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叫魂

出租车在城南老街停下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一点了。

刘毅刚推开车门，手机忽然在裤兜里剧烈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黄牙老鬼发来的微信，只有四个字：“李念要死。”

刘毅心里猛地一沉。老鬼从来不拿这种事开玩笑。

他连车门都来不及关严，拔腿就往37号冲。老街两边的铺子这会儿正是热闹的时候，卖菜的吆喝声、电动车的喇叭声混在一起。可刘毅穿梭在人群里，只觉得一股寒气直往脑门上顶。李记糖水的招牌灯箱白天没亮，卷帘门拉得死死的，旁边那道通往二楼的窄楼梯显得格外逼仄。

他三步并作两步跨上楼梯，铁门虚掩着。刘毅一把推开，一股浓烈的、令人窒息的死气扑面而来。那种冷直接钻进骨头缝里，激得他浑身汗毛倒竖，生生打了个寒颤。

客厅里一片死寂。李奶奶正瘫坐在卧室门口，手里还攥着半块没放下的抹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连刘毅进来都没察觉到。

刘毅快步冲进卧室。

李念直挺挺地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一张透光的纸，嘴唇已经泛了紫。他的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只有出气没有进气。房间里明明没有风，但床头柜上那叠写满“对不起”的白纸，却像被什么东西吸着一样，在半空中微微翻卷，发出哗啦啦的碎响，像某种招魂的经幡。

刘毅翻开失鬼簿，第五回那页上，青光正疯狂地闪烁着，连书页都在微微发烫，灼烧着他的指尖。

他转身把李奶奶从地上搀起来，扶到客厅的旧沙发上坐下：“奶奶，您在外面守着。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别进来。”

“小伙子，念念他……”李奶奶抓着他的手，浑身发抖，浑浊的眼里全是惊恐。

“交给我，我保证他没事。”刘毅掰开李奶奶的手，退回卧室，关紧门，反锁。

他在床边坐下，盯着李念那张死气沉沉的脸。神智损耗带来的太阳穴刺痛还在隐隐作祟，但他强迫自己定下心神。他把手按在失鬼簿上，深吸一口气，声音平缓，带着一种说书人特有的、能安抚人心的韵律。

“秦安，阴司抄书吏。你在阴司抄了三百年生死簿，后来在听妄茶馆站了三百年。你等到了王奎，王奎撕了书；你等到了我，你还了陈渡的债。你以为你把债还清了，所以你躲进这具身体里，装死。”

话音刚落，床上的李念猛地抽搐了一下。他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剧烈的“嗬嗬”声，像是气管被一双无形的手死死掐住，整张脸瞬间憋得通红，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眼珠子都开始往上翻。

紧接着，一团灰黑色的虚影猛地从他的眉心被硬生生挤了出来。那虚影在半空中疯狂地扭曲、膨胀，隐约能看出一个佝偻、绝望的老头轮廓。随着残魂离体，李念的七窍里竟然开始渗出细密的黑血。

“我不配……”李念的嘴里，发出了一个苍老、沙哑、带着浓重回音的声音，那绝不是十八岁少年的嗓音，那是秦安的残魂在借体哀嚎，“我还还不清……那些人都在河里哭……我这就把命还给他，我这就散了……”

“你散了，李念就成了死尸！”

刘毅猛地向前倾身，厉声打断他。但他没有暴跳如雷，声音反而压得很低，透着一股刀子般的寒意。他死死盯着那团灰影，眼神像刀子一样。

“你抄了一辈子生死簿，难道不懂生死有命？你当年在阴司为了救人敢改生死簿，现在为了赎罪，就要拉个无辜的孩子垫背？你这不是在赎罪，你是在杀人！秦安，你什么时候变成了这种懦夫！”

那团灰影剧烈地颤抖着，在空中忽聚忽散。它似乎被刺痛了，猛然化作一只灰黑色的枯手，朝着刘毅的面门狠狠抓了过来。阴风扑面，刘毅没有躲，他直接举起失鬼簿挡在脸前。枯手抓在书页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指甲刮擦声。

“陈渡走的时候说，那条河，他总算可以忘了。下辈子，别再做蠢事。”刘毅透过书页大声吼道，“他放下了，秦安！他把六百年的怨气咽了，他原谅你了！你还不肯放过自己吗！”

