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破庙困局,险辩脱身
庙门外那道冷沉沉的嗓音落进破败的殿堂,顺着墙缝钻进来,压得满室枯草都似屏住了气息。金仙一把按住玉真的胳膊,示意她切莫妄动,指尖轻轻在她手背捏了两下,是稳住心神的暗号。
抵在门后的那根朽木梁,粗粝沉重,勉强能挡一时,可外面来的绝非昨夜孤身窥探的那一个。方才的脚步声,东、西、庙后墙根,三处都有,少说四五个人,悄默声把整座破庙围得严实,连后墙那处塌了大半的豁口都被人看住。
玉真的手悄悄探进道袍衣襟,摸到藏在内侧那支打磨尖利的木簪,指节绷得发白。她抬眼看向金仙,眼里藏着焦灼,却没出声,只等着姐姐拿主意。
金仙缓缓站起身,脚步放轻,挪到山门内侧,隔着厚厚的木门,不疾不徐开口,一口地道关中土话,听着就像常年游走乡野的云游道姑,不带半分慌张:“施主这是啥意思?我俩姐妹云游落脚,夜里在破庙歇脚,没招惹谁,凭啥要跟你去问话?”
门外那人正是白日在杂院撞见她们的灰衣暗哨,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冷硬依旧:“少废话。有人吩咐,要问一问二位今日在南边老杂院,跟宫里遣散的老嬷嬷谝了些啥闲话。开门,跟我们走一趟,问完便放你们回来,绝不为难。”
金仙心里透亮,这话半分信不得。一旦跟着走,进了他们的据点,便是羊入虎口,再无脱身的余地。这帮司卫手下,做事向来不留情面,但凡听出她们是追查当年秘事,性命难保。
“夜黑风高,荒郊破庙,平白无故拉两个女道姑走,这话说出去,周边乡邻听了,怕是要说你们仗势欺人。” 金仙声音不高,不吵不闹,“真要问话,等到明日天光放亮,咱们去灞桥集市的保正跟前,当着街坊的面说,那才叫公道。黑夜里把人带走,谁晓得会出啥岔子?”
门外的灰衣人顿了片刻,没料到这个看着斯文的道姑嘴皮子这般硬,还拿乡邻保正来堵他。他不敢明火执仗闹出太大动静,灞桥村落稠密,夜里闹出响动,引来村民围观,差事反倒办砸。
“休要拿保正搪塞。” 灰衣人语气冷了几分,“我们只是例行盘问,不是拿人。二位若是心里没鬼,开门答话便是。若是执意不开,休怪我们硬撞破门。”
金仙侧耳细听,庙墙外还有细碎挪动的声响,是其他人在绕着庙墙巡查,估摸着在找破门、翻墙的路子。
她压低声音,对着玉真用气音吩咐:“你守在后墙豁口,地上碎砖头攥两块,他们要是翻后墙,就砸,不用拼命,只拖延时辰。我在前门跟他们周旋。记住,不到万不得已,莫伤人性命,一旦见血,就再也说不清了。”
玉真轻轻点头,猫着腰,贴着土墙,悄无声息挪到后墙坍塌的缺口旁,脚下踩着一堆干柴,手里摸起两块棱角锋利的土砖,凝神盯着外面。
金仙又转回门前,继续跟门外的人拉扯,故意拉长时辰:“施主,咱们把话说透亮。今日我俩去老杂院,就是给老人家送草药。那老嬷嬷一辈子苦,腰腿疼得下不了炕,我们采了些艾蒿、透骨草,煮水熏腿的法子,教给她。就这点家常闲话,没啥藏着掖着的。你们若是不信,明日自己去问那老嬷嬷便是,何苦夜里围堵破庙?”
“只是送草药?” 灰衣人冷笑一声,“那老杂院住的全是宫里放出来的旧仆,寻常游方道姑,放着大路旁的村子不去,偏偏钻那荒院,专门寻这些人说话,天底下哪有这般巧事?”
