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六月麦熟，七年一程

晚风曾裹着夏末的温热，慢悠悠吹过街边的路灯，树影碎碎地落在我们几个人身上。我、北仔、小胡，还有两三朋友凑在一块儿闲坐，刚听完北仔慢悠悠讲完他过往的细碎故事，气氛安安静静的，带着点淡淡的怀旧。

没人催话，沉默漫了几秒，一直低头看着地面、没怎么开口的小胡，忽然轻轻叹了口气，抬了抬头，声音不高，软软的，带着沉淀过后的平静，缓缓开口讲起了属于他的故事。

六月一到，麦子就熟了。每年六月七号的高考日，年年岁岁人不同，岁岁年年景相似。算下来，距离我自己走进高考考场，已经整整七年了。

我对高考最最初、最久远的印象，根本不属于自己，是停在2008年的夏天，属于我姐姐的那场考试。

那年我才上小学，年纪太小，根本不懂高考到底意味着什么。不知道这一场考试能改变人生，不知道是无数人走出小城的出路，只模模糊糊听大人说，这是学生时代最重要的一场测试。

但那天的画面，我记了十几年，半点没褪色。

那天清晨天刚亮没多久，风还带着六月清晨独有的微凉，我跨坐在爸爸摩托车的后座上，双手紧紧抓着爸爸的衣角，一路颠簸着往县城的考场赶，去陪参加高考的姐姐。县城的街道比往常热闹太多，满是赶考的学生、等候的家长，空气里都是紧绷又郑重的氛围，小小的我虽不懂缘由，却也跟着安静下来，不敢打闹。

中午考完上午的科目，我们陪着姐姐找了家小馆子吃饭。没有丰盛的饭菜，就是简简单单的家常菜，一家人安安静静用餐，没人多说话，生怕打扰了姐姐的状态。吃完饭送姐姐去考点附近的住处午休，安顿好她和爸爸，我们又骑着摩托车返程回家。

那是我人生第一次真切看见“高考”的模样。懵懂无知的我，唯一的认知就是：考完这场试，姐姐就能去上大学了，是一件很厉害、很值得期待的事。

也是那一年的夏天，让我彻底扭转了课本里的认知。

从小到大在学校读书，课本里反反复复写，秋天是硕果累累的收获季。我一直笃定，所有的耕耘、所有的收获，都落在秋高气爽的九月。可2008年的那个六月，彻底刻进了我的心里。

从县城回来的路上，或是去考场之前，我们路过了家附近成片的麦地。一眼望过去，整片田野金灿灿的，风吹麦浪，沙沙作响，沉甸甸的麦穗压弯了秸秆，满眼都是成熟待收的模样。妈妈早早守在麦地里，打理着田地，静静等着收割的时节到来。

小小的我站在田埂上，一边是千万人奔赴的高考考场，一边是乡间遍地成熟的麦子。没有人教我关联这两件事，可在那一刻，我的潜意识里，悄悄埋下了一个独属于自己的执念：原来真正的收获，是滚烫的六月，是高考落幕的夏天。

从此，我的记忆里，麦收和高考，永远绑定在了一起。

日子一晃十几年，快得让人猝不及防。

2017年，曾经那个坐在摩托车后座、看着姐姐高考的小孩，站上了属于自己的高考考场。

考前身边很多同学焦虑失眠、心态崩盘，可我出奇的平静。现在回头想来，大概是十几年寒窗苦读，从育红班咿呀学语，到小学打牢基础，初中奋力追赶，高中日夜刷题，十几年的伏案耕耘，早就磨平了我的浮躁。那四张薄薄的试卷，浓缩了我十几年的所有学识、汗水和坚持，更是我这个小城孩子，走出方寸故土、去往更广阔天地的唯一梯子。

