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书说

刘毅咽了口唾沫，低头正准备看看掌柜的故事，突然腿一软，眼前一黑，整个人像被人从后脑勺抽走了意识，直挺挺地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他躺在出租屋的床上，天花板上的吊扇慢悠悠转着，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窗外是嘈杂的市井声，电动车喇叭、早餐摊的吆喝、楼下小孩的哭闹，一切正常得让他恍惚。

“我这是……做了场梦？”

刘毅甩了甩脑袋，坐起来，起身去洗了把冷水脸。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脸还是原主的脸，年轻，苍白，眼底带着熬夜的乌青。但他的手不自觉地攥了攥拳头，感觉握力比昨晚大了一些。

他缓步走到客厅，目光扫过去，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茶几上，搁着一本书。

那本书跟他昨晚在巷子里从黄牙老头手里买来的破旧黄纸册完全不一样。这本书精装硬壳，封面是黑底金纹，龙鳞般的纹路缠绕整本书。刘毅心头一紧，再仔细一看，那金纹组成的图案，赫然是一座茶馆的布局。

听妄茶馆。

他猛地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墙上，手里的书“啪嗒”掉在地上。他整个人贴墙站着，后背的钝痛让他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盯着地上那本书，封面上“失鬼簿”三个青绿色的字幽幽地泛着寒光。明明是上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那三个字却像是从纸页深处往外渗着冷气。

刘毅扶着墙慢慢蹲下身，指尖颤抖着伸向那本书。指尖刚碰到封面，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手指窜上手臂，像无数细针扎进皮肉。他本能地想缩手，可那本书像生了吸盘一样，牢牢吸住了他的手指。

书页自行翻动起来，漆黑的纸页上，一行行扭曲的字迹慢慢浮现：

“说书人，三界唯一通使也。”

刘毅瞪大眼睛，盯着那行字。

“六百年前，诡异斩断三界往来通道，撕毁地府生死簿，共毁二十页。神界与地府大怒，天帝与府君二位主宰寻诡异未果，便着手商议生死簿一事。”

“天帝与府君本欲亲自出手补全生死簿，然三界通道已断，神鬼之力无法直接触及人间。若强行干预，因果崩裂，三界即刻倾覆。二位主宰多日探讨，终得一个折中之法——在人间设一职，以活人之口舌，传神鬼之言语，通三界之阻隔。”

“此职，名为说书人。”

“以听妄茶馆为三界临时联络点，再以神界之力作‘失鬼簿’，以地府之力召集被毁生死簿上的亡魂于听妄茶馆，待说书人讲其一生后，再入轮回。说书人每送一鬼归位，三界通道便修复一分。待所有亡魂归位，生死簿补全，三界重通，说书人即可卸任。”

“相应的，说书人会获得身体强化、财富等加成。”

刘毅盯着那几行字，呼吸急促。他下意识又攥了攥拳头，力气确实比昨天大，这具原本虚弱得爬三层楼都喘的身体，现在感觉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劲儿。

他继续往下看。

“说书人共分九阶。一阶引魂，二阶见寂，三阶知暮，四阶明幽，五阶掌卷，六阶断业，七阶改命，八阶同天，九阶补天。”

“九阶满，补天成功，生死簿修复，三界重通。说书人一职自此撤销，不再续设。”

“然天帝与府君设此职，尚有更深之意。”

“三界通道既断，便需一人永驻交界，调和三界因果。此人不可为神，神不解人间疾苦；不可为鬼，鬼不通人情世故；唯有人，走过三界路，尝过生死苦，方能担此重任。”

“故设九阶，不设年限，以毕其功为期。九阶者，天帝亲授神籍，不入轮回，不归阴司，坐镇三界交界，司‘三界口舌’一职，永掌三界沟通之权。”

“然自设职以来，从未有说书人升至九阶。”

“升阶条件：每讲完十鬼故事，说书人升一阶。”

刘毅心里算了算，十鬼一阶，九阶需要九十个鬼。

“讲书所得，除身体强化、财富加成外，另有阳寿延续。一阶引魂，延寿十年。二阶见微，延寿五十年。三阶知著，延寿百年。四阶明幽，延寿三百年。五阶掌卷，延寿五百年。六阶断业，延寿八百年。七阶改命，延寿千年。八阶同天，与天地同寿。九阶补天，入神籍。”

刘毅盯着“与天地同寿”和“入神籍”几个字，喉结滚了滚。

但下一行字，让他后背发凉。

“然说书人每讲一鬼，需以自身神智钩沉其名。讲一鬼，损一分神智。但每送一鬼归位，鬼魂消业，反哺半分清明。净损半分。若讲错，鬼不能归位，则净损一分，且无回馈。”

“故说书人讲书，重在一个‘对’字。对则损耗减半，错则损耗翻倍。历代说书人，能升至二阶者不足半数，能升至四阶者十中无一。大多因讲错鬼故事，神智耗尽，疯癫而亡。”

刘毅倒吸一口凉气。他掰着手指头数，昨晚讲了王奎一个鬼，净损半分。十个才能升二阶，他还有九个要讲。每讲一个，忘一张脸。他闭上眼，试图回忆昨晚茶馆里说书先生的模样，发现那张脸已经模糊得只剩轮廓。

他继续往下看。

“九阶之前，说书人不得离任。然说书人不必时刻坐馆，每七日返回听妄茶馆讲一鬼即可。讲毕，印记重置。逾期一日，神智损一分，且无回馈。逾七日，印记转黑，幻觉丛生。逾十四日，视为毁约，魂魄收回茶馆，永世不得入轮回。”