“大路村子人多,家家户户院门紧闭,哪像那老杂院,老人家坐在墙根晒太阳,好搭话。” 金仙不慌不忙地接话,“我们姐妹云游,四处行善,看见穷苦老人,便送些草药。一路上不论樵夫、佃户、遣散老仆,遇见就送,不是单单寻这一处。施主若是不信,你去河边码头问问,晌午我们还给摆渡老船工送过药。”
这话半真半假,晌午确实给老船工递过草药,拿来当凭据,挑不出硬错。
门外安静了一小会儿,想来灰衣人正在和身边同伴低声商议。金仙心里清楚,对方拿不出实锤,只凭着行踪可疑,没法直接定罪。司卫在地方行事,也不能毫无凭据就肆意拿人,一旦惊动乡民,传到县府,上头还要追责。
片刻之后,灰衣人再次开口:“既然如此,那你开一条门缝,只你一人出来答话。你妹子留在庙里,我们不进去。只问几句,问完我们便撤。”
金仙眉头一拧。这是圈套。一旦开门放她出去,他们立时就能扣住她,再冲进去捉拿玉真。
“不行。” 金仙一口回绝,“夜里荒庙,门只开一条缝,外头好几个人,我一个女子出去,哪里说得清?要问话,便隔着门说。有啥想问的,尽管开口,我在里头答。”
门外的灰衣人被她顶得一时语塞。他原本想着哄开庙门,先拿住金仙,剩下的事就好办,哪知这道姑心思缜密,半点不上当。
旁边另一个粗哑的男声低声响起,音量不大,庙内却依稀听得见:“头领,别跟她磨嘴皮子,直接撞门!一座破庙,朽木房门,一撞就开。两个女子,翻不出啥大浪。”
灰衣头领沉吟一声:“不可莽撞。此地离河边村落不算太远,撞门闹出巨响,保不齐有夜里巡田的农人听见。上头吩咐,此事要隐秘,不可声张。”
金仙听见这话,心头稍松。看来这群人确实受了约束,不敢大肆动武,只想悄无声息拿人。
金仙抓住机会,继续开口,语气带上几分委屈,更像普通游方道姑:“各位好汉,我俩姐妹自小在山里修道,只懂采药行医,不问朝堂旧事。灞桥这些陈年老话,我们听了也不甚明白。方才那老嬷嬷,只是跟我们念叨老寒腿的苦楚,半句别的闲话都没说。你们这般围堵,实在是冤枉好人。”
“冤枉?” 灰衣头领冷笑道,“白日在渡口,你二人跟老船工打听武周早年渡河旧事,转头就钻进老杂院找旧宫人。这一路行踪,都落在我们眼里,还敢说不问旧事?”
金仙心里咯噔一下。原来从码头离开那一刻,他们不止一个人盯梢,有人专门留在码头,听她们和老船工的交谈。
她脑子飞快一转,立刻接上话:“船家闲聊,说起早些年夜里渡河的客人,我随口一问罢了。走南闯北的游方人,走到哪都爱听当地古事,听个新鲜,图个消遣,哪里是专门打探?就像乡下农人,饭罢蹲墙根谝前朝故事,难道个个都要拿问?”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把打探秘事,轻描淡写说成路人闲谈听故事。
门外几人低声争执起来。有人主张强行破门,有人顾虑动静太大,难以收场。
就在这时,庙后墙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有人踩着土坡,打算从那处塌墙豁口翻进来。
玉真眼疾手快,攥紧手里的土砖,瞄准黑影的胳膊狠狠砸过去。“啪” 的一声闷响,墙外那人闷哼一声,身子往后一缩,摔落在杂草堆里。
“有人想翻后墙!” 墙外那人低声痛呼。
灰衣头领听见动静,脸色一变,厉声喝道:“稳住!不要喧哗!”
金仙立刻抬高声音,对着外面喊道:“你们说好只在前门问话,怎么派人翻后墙?这不是明摆着要强闯抓人?若是闹出动静,附近村民闻声赶来,咱们就到保正面前评理!”
她故意把话说响亮,就是要让远处田地里若是有巡夜的农人,能隐约听见。
墙外的灰衣头领心头恼火,却无可奈何。他原本打算前后配合,悄悄摸进庙内,不声不响拿下二人,不想被玉真一砖头拦下。
“二位倒是好身手。” 灰衣头领的声音带上一丝戾气,“看来,今日不把你们带走,这事没法了结。”
“想拿我们,总得拿出凭据。” 金仙声音沉稳,“我们没偷没抢,没犯律法。单凭在路上多听几句闲话,便要拘拿,于理不合。”
“你们追查的旧事,不是普通闲话。” 灰衣头领缓缓说道,“多年前那桩案子,上头明令,任何人不得私自探查。凡是四处寻访当年知情之人,便是触犯禁令。”
金仙抓住话缝反问:“是哪条律令写着,不许百姓听乡野老人谝古事?乡间代代口传的旧事,难道都不许提?”
