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亡者的来电

刘毅跟着黄牙老头，穿过那条熟悉的窄巷。

白天的巷子比夜里敞亮些，可那股中药渣和焦糖的怪味反而更浓了，像埋了几十年的旧东西被太阳一晒，全翻了出来。墙面斑驳，爬山虎把半面墙盖得严严实实，风一过，叶片沙沙响，像无数只无形的手在鼓掌。

走到巷子尽头，右拐，听妄茶馆还是那副模样。

两盏红灯笼在日光下惨白惨白，像两团化不开的霜。对联的红纸已褪了色，唯有那几个字还醒着：醒木轻敲，漫言天上人间事；孤灯半暗，静待虚无暗处听。

刘毅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

门轴照样发出一声沙哑的"吱呀"。

茶馆里比夜里亮堂些，十几张八仙桌空荡荡地摆着，长条凳干干净净，那些水渍般的人形轮廓，一个都不见了。可那些粗瓷茶碗还摆在原处，碗里的茶，还在冒热气。

刘毅心头一跳。这都正午了，谁在给那些空碗续茶？

柜台后头，掌柜的还是那副干瘦样子，灰扑扑的长衫，正低头用那块黑得发亮的抹布擦碗。听到动静，他抬起眼皮。

"客官，来了。"

"我来是有一个事，今天不问清楚，我心里不踏实。"刘毅没坐下，走到柜台前，把手里的手机拍在台面上，"王奎昨晚十点，给我经理打了电话。"

掌柜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说项目不归他管了，我以后都不用再去公司了。"刘毅盯着他，"可我知道——昨晚十点，王奎早就死在你这茶馆里了，魂魄都入了轮回。一个死人，怎么打电话？"

掌柜的放下抹布，缓缓抬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客官，您问了个好问题。"

"你少跟我打太极。"刘毅压着声音，"到底是他自己打的，还是你打的？"

掌柜的没接话，只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东西，搁在台面上。

那是一只手机。黑色，屏幕碎成了蛛网，边框磨得发白，是老款。

"这是……"

"王总的手机。"掌柜的平静地说，"他昨晚留下的。肉身化光走了，这东西他带不走。"

刘毅愣住。他伸手想拿，指尖还没碰到，掌柜的又开了口："客官，先别急着碰。您得先想清楚一个问题——王奎昨晚几点进的我这茶馆？"

"他九点五十给我打的电话，告诉我来这儿的路。"刘毅想了想，"我在巷子口接的。挂断之后，他也就比我早一两分钟进的门吧。"

"对。那时候，他还是个活人。"掌柜的用手指点了点那只手机，"他给你指路那通电话之后，迈进门槛，极阴之气逼出魂魄，当场就死了。前后不过几分钟。"

刘毅盯着那只手机，喉结上下滚了滚。

"可你经理收到的那通电话，是十点整。"掌柜的缓缓道，"那时候，王奎已经入了轮回，连尸身都没留下。你说，一个连魂魄都入了轮回的人，怎么拨得出去那个号？"

刘毅后背一凉。

掌柜的像是欣赏够了刘毅的脸色，慢悠悠补了一句："您是不是以为，是鬼打的？"

刘毅没说话。

掌柜的轻笑一声，把手机往他面前推了推："您自己看吧。王总留给您的。"

刘毅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那只手机。屏幕碎了，但还能用。他按亮，锁屏是一个通话界面。

他点开记录。

最新一条通话，拨出，昨晚十点整，拨给——经理的号码。时长零秒，未接通。

他再往下翻。更早一条，昨晚九点五十，拨出，号码很长，他一眼认出来，那是他自己——王奎给他指路那通电话。

刘毅的手指顿住了。

"我这通，是九点五十。"他指着屏幕，"十点，是打给经理的。中间就隔了十分钟。"

"对。"掌柜的说，"他九点五十给你指路的时候，还是活人。给你挂断电话，他迈进这门槛，人就没了。到十点整，那通给经理的电话就响了起来——前后不过十分钟。"

"那就是说……"刘毅慢慢道，"那通电话，是他活着的时候，就安排好的？"

"王总不是鬼，客官。"掌柜的慢条斯理地擦着碗沿，"他没那个本事死后还拨号。他不过是——早就算好了自己会死，所以指路给你、交代给经理，两件事一口气办完，才抬脚进的门。你那条路他指完了，经理那句他也留好了，设成十点整自动发出去。到点的时候，他人已经在轮回里了。"

刘毅怔在原地。

他忽然想起那一夜。想起王奎在电话里说话的声音，平静得像在交代后事。想起他撕掉的那页生死簿上，除了老婆的名字，还有他自己的名字。想起书上那句话——王奎早在阴司那边，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他是来赴死的。

这个念头砸进脑子里，刘毅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是故意的？"他的声音有点哑，"他撕生死簿救他老婆，可他自己也死在那页上了。他早知道活不长，所以他来找我，把书交给我，把项目交给我，把自己也算计进这场局里……"

