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阴火

“滋啦——”

李奶奶凄厉的惨叫声在溶洞里回荡，那两根从阵眼射出的黑色锁链，像活着的毒蛇，狠狠咬进了她粗糙的手掌。皮肉被极阴煞气灼烧的焦糊味瞬间弥漫开来，甚至冒出了刺鼻的黑烟。

“奶奶！”李念目眦欲裂。

“别管我！救你爸！”

李奶奶两条枯瘦的胳膊像铁箍一样，死死将锁链勒在怀里。她疼得脸色惨白，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但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硬是没有松开半分。锁链上狂暴的煞气顺着她的手臂往上爬，皮肤一寸寸裂开，鲜血混着黑气往下滴。这锁链本是阴司阵法的一部分，凡人肉身触碰，无异于把手伸进滚烫的油锅里，但她生生用自己的活人阳气和血肉，将锁链的去势卡住了半秒。

就这半秒。

李念已经顾不上擦脸上的眼泪，他狠狠一刀划破了掌心，鲜血喷涌。他怒吼着，用尽全力，将那块吸满了至亲之血、滚烫发红的镇魂铁，狠狠砸向了法阵中央的黑色光团。

“别踩阵眼！扔进去！”刘毅摔在地上，吐出一口血，嘶声大吼。

铁片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直直地砸向***的虚影。铁片刚靠近，那些疯狂舞动的黑色锁链像是遇到了天敌，发出尖锐的哀鸣。它们试图去绞杀那块铁片，但在触碰金光的一瞬间，纷纷化为黑烟溃散。

“啪！”

镇魂铁不偏不倚，正好贴在了***那半透明的眉心正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溶洞里的阴风骤然停歇，那些游魂的嚎叫都被瞬间掐断。紧接着，被绑在石台上、干瘪得像一具骷髅的男人，猛地仰起头，发出了一声极其凄厉的嘶吼。这声嘶吼不像鬼泣，更像是人被困了六年，终于吐出的第一口浊气。

缚在他身上的两根主锁链，从中间“咔咔”断裂，化作漫天黑色的碎屑，纷纷扬扬地落下。

***的虚影软软地向前栽倒。

“建国！”

“爸！”

李奶奶和李念同时冲了过去。李奶奶顾不上自己那双已经血肉模糊、深可见骨的手，一把抱住儿子的肩膀。虚影没有实体，抱上去像抱住了一块冰冷刺骨的海绵，但李念能感觉到，那层海绵里正慢慢渗出一点微弱的温度。

刘毅靠在墙上，勉强咽下喉咙里的血腥味。他抬起眼，借着阵眼残余的微光，终于看清了***这六年的处境——那已经不能算是一个完整的人了。他的双腿已经和底下的黑色石台死死长在了一起，半边身子干瘪得像一具风干的骷髅。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脖子，那两根刚刚断裂的黑锁链，常年勒在肉里，已经把脖颈勒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凹槽。

但他始终硬撑着把头扬着。因为在他的脖子上，挂着一根已经发黑的红绳，红绳底端系着一个三角护身符。如果锁链勒紧了，那护身符就会死死压迫他的喉管。他宁愿被勒断脖子，也绝不让那根红绳和符陷入肉里。

“妈……”***的声音沙哑得像砂轮磨过铁板，他半睁着眼，看着满头白发的老母亲，又看了看旁边的小伙子，“念念……长这么大了……”

“你活着，你活过来了……”李奶奶哭得撕心裂肺。六年了，她以为变成灰的儿子，终于又回到她怀里了。

“别哭了，赶紧走！”刘毅看了一眼正在剧烈摇晃的溶洞，头顶的碎石已经开始往下砸了，“阵眼破了一半，这地方要塌了！***的魂魄太虚弱，等泥石流下来，全得埋在这！”

就在这时，变故突生。

从那些断裂的黑色锁链下方，涌出无数团浓稠的黑气。那些原本昏迷在管道壁上的人脸游魂，此刻像是疯了一样，顺着墙壁、顺着地面，如黑色的海啸般朝着***扑了过来。

“不好！”刘毅脸色大变，“阵法碎了，这些游魂失去压制，要抢***的魂做替死鬼！”

无数张惨白的脸张着大嘴，疯狂地撕咬着***身边的金光。李念疯了一样挥舞着手臂想要驱赶，但他的手直接穿过了那些虚影，毫无作用。眼看***的虚影越来越淡，刘毅一把扔掉拐杖，将左手的烂肉扯开，把血抹在失鬼簿上，猛地翻开书页对准铺天盖地的游魂。

