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城隍庙对峙

下午四点五十分，出租车在城西老街口猛地踩下刹车。

距离阴差规定的申时死线，只剩十分钟。

刘毅在车上就已经用纱布把胸口被拘魂链抽出的淤青死死缠紧，外面套了一件宽大的黑色外套。他将那个装着周不平阵图灰烬的布包贴身放好，按了按，确认不会掉落，然后拉开车门，带着李念和老鬼一头扎进了城西老街。

傍晚的老街，残阳如血，却透着一股死寂。两旁卖香烛纸马的铺子早早上了门板，风一吹，挂在屋檐下的白纸灯笼发出“哗啦啦”的干瘪声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劣质线香和纸灰味，闻多了让人胸口发闷，直反胃。

“快走！来不及了！”老鬼拼了老命用仅存的阴气遮蔽着三人的气息，在狭窄的巷子里像一团灰扑扑的破布般往前飘。

刘毅拉着脸色煞白的李念在青石板路上狂奔。他的视线因为神智受损，边缘已经开始一阵阵地发黑，肺部像破风箱一样呼哧作响，每呼吸一口，喉咙里都像吞了把粗砂一样疼。胸口被拘魂链抽过的地方更是撕裂般地抽痛，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衬，黏腻地贴在皮肤上，被冷风一吹，冻得他直打哆嗦。

四点五十九分，三人终于冲到了老城隍庙的大门前。

大门上方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威灵显赫”。这四个字在夕阳下非但没有半点神圣之感，反而像是一张催命符。

跨过门槛的瞬间，刘毅只觉得一阵强烈的失重感袭来，眼前的景象像水波一样扭曲变形。原本应该摆着神像和香案的大殿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幽暗而深不见底的长廊。

长廊两侧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无数亡者的名字。那些字迹有的是红色，有的是黑色，层层叠叠，仿佛是用指甲生生抠出来的。惨绿色的纸灯笼悬挂在两侧，火苗幽冷，不仅没有照亮周围，反而让墙壁上的阴影显得更加浓重。风穿过长廊，带起一阵细碎的呜咽声，仿佛有无数孤魂野鬼在暗处窥伺。

长廊尽头，是一座宽阔的青石厅堂。正中摆着黑木案几，后面坐着一个身穿暗红官袍、面目阴冷的中年男人。他脸色铁青，没有一丝活人的血色，两颊凹陷，一双倒三角眼里透着阴毒的光。两侧站着四名手执水火棍的阴兵。案几正上方，悬挂着一面巨大的铜镜——孽镜台。

三人刚走入厅堂，案几旁的青铜香漏，正好漏下最后一粒沙子。

“当——”

一声清脆的钟鸣在殿内回荡。申时，刚刚好。

身后的木门“砰”地一声重重关上，带起一阵刺骨的阴风。墙上的纸灯笼齐齐亮了一瞬，照得三人的脸惨白如纸。一股直刺灵魂的阴冷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大殿。

“第123任说书人刘毅，算你踩点踩得准。”红袍男人一拍惊堂木，那声音像惊雷一样在刘毅耳边炸开，带着一股让人双腿发软的阴寒，“跪下回话！”

刘毅双腿一软，身旁的李念和老鬼直接膝盖一弯，被压得单膝重重砸在地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但刘毅硬是死死咬住舌尖，借着那一丝血腥的痛意强行撑住身子，站直了脊梁。他深吸一口气，将体内那点残存的说书人气息全数爆发出来。

“我是神界敕封的说书人，见官不跪！”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丝金铁交鸣的锐利，在大殿里激荡开来，将那股阴冷的威压硬生生顶了回去。

两旁的阴兵被这股纯正的气息冲得微微停滞了一下，连手里的水火棍都晃了晃。红袍男人眼神微眯，冷冷地看着他：“城隍庙判官，崔平。你涉嫌勾结逆贼周不平，私藏守阵人残魂。来人，压入暗狱！”

两名阴兵立刻挥舞着水火棍，带着一股浓重的腥风扑了过来。

“谁敢动我！”刘毅猛地扯开外套，掏出那个布包，高高举过头顶，“城北锁魂碗的阵法残灰在此！里面有‘养蛊’的阵纹！崔判官，你敢动我一下，我立刻把这包灰扬了！阵纹飘满全城，你这城隍庙的人全得跟着吃瓜落！”

崔平脸色骤然一变，猛地挥手：“退下！”

