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水塔

凌晨三点半，城南老街37号。

客厅里的温度正在急速下降。那种冷不是深秋的寒意，而是一种往骨头缝里钻的阴冷。

李奶奶由于双手重伤加上极度劳累，已经靠在沙发上沉沉睡去，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根红绳。刘毅不敢吵醒她，只能死死盯着桌上的《阴司镇煞阵图录》。

那本册子的边缘，黑色的火焰越烧越旺。诡异的是，这火没有照亮屋子，反而像是在吞噬光线，火苗周围的空间甚至有些微微扭曲。

刘毅抄起旁边的水杯，把里面的凉白开全泼了上去。

“呲——”

水浇在黑色的火苗上，不仅没有熄灭，反而发出刺耳如热油下锅般的声响，火势瞬间暴涨了一截，直接吞没了牛皮纸的第一页。

“老子说了没用，那是阴火。”黄牙老鬼蹲在椅子上，吧嗒吧嗒抽着没点火的旱烟，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阴火烧的是因果，水能灭火，灭不了因果。”

“那怎么办？看着它烧完？”刘毅盯着那团火。

“解铃还须系铃人。阵图是周不平写的，上面封着他的执念。要灭火，得把阵图里的血污化开，把最后那点秘密读出来。”老鬼吐了口唾沫，从椅子上跳下来，“但以你现在这半死不活的神智，强行去碰这阵图，怕是连你的魂都能当柴火烧了。”

刘毅看了一眼左手，虽然煞气拔除了，但那股透骨的酸软还在。右手的指甲依然是死黑色的。

“那如果我用说书人的法子呢？”

刘毅深吸一口气，拉开椅子坐下。他拿出失鬼簿，翻到那页泛着金光的第七回提示：

“第七回：讲‘残卷’。”

“讲书，不光能对活人讲，对死人讲，自然也能对一件死物讲。它既然封着执念，那我就把执念逼出来。”刘毅将失鬼簿压在阵图旁边，右手按在书页上，闭上眼睛。

他尝试着调动那股属于说书人的气韵，声音缓慢而低沉地在客厅里回荡：

“六百年前，阴司出过一桩绝密的大案。生死簿散落，三界大乱。世人皆以为是诡异作祟，却不知……”

刘毅的话音刚落，桌上的阴火猛地向上一窜。

“嘶！”刘毅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右手仿佛按在了滚烫的铁板上，黑色的火焰顺着他的指尖往手腕上缠，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在往皮肉里扎。

“停停停！讲错了！”老鬼急得跳脚，一把将刘毅的手拉开，“这阵图认主，你连周不平的生平都不知道，瞎编个屁啊！它觉得你在侮辱它，反噬了！”

刘毅猛地抽回手，虎口已经被烫出了一圈晶莹的水泡。他大口喘着粗气，眼前一阵发黑。

“我不知道周不平的生平，没有线索，怎么讲？”

“问那个老小子！”老鬼指了指卧室的方向，“***替他守了六年阵，他们俩之间肯定有瓜葛。***的残魂就在李念体内，去问***！”

刘毅立刻起身，快步走进卧室。

李念正躺在床上，呼吸平稳。刘毅没有犹豫，直接伸手按在李念的眉心，将一丝微弱的阳气渡了进去。

“建国大哥，我是刘毅。听见我说话吗？”

李念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两下，随后缓缓睁开眼。那双眼睛里带着不属于少年的沧桑与疲惫，***的残魂借着儿子的身体苏醒了。

“刘……刘兄弟。”李念（***）的声音沙哑而虚弱，“阵图……是不是出事了？我感觉到一阵心慌。”

“阵图正在被阴火烧。”刘毅看了一眼客厅，“我需要知道周不平的生平，他当年到底是怎么死的？除了布阵，他还留下了什么秘密？”

***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但残魂太虚弱，只能靠在床头。他眼神有些涣散，似乎陷入了极度的痛苦回忆中。

“周先生……是个好人，是个真正的高人。”***喘着粗气，眼眶发红，“六年前，阵眼根本压不住，阴司派来的两个阵师连夜跑了，只留下周先生一个人顶雷。他没日没夜地画符，吐血吐得满屋子都是……”

说到这里，***突然捂住脑袋，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残魂的虚影在躯体里剧烈扭曲：“黑雾……好多黑雾！太疼了，他们在抓我！”

“建国大哥！深呼吸，别急！”刘毅按住他的肩膀，输入一丝阳气帮他稳住神魂。

***缓了好一会儿，才颤抖着继续开口：“周先生发现，阴司根本没打算镇压这阵眼，他们是在‘养蛊’。把散落的生死簿残页和几百个无籍之鬼丢在一起，用活人阳气喂养，为了炼出什么东西。周先生想要强行封死阵眼，结果那天晚上，车间里突然起了大雾……”

“他被灭口了？”刘毅追问。

“我不知道是不是阴司的人。我被什么东西打晕了，等我醒过来，周先生已经只剩下一口气。”***的声音带着恐惧，“他把铁盒塞给我，让我无论如何都要守住阵眼。然后……然后他就被一团黑雾拖走了，我听到他在雾里惨叫，一路被拖到了后门外的水塔里。”

“水塔？”