“说书人刘毅在此！”他咬着牙，七窍因为神智的剧烈消耗而渗出鲜血，声嘶力竭地吼道，“***是城北钢厂阵眼的守阵者！谁敢抢他的魂，就是乱三界阴阳之规，永世不入轮回！”

失鬼簿爆发出一阵柔和的青光，将***一家三口罩在里面。那些扑上来的游魂在触碰到青光的瞬间，发出一阵阵凄厉的惨叫，被弹飞出去，但又重新聚集，绿油油的眼睛死死盯着这里，伺机而动。

“快走！我撑不了多久！”刘毅感觉自己的脑子像被斧头劈开一样疼，眼前已经开始发黑。

李奶奶和李念一左一右，半架着***轻飘飘的虚影，跌跌撞撞地往通道外跑。身后，游魂大军像黑色的潮水一样紧追不舍，溶洞顶部的石块开始大块大块地往下掉。

“跑！快点跑！”

通道里，刘毅用尽最后的力气，一把将李念三人推出通道口。他自己刚想跟着爬上去，脚下的地面却突然塌陷了一大块，整个人向下坠落，直接被泥石流和黑气吞没。

就在他即将失去意识的瞬间，一只布满老茧的大手死死抓住了他的衣领。阵法一破，地底的煞气在瞬间溃散了七八成。一直守在洞口的老鬼感觉到煞气减弱，硬着头皮冲了进来，刚好看到刘毅掉下去，一把将他像拔萝卜一样，从塌方的边缘硬生生提了出来。

“他娘的！老子就知道里面要塌！差点把你个兔崽子埋了！”黄牙老鬼的骂声在耳边响起。

凌晨三点，城南老街37号。

***化作一道微弱的光，顺着李念的眉心钻了进去。李念闭上眼睛，身子晃了晃，等他再睁开眼时，眼底明显多了一份沉稳和沧桑。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感觉那里暖烘烘的，好像有一双粗壮的手臂，正像小时候那样，紧紧把他抱在怀里。

“没事了，都没事了。”李念喃喃道，眼泪又掉了下来。

客厅里，刘毅把老鬼留下的黑药膏挖了一大坨，小心翼翼地涂在李奶奶血肉模糊的手上。

“哎哟……”李奶奶疼得直缩手。

“忍着点，奶奶。这煞气不拔出来，您这双手以后连碗都端不了。”刘毅心里发酸，低着头一点点帮她抹匀。

李奶奶看着刘毅，又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孙子，突然颤巍巍地伸出那只涂满药膏的手，摸索进自己的领口，从里面扯出一根一模一样、只是稍小一点的红绳。那是六年前，她给儿子求护身符时，庙里多给的一根。她戴了六年。

“只要人在，就好。”李奶奶摩挲着红绳，眼泪砸在上面。

没过一会儿，李奶奶硬是站起身，要去厨房熬锅姜糖水。刘毅拦不住，只能看着她用袖子垫着手，步履蹒跚地走进去。结果没一会儿，厨房里传来“哐当”一声，锅摔了，姜糖水洒了一地。李奶奶蹲在地上捡碎片，嘴里念叨着：“没事，岁岁平安，碎碎平安……”

刘毅站在门口，眼眶猛地一酸。

他叹了口气，回到客厅，掏出失鬼簿。就在这时，一阵纸张碎裂的脆响从桌上传来。他猛地转头，只见那本摊在桌上的《阴司镇煞阵图录》，正从边缘开始，凭空燃烧起黑色的火焰！

“阵法破，阵图毁。阴司的规矩。”老鬼靠在门框上，叹了口气。

失鬼簿的书页边缘，浮现出了新的金色字迹，字迹极其锋锐，带着一丝烧焦的痕迹：

“第七回：讲‘残卷’。”

“警告：阵图正在自燃。说书人须在明晚子时前，解开阵图秘密，并将周不平的残魂送入轮回。否则，阵图焚毁，***魂飞魄散。”

刘毅看着蔓延的黑火，抄起水杯泼了上去。但水浇在上面，火势丝毫不减。

“别白费力气了，那是阴火。”老鬼敲了敲烟袋锅子，“明晚子时前，你只有一天的时间，去找周不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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