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沈青棠就醒了。
她睡在城南院子正屋的草席上,身上盖着陆寒川那件半旧的青布直裰。郑守正守在他儿子床边,一夜没合眼,佝偻着背坐在小凳上,一只手搭在郑小树被子上,像是怕他再被人抢走。老妇人在灶房里熬粥,米香从门缝里飘进来。
沈青棠坐起来,把怀里的东西一件件掏出来摆在草席上。格目册、阿棠的铜扣、沈夫人的药方、沈夫人写给周砚的信、沈福的账本副本、周砚的密信、鸦营花名册。七样东西,摆成一排。油灯的光照在上面,每一样都轻飘飘的,但合在一起,足够把周砚从户部侍郎的位子上拽下来。
陆寒川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他看见草席上摆的东西,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把粥递给沈青棠。
“皇城司的折子我写好了。”他说,“把这些附在后面,今天递进去。司正那边我打过招呼,他愿意接。”
沈青棠接过粥,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但她没停。喝完,她把七样东西重新收进怀里,站起来。
“我跟你一起去。”
陆寒川看着她脚上的布鞋,鞋面上的血已经干成了黑色,鞋底磨得只剩一层布,几乎能看见脚底。他没有劝,只是说:“到了皇城司,你在大堂外面等。司正不会让外人进后堂。”
“行。”
出门的时候,郑守正抬起头。他的眼睛浑浊,布满血丝,但目光追着沈青棠怀里的东西。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
“郑仵作,”沈青棠走到他面前,“我今天把证据递到皇城司。周砚跑不了。你在这儿守着郑小树,等我回来。”
郑守正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涌出泪来。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枯瘦的手在郑小树额头上轻轻按了一下。
城南到皇城司的路不远,穿过两条街就是。沈青棠走在晨光里,街上早市刚开,卖面的、卖炭的、卖鱼的,吆喝声混在一起。她走在人群里,怀里揣着七样证据,脚底踩着磨透的布鞋,步子很稳。
皇城司的门脸不大,两扇黑漆大门,门前立着四个带刀侍卫。陆寒川走到门前,把腰牌递过去。侍卫看了一眼,立刻站直了,侧身让开。陆寒川回头看了沈青棠一眼,她在大门对面的墙根站定,朝他点了一下头。
陆寒川进去了。
沈青棠靠在墙上,看着皇城司的黑漆大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皇城司”三个金字。她想起前世在刑部当仵作的时候,皇城司的人偶尔会来调卷宗,但她从来没进去过。皇城司直接听命于皇帝,管的是京城内外所有见不得光的事。周砚的鸦营养在雁回关外,按律归兵部管,但户部出钱、周砚盖章,兵部根本不知道这回事。皇城司不一样,皇城司不受六部管辖,周砚的手伸不进来。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大门开了。陆寒川走出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绯色官袍的中年男人,面容清瘦,颌下一缕长须,走路时步子很轻。他看见沈青棠,上下打量了一眼,然后转头对陆寒川说:“就是她?”
“沈青棠。”陆寒川说,“义庄仵作。所有证据都是她查的。”
绯袍官员走到沈青棠面前,微微颔首。“我是皇城司司正,姓韩。”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递上来的东西,我看了。周砚的事,皇城司接了。但有一件事我要问你——你手里这些东西,从哪来的?”
沈青棠抬起头,和他对视。“阿棠的铜扣里藏着的信,是我从义庄停尸架底下挖出来的。沈福的账本,是我从杏花坞搜出来的。沈夫人给周砚的信,在沈福的铁盒里。郑守正的证词,是我亲耳听的。沈明远的骨头,是我从乱葬岗刨出来的。每一件,我都写在了格目册上。”
韩司正看着她,目光很深。“你一个义庄仵作,查这些做什么?”
“因为阿棠死的时候十六岁。”沈青棠说,“她攥着一颗铜扣跑出去,被人一刀砍在脖子上。沈明远死的时候十七岁,喝了三天毒汤,疼得在乱葬岗的土里烂了三年。郑守正被关了三年,他儿子被打断了腿扔在沟里。他们没人替他们说话。”
韩司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点了一下头,转身对陆寒川说:“折子我今天递上去。周砚那边,皇城司会盯人。但你们要小心,周砚在京城里有缉私队,赵阔已经到了城外。消息一旦走漏,他会狗急跳墙。”
“我知道。”陆寒川说。
韩司正转身回了皇城司,大门重新关上。沈青棠站在门前,看着那扇黑漆大门,怀里的东西已经交出去了。她忽然觉得怀里空荡荡的,像揣了很久的一块石头被人拿走了,轻得不习惯。
“回去。”陆寒川走到她身边,“今天哪儿都别去,在城南院子里等着。”
沈青棠点头。两人往回走,路过城北集市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集市口围着一群人,在看墙上贴的告示。她挤进去看了一眼——户部的秋粮征收章程,盖着朱红大印,和周砚签发的所有公文一样。告示上写着“每亩加征三成,以备边患”。
她盯着那张告示看了很久。三成。和账本上赈灾粮银被扣掉的三成一样。周砚把该给灾民的口粮扣掉三成,转手给鸦营养兵,再以“边患”为名加征三成。一进一出,他赚了六成。
沈青棠从人群里退出来,陆寒川站在外面等她。“怎么了?”