"后生，你可算开窍了。"黄牙老头不知什么时候从柜台后头晃了出来，嘴里还是叼着那截没点的烟，"那你再想想——王奎一个老主顾，凭什么偏偏指名道姓，要你去跟他的项目？你一个刚接手、随时被炒的打工的，他也犯不上费这么大劲。"

刘毅看着他，脑子里飞快地转。

"你知道你这一页是怎么来的吗？"黄牙老头眯起眼，"你前世是阴司的抄书吏，在生死簿上替人改过笔。你替谁改过命，谁就欠你一份因果。王奎这辈子都记着这份情，没敢忘。"

刘毅后颈一寒："你是说，我前世……救过王奎？"

"救过命。"黄牙老头把那截烟凑到嘴边，没点，"你当抄书吏那会儿，王奎本该早死的。是你拿笔，替他添了一笔寿数。就为这一笔，王奎多活了十几年，也欠了你十几年的因果。"

刘毅的喉咙有些发干。

"这一世你转世，命本不该长。"黄牙老头眯着眼，"阴司那边还记着你这笔改命的账。按说，你三月前那一场劫，就该把你收走了。是王奎，感应到他的债主转了世，把自己那页的阳寿并进去，替你续到了今天。"

"他替我……续命？"刘毅声音发颤，"所以他来找我，不是来收账，是来——还账？"

"你替他改了寿，他用自己这条命，连本带利还你。"黄牙老头缓缓道，"这一局，他等了很多年。你进这茶馆，接这书，是他自己选的，也是他欠你该还的。"

刘毅怔怔地站着，好半天说不出话。

"王总留的话，你自己看吧。"黄牙老头往手机努努嘴。

刘毅低头，点开那条王奎在九点五十写好、十点整才发出来的消息。屏幕上是短短两行字，像是隔着一层水气写的：

"接住了，后生。往后茶馆里的账，都算你头上。

你前世替我添过一笔寿，这一世，我把我这条命，连本带利还你。两清。"

刘毅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

"他认得我。"他说，"从很多年前就认得我。"

"所以他这一辈子，都在等你来接。"掌柜的在柜台上把那块抹布叠好，"你经理那边，是他替你斩的。你当了说书人，隔些日子就得进这一趟茶馆，脱不开身，公司里那些盯着你顶锅的人，留着就是祸。他替你把这层皮揭了，让你干干净净地退出来。"

"他是在……帮我断后路。"刘毅慢慢说。

"是帮你断后路，也是替他自己，还清那一笔的债。"掌柜的顿了顿，"两清了。后生，这一章，翻过去了。"

茶馆里重新安静下来。

刘毅盯着那台碎屏的手机，看了很久。那里面藏着一个活人预谋好的死，和一个死人来不及说出口的遗言。他忽然觉得，王奎从头到尾都算好了每一步，连自己怎么死、死后谁来接，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那……那条消息，他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刘毅低声问，"非得等我成了说书人，才让它在那时候发出去？"

"因为你得先接得住。"黄牙老头的烟终于点着了，灰白的烟雾在灯下缓缓散开，"你还没进这扇门的时候，跟他说什么都没用。你只有真站上了那个台，他这句话才算数。"

刘毅沉默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里，那道暗红色的印记，颜色又淡了一些，却渗着一条极细的红线，像随时都会断。

掌柜说过，七日内须返馆讲一鬼，过了七日，每旷一日，神智便折一分，一分一分地割；到了第十四日上，魂魄就再也走不出这间茶馆了。昨夜讲完王奎，印记才刚重置，今日算头一日，照说不该急着往这里跑。可他放不下那通电话。

倒计时，总归是在走的。

他放下那只手机，抬起头，看了看台上那盏幽绿的油灯，又看了看柜台后沉默的掌柜。

"那……我现在该讲谁的故事了？"他问。

掌柜的手里的动作停住，缓缓抬起眼。

刘毅心里一紧，几乎要以为他要说出"掌柜"两个字。

可掌柜的只是笑了一下，那笑里看不出温度，也看不出深意："客官，今晚茶馆不待客。你那条命，是王奎拿自己十几年的阳寿替你续的，别糟蹋。该歇就歇，该想明白的事，路上想。"

刘毅愣了愣。

"那下一次呢？"

"到时候自有该来的人，坐在该坐的位子上。你回来，照讲就是。"掌柜的低头，继续擦那只怎么也擦不完的碗。

刘毅又站了一会儿，终究没有再问。他转身，推开茶馆的门。

门外，日光晃眼，市井声喧，一切正常得不像话。他站在巷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两盏惨白的红灯笼，忽然觉得，这座茶馆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等着它真正的猎物，一个个送上门来。

他攥紧书包，往出租屋的方向走去。

掌心的红痕，还在隐隐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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