那年的高考，热烈又盛大，是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画面。

全城都在为考生让路，街头有执勤的警车开道护航，路口的车辆主动静音避让，街边的商户自发准备了饮用水和凉扇，全城温柔，全城守护。整条城市，都在默默托举着我们这群奔赴未来的少年。

高考落幕，盛夏结束，我如期走进了大学，开启了新的人生阶段。

上了大学之后，我总喜欢在高考日重回考场边，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旁观一场盛大的青春奔赴。

2019年的六月七号，天刚蒙蒙亮，我和大学的潘老师空着肚子，一大早急匆匆赶往省实验中学的高考考点。那是我第一次，脱离考生的身份，站在考场外看别人奔赴考场。

看着一个个青涩紧张的学弟学妹，攥着准考证、步履匆匆走进校门，我的心脏忽然不受控制地怦怦狂跳。明明不用我提笔答题，不用我紧张备考，可那种窒息又忐忑的紧张感，铺天盖地裹住了我，恍惚间，我好像重新变回了两年前的考生，即将迎接属于自己的终极考验。

现在回想起来，才猛然惊觉，2019年，是疫情之前最后一个正常的高考。

没有延期，没有居家备考，没有层层防控，是最纯粹、最热烈的一场青春决战。也正因如此，我们19级的大学生活，终究藏着一点无人幸免的遗憾，少了很多肆意热闹的时光，成了青春里小小的缺憾。

紧接着2020年到来，疫情席卷而来，那一年的高考史无前例地延期了。这件事，足以载入每一代人的青春史册。

那年高考，我安稳待在家里，彻底成了局外人。高考当天，我骑着摩托车，载着宋老师，慢悠悠跑到一中考点凑热闹。

时隔三年，再站在高考门口，心境早已天差地别。

没有丝毫紧张，没有半分忐忑，只剩下平和与释然。我们站在考点门口，随意拍照打卡，看着来来往往的考生和家长，清晰地意识到：高考，已经彻底变成了别人的兵荒马乱，是别人的全力以赴了。

一晃又是几年，当初2020年延期高考的学弟学妹，今年也已经顺利毕业，告别校园，奔赴各自的人生山海了。真心祝福他们，所有耕耘皆有收获，所有奔赴皆有归途。

前几天和妈妈通电话，闲聊起家里的田地。妈妈说，今年的麦子早就收完了，收成尚可，只是麦收的时节，比往年早了不少。

我从小对农时一窍不通，分不清谷雨、小满，辨不出各类作物的播种与成熟时节。我所有关于农忙、时节的记忆，全都绑定在我的读书生涯里。

我牢牢记得，五一前后种花生，六月高考收小麦，秋天开学收花生。凡是能和上学、和我的成长轨迹挂钩的时节，我都记得清清楚楚，而那些无关我的生活节奏的农时农事，我一概分不清。

这好像也是我这辈子，最固执的成长印记。

今年的六月七号，如期而至，又是一年高考时。

而于我而言，这一天有着独一无二、无比特殊的意义。

七年，整整七年。

七年前的六月七号，我走进高考考场，背着行囊、带着憧憬，正式开启我的漫漫求学路，走出小城，奔赴求学征途；七年之后的同一天，同样是六月七号，我站在硕士论文答辩的讲台，完成了学生时代最后一场正式作答。

七年求学征途，始于六月麦熟，终于六月丰收，完美闭环。

二十一年漫漫人生，十几年寒窗苦读，在这个滚烫的六月，正式画上圆满的句号。

就像年年六月如期成熟的麦子，春种夏长，历经风雨，终至颗粒归仓。我的学生时代，所有的熬夜、坚持、沉淀与耕耘，也终于迎来了属于自己的收获季。

小胡说到这里，轻轻笑了一下，眼底有释然，也有对未来的期许。晚风轻轻吹过，吹散了夏夜的燥热，也让这段横跨十七年的麦香与青春，温柔又动人。

旧的阶段已落幕，往后，便是新的人生，那又一程的奔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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