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棠在义庄里拼了一夜的骨头。
她把那具女尸的骨架从井底一截一截带上来,用清水冲洗干净,按照人体原本的位置,平铺在义庄最里面那张空着的停尸架上。头骨放在最上面,颈椎接上,肋骨一根一根排好,四肢归位,指骨放在手掌该在的位置。拼到最后,骨架完整地躺在那里,像一具用白骨画成的人形。
她退后两步,看着这具拼好的骨架。前世她拼过很多具骨头,但从来没有哪一具让她觉得这么沉。这具骨架上每一个细节都在说话——颈椎上的刀痕、指骨上的茧痕、盆骨内侧一道浅浅的旧伤疤。这道伤疤是骨头上长出来的,说明她在死前很久受过一次重伤,伤到了骨头,愈合后留下了痕迹。一个女人,活着的时候身上带着骨伤,死了以后被人砍断脖子扔进井里。
沈青棠坐到木桌前,翻开格目册新的一页,开始写。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按得很重。她写死者的年龄、性别、身高、骨骼特征、伤痕位置和形态。写到颈椎那道刀痕时,她停下笔,伸手摸了一下自己后颈同样的位置。前世那柄刀从背后捅进来的时候,她感受到的也是颈椎被穿透的剧痛。
她继续写。写到指骨上的茧痕时,她把自己的手放在格目册旁边比对。死者的茧痕在食指第二指节和拇指第一指节,是长期握持细长工具的痕迹。绣花针。死者生前是个绣娘,或者做过大量针线活的人。结合那枚铜扣上的梅纹——沈家嫡长子的衣服专用纹样——死者很可能就是沈家嫡长子身边的贴身侍女,专门为他缝补衣物、打理日常起居的人。
她把最后一笔写完,放下笔,看着格目册上密密麻麻的字。然后她翻回前面几页,在第一张格目——那个砒霜中毒的男人——和这张格目之间,空了三页。她在那三页空白的第一页上写下一行字:
大邺朝昭宁十二年,三月十八。义庄后院枯井掘出无名女尸一具。骨龄约十六,颈椎刀痕,生前为绣娘。疑为沈家旧婢。铜扣一枚,梅纹,系沈家嫡长子衣物配饰。
她把“疑为”两个字写得格外重。在没有找到死者名字之前,她不能把“疑为”改成“确为”。这是仵作的规矩。前世她花了十年才明白这个规矩有多重要。
天快亮的时候,陆寒川来了。
他没有骑马,是走过来的。推开门的时候,门轴发出很响的一声吱呀。沈青棠趴在桌上睡着了,脸埋在臂弯里,格目册摊开在面前,笔搁在砚台上,墨迹已经干透了。她赤着的脚上裹了一层粗布,是昨夜她自己用义庄里的旧布撕的,裹得很粗糙,脚底的伤口渗出的血把布染红了一小块。
陆寒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看了一眼那具拼好的白骨,又看了一眼桌上翻开的格目册。他走过来,低头看那行刚写的字。目光停在“疑为”两个字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脱下自己的斗篷,搭在沈青棠肩上。
动作很轻,但沈青棠还是醒了。她猛地抬头,手指下意识攥紧了手边的刀。看清来人后,她松开刀柄,揉了揉眼睛。
“什么时辰了?”
“卯时刚过。”陆寒川站在桌边,手里多了一个油纸包。他把油纸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两个还温热的包子。“先吃。”
沈青棠看着那两个包子,沉默了一会儿。她没有问从哪来的,也没有道谢,拿起来就吃。吃得很快,三口一个,腮帮子鼓得老高。陆寒川看着她吃,没有说话,目光移向那具白骨。
“确定是沈家的人?”
“铜扣上的梅纹,是沈家嫡长子的专用纹样。沈老爷当年从苏州请了绣娘,专门给嫡长子做衣服,每一件都绣梅纹,扣子也是定制铜扣,一共十二颗。嫡长子下葬时,那件衣服穿在他身上,扣子应该是全的。”她咽下最后一口包子,“现在少了一颗。”
“在这具尸体的肋骨里。”陆寒川说。
沈青棠点头:“她把铜扣攥在手里,死前攥得很紧。后来尸体腐烂,骨头散落,铜扣掉进了肋骨缝里。”
陆寒川走到白骨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颈椎上的刀痕。他伸出手,用指尖比了一下刀痕的宽度和深度。他的动作比沈青棠想象的专业。
“砍的人用的是长刀,”他说,“从上往下劈,一刀断颈。刀口平整,没有二次砍痕,下手的人力气很大,而且很果断。一刀致命,不给对方出声的机会。”
沈青棠看着他:“你验过尸?”