两名阴兵硬生生收住脚步，退了回去。崔平从案几后绕了出来，高大的身躯带着极强的压迫感，居高临下地看着刘毅。他身上那件暗红色的官袍散发着一股陈年腐朽的死气。

“你以为凭一包灰，就能威胁本官？”崔平居高临下地看着刘毅，嘴角扯出一抹极其阴毒的冷笑，“信不信本官有一百种方法让你无声无息地死在庙里，连魂魄都给你炼成灯油？”

“我信。”刘毅毫不退缩地迎着他那双倒三角眼，“但我更信，你不敢。一旦我死了，这包灰散开，天道会自动记录下阵纹的内容。府君追查下来，你第一个跑不掉。你背后的主子，也保不住你。”

崔平瞳孔微缩，死死盯着刘毅。大殿内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香漏里沙子滑落的细微声响。

就在这时，李念突然捂着胸口，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一口暗红色的血直接吐在了青石板上。大殿内极重的阴气，彻底引爆了他体内压抑许久的纯阳之气。他皮肤表面甚至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红光，与周围的阴气剧烈排斥。

崔平目光猛地锁定李念，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惊怒：“活人身上带着守阵人的残魂？而且纯度极高！这可是上好的阵眼材料！你们果然跟城北的事脱不了干系！来人，把这个活人给我拿下，生死勿论，直接抽魂！”

四名阴兵如同四道黑风，绕开刘毅，直奔地上的李念。

“砰！”

就在水火棍即将落在李念头上的瞬间，厅堂侧面那扇厚重的红木屏风被一脚踹得粉碎。木屑纷飞中，一个穿着红色冲锋衣、戴着鸭舌帽、嘴里叼着棒棒糖的年轻女人大步走了出来。

她手里把玩着一块漆黑的令牌，似笑非笑地看着崔平：“崔判官，好大的威风啊。当着我的面抽魂，你眼里还有没有阴司的规矩？”

崔平看到那块令牌，脸色大变，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林……林巡查使？您怎么来了？”

“我要是不来，你是不是打算把这几个人灭口在庙里，好掩盖你当年干的好事？”林楚冷笑一声，转头看向刘毅，伸出手，“东西给我。”

刘毅犹豫了一瞬，把布包递了过去。林楚接过，捏在手心，闭眼片刻。布包表面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金色纹路，隐隐有风雷之声闪动。

“阵纹是真的。上面残留着阴司‘绝’字脉的印记。”林楚睁开眼，眼神变得极其锋锐，转头看着崔平，“六年前在城北用这种禁术的阵师，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崔判官，你背后那人，手伸得很长啊。”

崔平额头开始冒汗，声音发颤：“林巡查使，此事关系重大，我……我也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林楚步步紧逼。

崔平咬紧牙关，没有说出口。

“你不说我也知道。”林楚把布包扔回给刘毅，“这件事我自会查到底。但现在，这两个人我得带走。”

“林巡查使。”崔平突然抬起头，原本惶恐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其阴冷的笑意。他压低了声音，用只有几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您要带走他们，下官拦不住。但您护得了他一时，护不了他一世。这城里的水，比您想象的深得多。您觉得，您这身官皮，还能穿多久？”

林楚的脚步微微一顿，但并没有回头：“那就不劳崔判官费心了。管好你自己的乌纱帽吧。”

刘毅扶住吐了血的李念，跟在林楚身后。就在转身的一瞬，他依然能感觉到崔平那如同毒蛇般阴冷的目光，死死地钉在自己的背上。

穿过长廊，踏出庙门。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夜风一吹，刘毅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服已经完全湿透，冷得他打了个寒颤。

林楚带着他们拐进了一条偏僻的小巷，停下脚步。

“林巡查使……”刘毅刚开口。

“叫我林楚就行。”她打断了刘毅，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铜铃铛和一张黄符，丢给刘毅。

“黄符贴在糖水铺门框上，催命符就解了。不过，你今晚不能回铺子，崔平一定会派阴卒去截杀你。”林楚剥开一根棒棒糖塞进嘴里，“李奶奶那边，我会派心腹去接，带到城隍庙偏殿。崔平再狂，也不敢在我眼皮底下杀人。”

刘毅捏着黄符，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大半：“那你让我们去哪？”

“去城东废纸厂，找一个叫白鹤的人。他是周不平的传人，有他护着，你们今晚能活命。”林楚用棒棒糖指了指刘毅，“记住，那铃铛摇三下，我会赶到。只有三次机会，省着点用。另外，白鹤脾气怪，能不能让他收留你们，看你自己的本事。”

说完，林楚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哥……”李念靠在墙上，大口喘着粗气，嘴角还挂着血丝，刚才强行压制纯阳之气让他几乎虚脱。

“走，去城东。”刘毅把李念的一条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和老鬼一起搀着他，走进了漆黑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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