是贪墨，他掐断的是一条从朝廷通到修真界的线。”

炎天攥紧了短刀。

“所以王公公的哥哥要他死。”

“对。”那人道，“你爹死，罪名落在屠戮平民上。满门流放，三千里。走到北境，山洪灭族。这不是意外。”

炎天抬起头。

“山洪不是意外。”

“你爹在流放令下之前，就被算好了。”那人道，“王公公要的不是你爹死。他要的是炎家满门死绝，一个不留。流放是幌子，北境路上的山洪，是有人提前掘了上游的堤。”

炎天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想起山洪下来的那一夜。没有雷，没有风。一堵黑墙从北面砸下来。

“堤是谁掘的。”

“不知道。”那人道，“但我知道一件事。你爹死前，把三片牌子分出去，是让你活下来，也让你知道，这条账不止王公公一个人。”

炎天把三片铁牌收好，缠上布条，贴胸扎死。

“王公公住在内廷。十二个禁军。我进不去。”

“你不用进去。”那人道，“他会出来。”

“什么时候。”

“三天后。”那人道，“王公公每年这个时候要去城外法源寺上香。随行禁军三十二人，但他进寺之后，会在后殿独处半个时辰。那是你唯一的机会。”

“你怎么知道。”

“我在京城等了三年。”那人道，“我什么都摸清了。”

炎天看着他的脸。月光从屋檐上漏下来，照着他半边脸，左眉尾那道旧疤很浅。

“你帮我。”

“我不帮你。”那人道，“你爹当年让我活下来，不是让我替他报仇。他让我把话带到，把路指给你。走不走，是你的事。”

“那你呢。”

“我回北境。”那人道，“赵大柱的尸首还在乱石沟。我去把他埋了。”

他转身要走。

“你叫什么。”

那人停住，没回头。

“赵伯。”他道，“赵大柱那个名字，是我借给他的。”

他走进夜色里，脚步很轻，右肩先沉，左腿跟半步。走到巷口拐角，停了一下。

“你爹最后那句话，其实没说完。”他道，“他说了三个字，监斩官就催了。前两个字是‘小天’。第三个字，你猜。”

炎天站在原地。

“我不猜。”他道，“我活着，自己去找。”

那人没再说话，拐进巷子，消失了。

炎天站在槐树底下，风从北面翻过来。他把三片铁牌摸出来，在掌心里拼好。明日死。三个字刻得极深。

他抬起头，往南看。内廷的方向，黑压压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他把铁牌收好，转身往西。找了一间废弃的库房，钻进去，靠着墙坐下。

“三天。”器灵道，“你现在这副样子，进不了法源寺。”

“我知道。”

“右手还废着，左肋刚接上。你打不过三十二个禁军。”

“我不打三十二个。”炎天道，“我只打一个。”

“王公公？”

“王公公。”

器灵静了一息。

“你有计划。”

炎天闭上眼。他把短刀横在膝上，左手攥着铁牌。

“明天开始练。三天，够了。”

他不再说话。库房外面的风停了。远处传来更声，梆，梆，梆，梆，梆。五更。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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