“皇城司的人,都会验。”陆寒川收回手,“只是没你那么细。”
他在桌边坐下来,和沈青棠面对面。油灯的光在两个人之间晃了一下,照出他眼底那层青色,比昨天更重了。
“沈家嫡长子的案子,”他说,“我昨夜重新翻了刑部封存的旧档。昭宁元年,沈家长子沈明远,年十七,暴病而亡。衙门结案,仵作验尸,格目上写的是‘心疾猝发’。但格目附了一张验尸草图,图上胃部位置被人涂了墨。”
“涂墨的人不想让人知道胃里有东西。”沈青棠说。
“对。”陆寒川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笺,展开推到她面前,“这是我从刑部调来的格目原件。你看这里——”
他指着纸笺下方一行小字。字迹很潦草,像是有人在匆忙中加注的:
复验时胃已剖,见胃壁有黄白结晶,疑非心疾。然沈府拒改格目,言“仵作误断,若改则沈家名声尽毁”。提刑司压案不报。
沈青棠的手指停在“黄白结晶”四个字上。
“砒霜。”她说。
“和那具砒霜中毒的尸体一样,和那个疯了的仵作老人一样。”陆寒川收起纸笺,“沈明远是被毒死的。有人不想让他活着,也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真正的死因。”
“所以那个侍女也被杀了。”沈青棠转头看向那具白骨,“她知道沈明远是怎么死的。或者她知道是谁下的毒。凶手杀了沈明远之后,顺手灭了口。”
“灭口的人,能把一个丫鬟塞进义庄后院的枯井里,说明他对义庄的地形很熟。”陆寒川说,“这个人要么是沈家的老人,要么是当年在义庄待过的人。”
沈青棠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桌上那本格目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疑为”两个字。过了一会儿,她开口:“我要见那个疯了的仵作老人。你昨天说他在城外被沈家关着,我今晚就要去。”
“他现在不在沈家。”
沈青棠抬起头。
“昨夜我派人去查过。”陆寒川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老人三天前被沈家送去了城外一座庄子上,理由是‘养病’。但那个庄子的地契,在一个叫‘萧记商行’的铺子名下。”
“萧记?”
“对。”陆寒川看着她,“户部去年查抄过一批商户,萧记商行是其中之一。查抄的理由是‘私通北境’。但案子没查完,卷宗就被人调走了。调卷宗的人,是户部侍郎周砚。”
沈青棠的手指停住了。
前世她在刑部待了十年,见过周砚的批文。周砚是户部侍郎,管天下钱粮。前世的赈灾粮贪墨案,最后压下来的人,也是周砚。
“周砚和沈家什么关系?”她问。
“沈老爷的原配夫人姓周。”陆寒川说,“周砚,是沈明远的亲舅舅。”
沈青棠慢慢坐直了身子。油灯的火苗在她眼底跳了一下,映出瞳孔里那层薄薄的光。她低头看着那具白骨,看着颈椎上那道平整的刀痕,看着肋骨缝里嵌过铜扣的位置,看着指骨上那些绣花针磨出来的茧。
“周砚杀了沈明远。”她说,“他为什么要杀自己的外甥?”
“这就是我们要查的。”陆寒川站起来,把斗篷从她肩上拿起来,重新披回自己身上。他走到门口,推开义庄的门。清晨的日光涌进来,照在那具白骨上,骨头泛出一种温润的灰白色,像被水洗过的旧玉。
“今晚亥时,我来接你。”他说,“去庄子。”
沈青棠点了点头。
陆寒川走出义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晨风里。沈青棠坐在桌前,看着桌上那本格目册,看着昨夜拼好的那具白骨,看着窗外沈家宅院的方向。太阳升起来了,屋顶上的霜在融化,水珠顺着瓦片往下滴。
她站起来,走到那具白骨旁边。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死者的颅骨。骨面光滑,冰凉。指骨上的茧痕在日光下看得更清楚了,那些细小的硬结,是一个绣娘一生握针留下的唯一痕迹。
“你再等一等,”沈青棠轻声说,“等我找到你的名字。”
她把白布盖回去,遮住了那具骨架。然后她转身走到义庄门口,站在门槛上,望着远处官道上扬起的尘土。尘土里隐约有马蹄声传来,由远及近。
她不知道来的是谁。但她知道,从她破棺而出的那一刻起,义庄就再也不是那个无人问津的停尸之地了。
有人会来。有人会怕。有人会想把她重新钉回棺材里去。
但沈青棠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的茧。那是前世握刀磨出来的,重生也带不走。她把手指一根一根收紧,攥成一个拳头。
她不会再躺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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