“没什么。”她说,“走吧。”
回到城南院子,郑守正还坐在床边,郑小树醒着,正低声和他爹说话。沈青棠站在门口听了几句,郑小树在说矿上的事,说他每天背多少石头,工头怎么打人,冬天没棉衣穿,有人冻死在工棚里。郑守正听着,枯瘦的手攥着被角,指节发白。
沈青棠没有进去。她走到院子里的柴垛旁坐下,背靠着柴垛,抬头看天。太阳升到头顶了,院子里明晃晃的。她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阿棠信上的字。蝇头小楷,工工整整,写在巴掌大的纸上。阿棠写那些字的时候,针线筐就放在旁边,她绣活好,沈明远房里的针线都是她做的。她缝衣服的时候发现了铜扣,顺着铜扣查到了周砚。她死的时候十六岁。
沈青棠睁开眼。她想起一件事——阿棠的针线筐。阿棠说“藏此信于针线筐底”,但郑守正从铜扣里取出来的信,不可能是从针线筐里拿的。阿棠把信塞进铜扣,说明她另外还留了一份在针线筐里。针线筐在哪?沈家?
她站起来,走到陆寒川身边。他正和手下人交代事情,见她过来,停住了。
“阿棠的针线筐。”沈青棠说,“信上说她藏了一份在针线筐底。如果针线筐还在沈家,里面可能有更多东西。”
陆寒川看着她。“沈府现在进不去。沈长卿回来了,沈福跑了,府里肯定加了戒备。”
“沈明礼。”沈青棠说,“沈家二少爷。沈夫人说他不问家事,整天在书房里看书。他大哥死了三年,他娘病着,他爹常年不在家。他可能不知道周砚的事,但他一定知道阿棠。阿棠是他大哥房里的丫鬟。”
陆寒川沉默了一会儿。“你想去找他?”
“今天不去。”沈青棠说,“等皇城司动手。周砚一倒,沈长卿顾不上别的。到时候再进沈府,找针线筐。”
她转身走回柴垛旁,重新坐下来。太阳暖烘烘地照着,她靠着柴垛,闭上眼。脚底的疼已经麻木了,变成一种闷闷的胀。她想起前世在刑部,每次办完一桩案子,她都会找个墙角坐一会儿,什么都不想。现在她坐在城南院子的柴垛旁,怀里空了,但心里不空。
她听见院子里郑守正低低的说话声,郑小树偶尔回一句,声音嘶哑但有了力气。老妇人在灶房里刷锅,水声哗哗的。陆寒川的手下在门口低声交谈,说周砚府上今天早上有人出门,往北去了,像是送信的。
沈青棠睁开眼。“陆寒川。”
他走过来。
“周砚可能已经知道了。”她说,“沈福跑了,他一定会去报信。周砚要是收到信,会怎么做?”
陆寒川站在她面前,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跑。或者拼。”
“他跑不了。皇城司盯了人,城门也有关卡。他只能拼。”沈青棠站起来,拍了拍衣角的灰,“他会让赵阔动手。赵阔在城外,一百三十七个左手刀。如果赵阔带人进城——”
“皇城司有兵。”
“但皇城司不知道赵阔什么时候动手。”沈青棠看着他的眼睛,“今晚。赵阔今晚可能就会来。他等不到明天。”
陆寒川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对门口的手下说:“去皇城司,告诉韩司正,赵阔可能今晚动手。让他加派人手守着周砚的宅子。”
手下领命跑了。陆寒川转回头,看着沈青棠。“你今晚留在这里,哪都别去。”
沈青棠看着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她只是走到郑守正窗下,隔着窗纸往里看了一眼。郑小树睡着了,郑守正还坐着,佝偻的背对着窗户。她想起郑守正昨晚在杏花坞暗屋里说的那句话——“我对不起她。”她当时没有回答。现在她想,等事情了了,她要把阿棠的骨头好好葬了,把郑守正和他儿子安顿好,然后回义庄,把那本格目册写完。
太阳偏西了,院子里的光暗下来。沈青棠靠在墙上,把刀抽出来,用袖子擦了擦刀刃。刀身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昨晚砸沈福手腕时留下的。她看着那道划痕,忽然想起阿棠信上的最后一句:“盼后来人得见,为少爷申冤。”
她合上刀,放回腰间。后来人。她就是后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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