刘毅下意识翻过手看掌心。那道黑印还在，颜色浅淡，但边缘有一圈极细的红线，像某种倒计时。他算了算，昨晚讲完王奎，印记重置。从现在起，他还有七天。七天之内，必须回茶馆讲下一个鬼。

“七天……一个鬼。”他攥紧拳头。

他又翻一页。这页字体方正，像某种告示：

“告历任说书人：

一、听妄茶馆为三界唯一联络点，说书人需坐馆驻守，不得擅离。然每七日返馆讲一鬼即可，余时自便。

二、说书人当以口述之事，钩沉亡魂之名，送其归位。

三、每任说书人任期之内，需完成前任遗留之孤魂。此债不可逃，不可推，不可拖。

四、生死簿残缺之页，共二十页。前十九页已由历代说书人逐一补全，仅余最后一页。此页上原有亡魂三十七名，需尽数归位，方可重启补天之路。

五、第一百二十二任说书人王奎，撕毁生死簿正常页，致该页六十名生者沦为无籍之鬼。此六十人尚在人间，死后魂魄将无处可去。王奎及其妻已由第一百二十三任说书人刘毅讲毕归位。剩余三十七名亡魂，加未来六十二名无籍之鬼，共九十九名，需尽数归位，说书人体系方得稳固。

六、若此九十九位不能尽数归位，三界失衡，人间成鬼域。

七、说书人在馆外不可见鬼。唯有在听妄茶馆内，方可看见亡魂模糊轮廓。离馆之后，视同凡人。

八、若三十七鬼皆入轮回，其余六十二位尚未有人死亡，可暂缓说书。”

刘毅盯着那几条，手心全是汗。

他终于明白王奎撕那一页意味着什么了。六百年来，一百二十二任说书人一任一任接力，把无籍之鬼一个一个送回轮回。前十九页，是一百二十一个人用命填出来的。好不容易只剩最后一页了，王奎为了救老婆，又撕了一页正常生死簿。

那一页上六十二个名字，基本现在还活着。但他们死后，魂魄无处可去，会变成无籍之鬼。失鬼簿最后一页的三十七个亡魂，因果也被打乱。加上王奎夫妇，总共九十九个名字——两个已经送走了，还剩九十七个。

他翻到最后一页。这页空白，只在角落有一行极小的字：

“补课完毕。第二回书：掌柜。说书人须在十四日内返回听妄茶馆开讲。”

刘毅合上书，靠在床头，一动不动地坐了十几分钟。

“第二回书……掌柜的。”

他重新翻开书，发现之前那页多了一行新字：

“第一回书已毕。第二回书：掌柜。请在十四日内返回听妄茶馆，逾期则视为毁约。”

“毁约”两个字，跟前面“永世不得入轮回”放在一起看，寒意直往骨头里钻。

他深吸一口气，把书塞进包里，起身。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桌上抄起手机看了一眼——中午十二点。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公司群里的。

“@刘毅 王总刚才来电话了，说你那个项目不归他管了。他还说，你以后都不用去公司了，一切按原方案执行。”

发消息的是经理，时间是昨晚十一点。

刘毅盯着那条消息，愣了好几秒。

王奎昨晚十点打的电话。那时他已经进了茶馆，已经坐在了第三排靠左，已经登台接应我，已经听完了第一回书。

王奎那时候已经在茶馆里了。他已经成了鬼。

那个电话，是谁打的？

不行，等不了十四天了，我得去看看。

他慢慢把手机放回兜里，把书放回包里，背起包，推开门。出租屋外面是嘈杂的市井声，小炒店的油烟味扑面而来，一切正常得不能再正常。刘毅站在门口，眯了眯眼，觉得日光刺得眼睛发酸。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里那道黑印已经快看不见了，但攥了攥拳头，那股不属于这具身体的力气还在。

他往城中村的方向走去。走之前，他拐进路边一家便利店，买了一包烟和一个打火机。收银员找钱的时候，他忽然问了一句：“美女，这附近有没有一个叫‘听妄茶馆’的地方？”

收银员抬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听妄？没听过。你问问巷子里的老人吧。”

刘毅点了点头，走出来。他拆开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他前世不抽烟，但这身体原主抽，已经成瘾，而且他现在需要点东西压住心里的慌。

走了几步，好像感知到了什么，他忽然停下来，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烟盒。

烟盒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字，蓝色的，像是用圆珠笔写的，但笔画边缘渗着水汽：

“别找了，跟我走。”

刘毅猛地抬头，面前是一条普通的街道，人来人往，车流不断。但在人行道最边缘的地方，站着一个老头。黄牙，褶子脸，破衣烂衫，笑眯眯地看着他。

就是昨晚卖给他书的那老头。

“后生，又见面了。”黄牙老鬼把手背在身后，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掌柜的让我来接你。走快点，茶馆快开了。”

“你他妈……”刘毅骂了一句，又生生把后半句咽回去。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走过去，压低声音，“你到底是谁？那本书到底是什么？王奎的事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黄牙老鬼嘿嘿笑了两声，露出满口黄牙：“我知道的事多了。但你想听，得先跟我回去。茶馆那条巷子，过了午时三刻，可就进不去了。”

刘毅深吸一口气，把最后一口烟吐干净。

“走。”

黄牙老鬼转身，晃晃悠悠地往一条小巷走去。刘毅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忽然发现周围的街景变了。刚才还是热闹的临街商铺，现在两边变成了老旧的居民楼，墙皮斑驳，爬山虎枯了一半。空气里那股血腥和焦糖的怪味又飘了过来。

巷口越来越近。刘毅攥紧包带，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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