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枯井白骨

石板被撬开的时候，一股气味从井口涌出来。

不是腐臭。腐臭是新鲜的、湿润的、让人作呕的。这股气味是干涩的，像尘封了太久的旧衣服，带着泥土和陈年石灰的味道。沈青棠蹲在井口边，往下看了一眼。井不深，大约两丈。井底没有水，干涸的淤泥上覆着一层灰白色的粉末，像是有人往里面倒过石灰。

她抬起头，看着陆寒川：“我要下去。”

陆寒川站在井边，低头看了看那口井，又看了看她。他没有说“你一个姑娘家下井危险”，也没有说“让校尉下去”。他只是从马背上取下一卷绳索，甩开，把一头系在院子里的石桩上，另一头打了个结实的结，扔给她。

“会打结吗？”

沈青棠接过绳子，在腰间缠了两圈，打了一个双套结，手脚麻利地收紧。陆寒川看了一眼那个结，没有评价，只是对身后的校尉抬了一下下巴。两个校尉走过来，握住绳子的另一端。

她踩着井壁的凹槽往下攀。井壁是用青砖砌的，年久失修，砖缝里塞满了干枯的苔藓和草根。越往下，空气越冷，冷得刺骨。她的赤脚踩在砖面上，砖面粗糙，硌得脚心生疼，但她没有停。大约下到一丈半的时候，脚底踩到了井底的淤泥。

淤泥很浅，踩下去只没过了脚踝。她站稳了，松开腰间的绳子，环顾四周。井底比上面看起来要宽一些，直径大约五尺。四壁的砖面上有无数道刮痕，有的深，有的浅，交错在一起，像是什么东西被关在这里很久，用指甲和骨头反复刮出来的。

她的目光落在井底东南角。淤泥被翻开过，有一块明显的凹陷，形状像是有人用什么东西把这里的淤泥挖走了一层。她蹲下去，用手拨开表面的浮泥。指尖碰到了硬的东西。

骨头。

她从淤泥里摸出一截骨头，拇指长短，两端膨大，中间细窄。是人的指骨。她继续挖，淤泥下面还有更多——掌骨、腕骨、桡骨下端。骨头排列散乱，但方向有规律，像是整条手臂被塞进这个角落。她顺着这条手臂往上摸，在淤泥深处碰到了肩胛骨的边缘。然后她摸到了肋骨。

一具完整的骨架，蜷缩在井底东南角。双膝抵胸，双臂环抱，头骨低垂。这是被埋时的姿势——蜷缩的、防御的、被塞进狭小空间后保持的姿势。

沈青棠用袖子擦去头骨上的淤泥。颅骨表面的骨缝清晰可见，缝合线尚未完全愈合，说明死者年龄不大。她翻过头骨，看枕骨下方的颈椎。第三节颈椎上有一道明显的砍痕，切面平整，是利刃所为。一刀砍断颈椎，瞬间毙命。

她又低头看死者的盆骨。盆骨的耻骨联合面平整，没有生育过的痕迹。女性。牙齿磨损程度很轻，磨牙的牙尖还完整，年龄大约在十五到十八之间。

她跪在淤泥里，把整具骨架的每一块骨头都摸了一遍。没有缺失。被完整地塞进了井底的这个角落。然后她又摸到一样东西，在肋骨和脊柱之间，被骨头压着。她抽出来，是一枚铜扣。很小，指甲盖大小，铜面锈蚀发绿，但上面的纹路还能辨认——一朵半开的梅花。

沈青棠的手指停在那枚铜扣上。

她认得这个纹样。前世她在沈家待了十五年，沈家嫡长子的衣服上，每一件都绣着这个梅纹。那是嫡长子的母亲——沈老爷的原配夫人——生前最喜欢的花。原配夫人早逝，沈老爷把对她的所有念想都寄托在嫡长子身上，连衣服上的纹样都是梅纹。嫡长子死后，这个纹样就从沈家消失了。

沈青棠把那枚铜扣攥在掌心，抬起头，对着井口喊了一声：“拉我上去。”

绳子绷紧，她踩着井壁往上攀。快到井口的时候，一只手伸下来，握住了她的手腕。陆寒川把她拉了上来。她的脚刚踩上地面，就看见院子里多了几个人。沈家的人。

为首的是沈家的管家，姓周，五十来岁，一张圆脸，笑起来像尊弥勒佛。但此刻他没笑。他身后跟着四个家丁，手里都提着棍子。周管家的目光在陆寒川和那几个皇城司校尉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青棠身上。