“对。他死后，那里成了禁地。他的残魂，一定还在水塔下面。”***一把拉住刘毅的手腕，“那水塔里有个东西在巡逻，我当年去偷偷看过一次，差点被抽干了阳气。你现在的状态去，就是送死！”

“不去，你今晚就得死。”刘毅看了一眼桌上那本正在燃烧的阵图，“阴火烧得太快，照这个速度，根本等不到正午阳气最盛的时候，下午两点就会烧光最后一页。我们必须现在去。”

“我跟你去！”李念突然开口，眼神恢复清澈，“我爸说，水塔下面有鬼打墙，他能替我指路。”

刘毅没有拒绝，转头看向客厅。

“别看我，老子当然得去。”老鬼叹了口气，把旱烟别在腰里，“打不过，老子跑还是跑得过的。总不能让你们两个半残废去送人头。”

凌晨五点，天色微亮，晨雾弥漫。

城北钢厂后门外，荒草没过膝盖。废弃的冷却水塔立在荒草中央，塔身长满暗绿青苔，像一座巨大的墓碑。

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靠近。老鬼在前面探路，走两步就停下来听一下动静。

“奇怪了。”老鬼停下脚步，“按理说，太阳快出来了，这地方的阴气怎么还这么重？”

越靠近水塔，胸口的压迫感就越强。水塔最高处，隐隐约约飘荡着几根极细的黑色锁链。锁链的末端，悬挂着一个半透明的虚影。那个人被锁链穿透了琵琶骨，头深深垂着，乱糟糟的头发遮住了脸。

“周不平……”刘毅喉咙发干。

“小心点，阵气不对。”老鬼压低声音，从怀里抓出一把泛着铜绿的铜钱，撒在三人周围，“水塔里的东西比尸魅邪多了。一会儿进去，不管看见什么，千万别回头。”

话音刚落，一阵阴风平地卷起，天色暗了下来。

“哥，我爸说……水塔周围全是阴司的眼线。”李念的声音有些发颤。

刘毅刚准备迈步，脚底下的烂泥突然一阵剧烈的蠕动。

“噗嗤——”

一双泛着幽绿光芒的枯手破土而出，死死扣住了刘毅的脚踝！那指甲像刀片一样，瞬间刺破了裤腿。

紧接着，无数只绿光鬼手从泥地里冒出，密密麻麻，拽着他们的脚踝往下拖。

“是尸魅！”老鬼大喝一声，一脚踹断两只绿手，但更多的立刻缠了上来。

“砰！”老鬼一咬牙，捏碎了两枚铜钱，暗蓝色的磷火瞬间炸开，把扑过来的鬼手烧得滋滋作响，硬生生给刘毅和李念烧出了一条道。

“老子存货不多了！快跑！”老鬼心疼得直抽抽。

“用血！说书人的血能破邪！”刘毅拔出匕首，划破右手掌心，一把攥住一只掐向脖子的绿手。鲜血触碰的瞬间，绿手惨叫着化作黑水。

“我也来！”李念咬紧牙关，因为极度虚弱，划破掌心的手都在发抖。但他那混着***守阵六年积攒的纯阳之气的鲜血，按在绿手上，效果竟然比刘毅还要猛烈，直接烫得那尸魅灰飞烟灭。

凄厉的惨叫在荒草地里此起彼伏。两人浑身是血，硬生生在鬼手丛中杀开一条血路，连滚带爬地扑向水塔底部的水泥台。

泥地里的绿手似乎有着领地意识，触碰到水泥边缘的瞬间，像触电般不甘地缩了回去，只在泥沼里疯狂扭动。

刘毅瘫坐在生锈的铁门外，大口喘息。裤腿已经被抓烂，小腿上全是一道道冒着黑气的血痕。

“这还只是外围的眼线……”老鬼靠在墙上，“里面那个挂着周不平的东西，怕是更难对付。”

刘毅仰起头，看着水塔顶部的铁梯。周不平的残魂悬挂在上面，像一盏被抽干油的灯笼。

“难对付，也得进去。”刘毅撑着铁门站起来，双手抵住那扇沉重的铁门，用力一推。

“嘎吱——”

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门开的瞬间，并没有预想中的阴风扑面，而是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铁锈味，像实质的黏稠液体一样涌了出来。

水塔内部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黑。借着门外的微光，三人看清了里面的景象，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水塔的正中央，原本应该是一个巨大的蓄水池。但现在，水池里全是黑红色的黏稠液体，像是一大池子凝固的淤血。

在水池的正上方，悬挂着无数密密麻麻的生锈铁钩。而在这些铁钩的中间，竟然用粗大的铁链吊着一台巨大的、已经停止运转的工业绞肉机。

绞肉机的出口处，正对着下面那池黑红色的血水。一滴一滴的暗红色液体，还在顺着生锈的刀片往下滴，砸在水面上，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

而在血池的中央，赫然立着一根刻满黑色符文的石柱，石柱顶端，连着一根一直延伸到塔顶的锁链——那正是穿透周不平琵琶骨的锁链源头。

“这……这根本不是废弃的水塔。”李念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是一个祭坛……”

老鬼的脸色也彻底白了，连嘴里没点着的旱烟都掉在了地上：“难怪这地方阴气这么重……这塔底下，不知道填了多少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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