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半,城东废纸厂。
夜风凄冷,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子在人的脸上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发酵后的纸浆酸臭味,混杂着常年积压的霉灰气,吸进肺里像吞了一把锯末。几座巨大的红砖厂房像怪兽一样蹲在夜色里,窗户玻璃碎得干干净净,黑洞洞的,像无数双空洞的眼眶死死盯着外面。月光惨白地照在漫过脚踝的废纸屑上,踩上去不仅有“吧唧”的黏腻水声,还夹杂着无数纸片摩擦的细碎声响,仿佛脚底下踩着无数人的骨灰。
刘毅架着李念,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他脑袋里那把钝锯来回拉扯,视线边缘的黑影越来越重。李念连一点力气都没了,半个身子的重量全压在刘毅身上,嘴唇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这地方的怨气怎么比城西老街还重?”刘毅咬着牙。
“纸通灵啊。”老鬼缩着脖子,四下打量,声音都在发颤,“这废纸厂堆了半个城的废纸,写满字的、包过死人的、垫过棺材的……怨气、执念全混在一块儿,早就成了个天然的鬼窝了。”
穿过两座厂房之间的过道,前方空地上出现了一个由废纸堆成的巨大圆圈,中间放着一把破破烂烂的藤椅。
“小心点。”老鬼突然停下脚步,一把拽住刘毅,“这地方有阵!”
话音刚落,四周的废纸堆里突然传来了密密麻麻的窸窣声。
一个个由废旧报纸、黄板纸扎成的人形,从废纸山里慢慢爬了出来。它们只有半米多高,四肢僵硬,关节处用生锈的铁丝连着,每动一下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它们的脸上画着粗糙的眉眼,嘴角却统一向上咧着,露出一抹极其诡异、僵硬的笑容,那笑容看着像哭一样。
“是纸人阵!”老鬼尖叫起来,“纸片会钻肉吸血,别让它们近身!”
走在最前面的一个纸人突然加速,纸做的手臂像刀片一样直劈刘毅的面门。刘毅一把推开李念,侧身躲过。纸片擦着他的肩膀划过,厚实的粗布外套竟然像豆腐一样被割开,里面的纸片像活物一样,顺着伤口就要往肉里钻,带起一阵钻心的刺痛。
“滚!”刘毅掏出失鬼簿,用书页狠狠拍了上去。金光一闪,纸人瞬间化为灰烬。
但更多的纸人涌了上来。李念因为失血过多动作迟缓,被一个纸人扑中,锋利的纸片瞬间划破了他的胳膊。鲜血涌出,那几个纸人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纸做的眼珠子仿佛都亮了一下,整个身体都要往伤口里钻。
“念念!”刘毅目眦欲裂,一把将李念拽过来,硬生生用右手把那纸人扯碎,自己的手指也被锋利的纸张割得鲜血淋漓。
就在刘毅快要撑不住时,他猛地将一丝微弱的阳气注入双目,强行开启“说书人之眼”。眼球传来一阵仿佛被钢针扎透的剧痛,毛细血管瞬间爆裂,眼角甚至流下了两行血泪。
视线模糊中,他终于看到了纸人身上交错的红线:“白鹤前辈!纸人的阵眼在脖颈处的铁丝上!切断铁丝它们就废了!”
“咦?”废纸山深处传来一声轻咦。
刘毅趁机大吼:“城北周不平,托我带句话给你!”
这声大喊在空旷的废纸厂里回荡。纸人们停住了脚步,齐刷刷地转向刘毅。
废纸堆深处,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提着一个生了锈的铁皮煤炉,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他穿着件满是污渍的破军大衣,脸上全是白花花的纸灰,死死盯着刘毅。
“谁要是敢拿周不平的名头来消遣我,我就把他做成人皮灯笼。”白鹤的声音粗粝得像砂纸,透着股常年不见天日的阴森。
“我没骗你。”刘毅举起布包,露出里面闪烁着金色阵纹的灰烬。
白鹤捏起一点灰烬凑到鼻尖闻了闻,那一瞬间,他浑浊的眼睛猛地红了,咬牙切齿:“绝字脉……是绝字脉的‘化血阵’。雷罚……连他都扛不住,你居然还能活着走到这里?”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杀机毕露:“你们惹了多大的麻烦自己清楚吗?城隍庙的崔平,今晚绝对会发疯。”
“我知道,所以林楚让我来找你。”刘毅说。
“行吧,看在小周的面子上,进去!”白鹤指了指废纸厂深处,“不管听到什么动静,别出来。”
晚上八点,废纸厂外。
刘毅和李念没有躲在最深处的红砖车间,而是趴在靠近大铁门的一堆废纸箱后面。透过门缝,他们能看清外面的情况。
荒地上阴风怒号,三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黑暗中走出。那是三个手执拘魂链、头戴高帽的阴差。为首的那个提着一盏散发着幽绿光芒的引魂灯,灯光照在脸上,半张脸都是腐肉,看着极其骇人。
“老瘸子,城隍庙办事,交出那个说书人,饶你不死!”阴差的声音震得铁皮墙嗡嗡作响。
白鹤一瘸一拐地走到大门口,冷笑:“城隍庙的狗,什么时候也敢在老子的地盘上叫唤了?”