“大小姐，”他开口，声音和气，“老爷让小的来接您回府。您在外头受了苦，老爷心里惦记着。回了家，什么都好说。”

沈青棠站在井边，赤着脚，浑身泥泞，指缝里还嵌着井底的淤泥。她看着周管家那张笑脸，慢慢摊开手掌。铜扣在她掌心里躺着，绿色的锈迹在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周管家的笑容僵了一下。

“周叔，”沈青棠说，“你认得这个吗？”

周管家的目光落在铜扣上，停了两秒。他的喉结动了一下，脸上那层笑还挂着，但眼睛里的东西已经变了。他很快把目光移开，重新看向沈青棠的脸。

“大小姐，这是什么？小的眼拙，认不得。”

“这是沈家嫡长子的衣服上的扣子。”沈青棠说，“当年沈家专门从苏州请的绣娘打的铜扣，一共做了十二颗。嫡长子死的时候，那件衣服也一起下葬了。陪葬品里应该还有十一颗。”

她顿了一下。

“可你猜，为什么有一颗在义庄后院的枯井里？和这具被砍了脖子的女尸在一起？”

周管家的脸色白了。

沈青棠往前走了一步，赤脚踩在碎石上，脚底有血渗出来，但她像没感觉到。她看着周管家，声音很轻。

“周叔，你回去告诉沈老爷——就说沈青棠在井里捞出了一个人。一个十五年前在沈家当过丫鬟的人。她的手上有茧，是常年握绣花针磨出来的。她脖子上的刀痕，是被人从后面砍的。她死的时候，穿着沈家丫鬟的衣裳，衣裳上少了一颗铜扣。”

“你问沈老爷，那颗铜扣，是从谁的衣服上掉下来的？”

周管家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他身后的四个家丁互相看了一眼，手里的棍子不自觉地放低了些。陆寒川站在沈青棠身后，一直没有开口。他的目光越过周管家，落在沈家宅院的方向，表情冷淡，像是在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戏。

周管家终于找回了声音：“大小姐，您说的这些……小的不明白。但老爷说了，今天务必请您回府。您要是不回去……”

“不回去怎样？”沈青棠打断他。

周管家沉默了一瞬，然后朝身后的家丁使了个眼色。四个家丁往前迈了一步。

陆寒川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他的动作很轻，没什么声响，但四个家丁同时停住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枯草的声音。陆寒川站在沈青棠身后半步的位置，没有拔刀，只是把手搁在刀柄上。他抬起眼，看了周管家一眼。

就一眼。

周管家的后背肉眼可见地弯了下去。他后退了一步，脸上那层笑彻底没了，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他盯着陆寒川腰间那枚令牌，嘴唇哆嗦了一下。

“皇……皇城司……”

“沈青棠现在是我皇城司的人。”陆寒川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压得很重，“她验的每一具尸体，格目册都要交皇城司存档。包括这口井里的。”

他顿了一下。

“你回去告诉沈老爷——皇城司办案，沈家的人，不要插手。插手也可以，先想清楚，沈家后院里还有没有第二口井。”

周管家的脸彻底白了。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转身带着四个家丁灰溜溜地走了。脚步很快，几乎是小跑。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青棠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铜扣，把它举到阳光下。铜扣上的梅花纹路被锈蚀得模糊了，但花瓣的轮廓还在，像一个被抹去了名字的人，只剩下一道影子。

“你认识她？”陆寒川问。

“不认识。”沈青棠说，“但我认识这颗铜扣。”

她把铜扣收进袖中，转身走回义庄。经过陆寒川身边时，她停了一下。

“那具女尸，我要重新拼好，装进格目册里。”她说，“然后我要找到她的名字。一个在井底埋了十五年的人，不能连名字都没有。”

陆寒川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松开刀柄，对着身后的校尉说：“去找一口好棺材来。别用义庄的薄棺。”

校尉领命去了。

陆寒川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口枯井。井口的青苔被踩烂了，露出下面潮湿的砖面。他蹲下来，手指按在沈青棠刚才坐过的井沿上。那里有一小块被泥水浸湿的痕迹，是她在井底跪了太久，膝盖留下的。

他抬头看向义庄门口。沈青棠已经走进去了，背影消失在昏暗的光线里。油灯的火苗又亮了起来，是她点了一盏新的。

陆寒川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嘴角动了一下。

“沈青棠。”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低，像是在试一件新刀的手感。然后他转身，走向那口井。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