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破碗

下午两点，一辆连空调都没来得及开的出租车，在距离城北钢厂还有两条街的地方猛地踩了刹车。

“哎哟我去！”司机探头看着前面，骂了一句脏话，“走不了了，前面路面全塌了，封路了。你看那边，连消防都来了，堵得死死的。”

刘毅付了钱，推开车门。他一手攥着那把新买的黑伞，一手拿着刚才在路上匆忙啃了两口的面包。因为城北连环车祸和地陷，这十几公里的路，出租车绕了快一个小时才开到这里。

刚一下车，一股热浪扑面而来。那绝不是夏天太阳晒出来的燥热，而是混杂着焦煤、浓重的铁锈味和某种类似死老鼠腐烂般的闷热，直直地往人的鼻腔里钻，让人忍不住干呕。

前面是一条被黄色警戒线拉起来的街道。路面正中间塌陷出一个巨大的深坑，深坑里正往外冒着灰白色的烟雾。周围的柏油路面像被几百度的高温烤化了一样，泛着恶心的黑色油光。

刘毅没有靠近，转身拐进了一条偏僻的小巷，绕过警戒线。等重新回到大路上时，城北钢厂那两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已经近在眼前。

钢厂里死一般的寂静。

厂区里原本半人高的荒草，现在全都枯死倒伏在地上，像被什么东西抽干了水分。空气里的铁锈味浓得呛人，甚至带着一丝隐隐的血腥气，温度降到了冰点。

刘毅走到三号车间那栋黑洞洞的厂房前。刚靠近，胸口那张李奶奶给的护身符就传来一阵微烫的温度。他深吸一口气，把手里的黑色长柄伞“唰”地一声撑开，举过头顶，迈步走了进去。

伞刚撑开，头顶的空气瞬间变得极其沉重。一股巨大的、几百斤重的压迫感猛地砸在伞面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震得刘毅虎口发麻。伞面上还夹杂着刺耳的、无数指甲同时刮擦布料的“呲啦”声，仿佛伞面上正趴着密密麻麻的恶鬼，想要掀开伞布看一看底下活人的脸。

他咬着牙往厂房最里面走。陈渡原来蹲着的位置，水泥地面已经裂开了一道三指宽的口子。黑水正汩汩外涌，空气里游荡着肉眼可见的黑色怨气。

裂缝极深处，有一圈微弱的青光，隐隐勾勒出一个倒扣的碗形轮廓。

刘毅翻开失鬼簿。新的一页上，只有零星几行字：

“第六回：讲锁魂碗。此物乃阴司存放残页之器。碗底微裂。内镇六百无籍之鬼。以说书人之血为引，讲出其来历，重固封印。”

“让我自己编？”刘毅咬了咬牙，咬破食指，将带血的指尖按在裂缝边缘。

血渗入的瞬间，黑气暴涨。裂缝里伸出无数只焦黑的手，夹杂着无数张惨白、没有眼睛的人脸，张着黑洞洞的嘴发出无声的尖叫。

“第六回——讲锁魂碗！”刘毅拍下失鬼簿，“六百年前，生死簿被撕，二十页散落人间。阴司造此碗，为了装残页。后来残页归位，碗留在了人间……”

话音未落，狂风从裂缝冲天而起！那些惨白的人脸发出尖啸，头顶的黑伞猛地一沉，伞骨发出一声清脆的断裂声——竟被生生压断了一根！那半截断骨直接弹在刘毅脸上，刮出一道深深的血痕。

“不对！”刘毅心头大骇。这碗如果是装鬼的，这帮厉鬼早跑出来了，怎么会乖乖被困住？他猜错了因果！

裂缝里的黑手顺着断骨的缝隙抓住了他的裤腿，拼命往下拽。刘毅死死扒住地面，从背包里摸出强光手电，猛地朝裂缝底下照去。刺眼的白光扫过，那些惨白的人脸发出一阵凄厉的惨叫，稍微退缩了一下。

刘毅趁机猛地大吼：“你们出不来！因为有人把它留在这里，用作阵眼，镇压城北这块煞地！碗要是碎了，方圆百里全得陪葬，你们永世不得超生！”

这句话一出，疯狂抓挠的手和惨白的人脸猛地停滞。黑气往回缩了缩。

刘毅找到了节奏，声音越来越大：“你们因为生死簿被撕无处可去，聚集在这里想冲出来。但阴司规矩你们忘了？祸乱阳间，灰飞烟灭！”

只要他讲对因果，青光就亮一分，黑手就退缩。但随着他不断开口，头顶的压迫感越来越重。煞气顺着断掉的伞骨缝隙滴落，滴在肩膀上，像被烧红的烙铁烫过一样疼。

“后生！”门外，黄牙老鬼焦急的声音被阴风扯得断断续续，“这地气全在往底下一个点倒灌！那阵眼有漏！你找缺口，快补上！我进不去这破地方！”

裂缝吸力猛增，要把刘毅往里吸。手电筒掉进裂缝，瞬间被黑水吞没。他死死抠住地面，指尖血肉模糊。趁着青光闪烁的瞬间，他拼命往深处看——碗底边缘，果然有一处黑气萦绕的缺口。

“拼了！”

刘毅猛地撤掉头顶的伞，任由黑色怨气雨砸在身上。

没有水声，只有“滋滋”的腐蚀声。刘毅的后背和左臂彻底暴露，衣服瞬间融化，皮肉像被泼了浓硫酸一样烂开，冒起阵阵刺鼻的青烟。黑雨里混杂着无数惨白人脸的虚影，直往他皮肤里钻，仿佛在撕咬他的灵魂。

一只巨大的黑手猛地抓住了他的脚踝，要把他整个人拖进裂缝。刘毅眼疾手快，抓起地上那根断掉的伞骨，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扎进黑手的手背。黑手吃痛松开的一瞬，他整个人扑向裂缝边缘，将流血的手指狠狠捅进那个缺口。

就在他觉得半边身子都要废了时，胸前的护身符猛地爆发出一股灼热的暖流。

模糊的视线中，刘毅看到了一片惨烈的幻象——一个穿着蓝色工装、满身是血的中年男人虚影，死死挡在他身前，替他扛住了最密集的黑雨。那是***留在世间最后一缕“保护家人”的执念。

“阴司旧物，锁魂归阵！以我刘毅之血，补你碗底之裂！”

鲜血如线，顺着手指滴落进阵眼。

“嗡——”

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从地底传出，青光大作！黑手和人脸在青光中化为飞灰，黑雨骤停。

刘毅趴在冷硬的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低头一看，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盖已经变成了死气沉沉的漆黑色，毫无痛觉。他的左耳像塞了棉花，陷入死寂的耳鸣。而刚才念出的“阴司阵眼”术语，现在脑子里连一点印象都没了，只剩空洞的疼。

他摸向胸口，护身符已经彻底焦黑，手指一碰就成了粉末。这符，替他挡了一条命。

手一滑，背包掉在地上，笔记本摔出，露出那张六十人名单。

名单最上方，“***”三个字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道刺眼的红光。

刘毅试探性地伸出手指，碰了一下那个名字。失鬼簿无风自动，翻到第五回那页，上面浮现出两行血淋淋的大字：

“***，未死。六年前被煞气夺魂，主魂被阵法强行扣留于碗底，导致生死簿留名未消。三个月前王奎撕书，其名终成无籍。”

“若寻得其主魂，可得镇碗法诀。”

紧接着，刘毅的脑海中炸开一声微弱的、属于中年男人的嘶吼，带着无尽的绝望和哀求：

“别让碗碎……救救念念……救救我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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