“找死!”为首阴差大怒,猛地一抖手里的拘魂链。
“哗啦——”
那黑色铁链如同出海的毒蛟,带着刺骨的阴风直取白鹤面门。另外两名阴差左右包抄,引魂灯猛地一晃,射出两道惨白光柱,锁定了白鹤的退路。
就在拘魂链即将抽碎白鹤脑袋的瞬间,白鹤动了。
他一脚踹在铁皮煤炉上。
“砰!”
煤炉盖子震飞,炉膛里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纸灰、火星,瞬间如同火山爆发般喷涌而出,遮蔽了阴差的视线。
“漫天过海,起!”
白鹤将手里的铁钎在煤炉边缘重重一敲。散落在荒地上的废纸、报纸,在这一刻仿佛全部有了生命。狂风卷起成千上万张纸片,在半空中迅速折叠、组合。
眨眼间,成百上千只白色的“千纸鹤”从纸海中成型,像一片白色的刀阵,迎着拘魂链扑了上去。
“咔嚓咔嚓咔嚓!”
一阵令人牙酸的切割声响起。坚不可摧的拘魂链竟然被千纸鹤生生缠住,纸鹤翅膀的高速震动切割带起一溜溜耀眼的火花,硬生生将铁链挡在半空。
“什么?!”阴差大惊,猛地想抽回铁链,却发现铁链已经被无数张废纸死死裹成了一个巨大的纸茧。
就在这时,两个包抄的阴差脚下,废纸堆里突然伸出无数只由黄板纸糊成的巨手,死死抓住了他们的脚踝。四具两人多高、身披报纸盔甲的“纸将军”从废墟中站起,挥舞着巨大的纸刀,带着撕裂空气的破空声,朝着阴差当头劈下。
“雕虫小技!”为首阴差大怒,一口咬破舌尖,将黑血喷在引魂灯上。
引魂灯绿光大作,一条巨大的半透明蛇影从灯芯里钻出,一口咬碎了两具纸将军。漫天的废纸屑像大雪一样纷飞。阴差挣脱束缚,抽出一把闪烁着寒光的黑色匕首,直逼白鹤本体。
“老东西,去死!”阴差速度极快,匕首带着鬼哭神嚎的尖啸,眼看就要刺穿白鹤的心脏。
“白鹤前辈,他左肩的阴气在溃散!那是他的破绽!”趴在门缝后的刘毅猛地大吼,此时他的双眼已经完全被血泪糊满,说书人之眼撑到了极限,痛得他几乎要昏死过去。
白鹤听到提醒,身体猛地一扭,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避开要害。匕首擦着他的肋骨划过,带起一蓬鲜血,皮肉翻卷。
“好小子!”白鹤不退反进,猛地一拉煤炉的提手,从炉底抽出一根细长的皮管,对准冲来的阴差用力一捏。
“噗——”
一团粘稠的、掺着骨灰的黑色桐油喷出,糊了阴差满脸。
“这炉子里烧的,是老子给周不平攒了六年的纸钱!今天就先拿你们祭炉!”白鹤指尖弹出一枚火星。
火星碰到桐油,瞬间化为一片熊熊烈焰。诡异的是,这阴火只烧阴差的魂魄,周围的废纸竟然一点都没被引燃。
“啊——!”
阴差发出凄厉到极点的惨叫。在烈火焚身的最后一刻,他猛地捏碎了手里的引魂灯,将所有的阴气压缩成一颗惨白色的光球,直接引爆!
“轰!”
阴气波炸开,强大的冲击力将白鹤掀飞了出去,剩下的两具纸将军也被炸得粉碎。
十几分钟后,大铁门被一脚踹开。
白鹤拎着那根铁钎走了进来,铁钎上串着一顶烧得焦黑的阴差高帽。他的肋骨处添了新伤,鲜血染红了破军大衣。然而,刚走进门,白鹤就猛地晃了一下,单膝跪在地上。
他捂住肋骨的伤口,脸色瞬间变成死灰色,黑色的毒气正顺着他的指缝往外渗。毒气所过之处,地上的废纸瞬间枯萎发黑,化为飞灰。
“阴司的刀,果然带毒。”白鹤咬着牙,从煤炉底部摸出一颗散发着刺鼻气味的黑色药丸吞了下去,随后撕开大衣,露出了一条深可见骨的黑色伤口。
刘毅强忍着双目的刺痛爬起来:“白鹤前辈,你怎么样?”
“死不了。”白鹤把高帽扔在地上,抬起头看向刘毅,深吸了一口气,“崔平手下养的这几只,也就这点本事了。不过,老子的阵被那***阴气炸了一半,还中了毒。明晚之前,我帮你想办法混进城隍庙的偏殿。但你得先告诉我,死穴的线索,到底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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