那只灰黑色的枯手在距离失鬼簿不到半寸的地方猛地停滞了。那团灰影在半空中发出一声悲怆的呜咽，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慢慢缩成了一团，杀意全消。

“你欠李念的，不是一死了之。是滚回你该待的地方，保他活下去！”

刘毅的手在失鬼簿上重重一拍，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归位！”

失鬼簿爆发出一阵柔和的青光，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那团灰影硬生生拽回了李念的眉心。

刘毅被那阵强光晃得一阵头晕目眩，鼻腔里涌出温热。他随手抹了一把，满手的鼻血。脑子里像被抽走了一块，空落落的疼，耳边嗡嗡作响。他强撑着没让自己倒在床上，死死盯着李念。

李念剧烈地咳嗽起来，弓着身子像一只煮熟的虾。咳出几口带着黑丝的血沫后，他才重重地砸回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眼神先是迷茫，接着是极度的恐惧。最后，他转过头看着满脸是血的刘毅，眼眶一红，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我梦见好多人……都在河里哭，水好冷……”李念声音嘶哑，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还有个穿灰长衫的老头，一直站在河边说对不起。他说他不欠别人了，让我好好活。”

刘毅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他拍了拍李念的肩膀：“醒了就好。那老头，他走了。”

门被推开，李奶奶冲进来。看到孙子睁着眼，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死死抱住李念，生怕一松手人就没了。

刘毅走到客厅，李奶奶擦着眼泪端了一碗热糖水出来，硬塞进他手里。

刘毅正喝着，李念忽然在卧室里虚弱地喊了一声：“哥……”

刘毅放下碗走进去。李念靠在床头，一把拉住他的手腕。十八岁少年的手，此刻冰凉得像一块铁。他眼神里透着极度的惊恐，用极低的声音说：“那个老头走之前，拼了命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城北地底下有个锁魂碗，碗要碎了。里面全是黑水，怨气会像雨一样往下落。他让你去的时候，必须带一把黑伞。千万不能让那‘雨’沾身，更不能抬头看伞面。否则……你的魂会被吸进去。”

刘毅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顿。怨气化雨？还不让抬头看？这比他想的还要凶险万分。

“知道了，你好好休息，别乱想。”刘毅把碗放下，转身准备下楼。

“小伙子，等一下。”

李奶奶突然叫住他。她转身步履蹒跚地走进里屋，翻箱倒柜了一阵。

没一会儿，她捧出一个用红绳绑着的三角黄纸符。纸符已经旧得发黑，边角磨损得厉害，透着一股陈年的香灰味。

“这是念念他爸当年在城北钢厂出事的时候，我跑去城隍庙给他求的护身符。”李奶奶眼眶通红，把红绳硬塞进刘毅手里，粗糙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后来人没救回来，这符一直压在箱子底。我看得出，你是在帮念念，也是在帮念念他爸。这地方邪性，你戴着。别嫌弃。”

刘毅低头看着手里那枚带着体温的护身符。他心头莫名一酸，仿佛能感觉到***当年在钢厂挣扎的绝望。他把红绳妥帖地揣进贴着胸口的衣袋里。

“我不嫌弃，奶奶。借您吉言。”

刘毅转身下楼。

站在老街的太阳底下，他掏出王奎的笔记本，翻到城北那五个人。目光刚刚落在“***”三个字上，旁边商铺的玻璃门突然“砰”地一声碎了一地。

没有风，没有撞击，纯粹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震碎的。

路人尖叫着躲开。刘毅低头一看，脚下水泥地的地缝里，正缓缓渗出一股黑油般的黏稠水渍，散发出令人作呕的铁锈味。地面的温度，似乎在这一瞬间降到了冰点。

他掏出手机，给黄牙老鬼发了条消息：“我准备去城北钢厂。”

这次回复得很快：“地底的东西醒了。后生，你先别急着去。现在煞气刚爆，你去了也是送死。等午时过后阳气最盛的时候再去，能抵消一部分阴寒。我进不去那地方，只能靠你自己。”

刘毅看了一眼时间，强压下心头的焦灼。他走向街边的杂货铺：“老板，来把最结实的黑伞。再拿个强光手电和一卷绝缘胶带。”

他在杂货铺里把黑伞死死绑在背包侧面，硬生生等到了中午一点，才拦下一辆出租车。

此时，城南老街的地缝里已经涌出了大片黑水，空气中那股铁锈味连街上的普通人都闻到了，纷纷捂着鼻子绕道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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