对方被问得哑口无言。禁令是司卫内部密令,不是公开的律法条文,没法当众拿出来。
僵持片刻,灰衣头领心里权衡利弊。硬闯,容易惊动乡民,留下人证;继续耗下去,拖到天快亮,来往行人一多,更难下手。他原本以为只是两个柔弱小道姑,没想到这般难对付,心思机敏,遇事不乱,还懂得拿捏分寸。
他沉默半晌,缓缓开口:“好。今夜暂且不硬闯。但丑话说在前头,灞桥地界,你们不要再四处寻访当年旧人。明日太阳落山之前,必须离开灞河沿岸,远走他乡。若是继续留在这里打探旧事,下次再来,就不会这般客气。”
金仙心中暗忖,这是对方权衡之后,暂时退一步,不是善罢甘休。只是今夜条件不占优,只能先应下,稳住眼前危局。
“若是我们答应离开,你们可保证不再半路拦截,暗中尾随?” 金仙问道。
“只要你们如约动身,不再寻访旧人,我们不再出手拦阻。” 灰衣头领沉声答复,“但我们会盯着。若是明日黄昏,你们还在灞桥打转,我们便直接拿人。”
金仙缓缓开口:“好,我们应下。明日日落之前,离开灞桥。”
这话一出,门外传来几声低低的交谈。片刻之后,灰衣头领再次开口:“记住你们的承诺。我们撤走,但庙外依旧会有人远远观望,莫想着连夜偷偷再去寻那老嬷嬷,或是渡河打探消息。一旦发现,绝不姑息。”
话音落下,墙外的脚步声慢慢散开,一点点远去,却没有完全消失,还有零星轻浅的脚步,留在远处暗处,远远监视破庙。
金仙站在门内,静静听着,足足等了一刻多钟,确认大部分人走远,才松了一口气,后背早已沁出一层冷汗。她转身快步走到后墙豁口。
玉真依旧攥着砖头,身子紧绷,看见金仙过来,才缓缓放下手里的土块,小声问道:“姐,他们真走了?”
“大部人撤了,远处留了暗哨盯着破庙,盯着咱们的动向。” 金仙眉头紧锁,“方才只是权宜之计,答应离开灞桥,哄他们暂时退走,免得今夜硬闯,咱们抵挡不住。可咱们不能真的就此一走了之。”
玉真点点头,眼底带着忧虑:“可他们放话,明日日落前必须离开。若是咱们不照做,明日他们便会直接动手。而且他们还盯着,咱们想连夜过河,或是再去杂院探望老嬷嬷,都行不通。”
金仙靠着土墙坐下,低头思索,指尖轻轻摩挲衣襟。破庙之内,只有零星星光从屋顶破洞漏下来,四下静悄悄的,只剩下远处灞河流水哗哗作响。
“那老嬷嬷,今夜怕是难保。” 金仙低声叹道,“灰衣人虽然暂时放了我们,转头大概率会去盘问她。老人家年纪大,胆子小,经不住威逼,若是把莲纹玉佩这件事说出去,司卫就会知道咱们查到了关键线索。”
玉真心里一沉:“那可怎么办?咱们没法去报信,一出门,暗处的哨子就会看见。”
金仙沉吟许久,缓缓开口:“咱们假意顺从。明日白日,装作收拾行囊,往东边大路走,做出离开灞桥的样子,引开暗处监视的眼线。等他们跟着我们走远,我再寻机会折返,绕路去老杂院看看,能提醒一句便提醒一句。你则寻机会,悄悄去渡口,打探当年渡河马车去往塬地的方向。”
玉真连忙摇头:“不行,姐,分开走太凶险。他们盯着咱们两个人,一旦分开,单独一个人更容易被拿下。”
“眼下没有别的法子。” 金仙抬眼看向玉真,眼神坚定,“两人捆在一起,一举一动都被盯着,啥线索都查不到。分开行动,才能声东击西。我来引开主力的盯梢,你去渡口找机会打听塬地的去向。记住,只找摆渡的船工闲谈,千万不要提起宫里旧事,只问多年前夜里渡河之后,塬上有哪几条车马大道。问完,到北边那片老柏树林碰头。”
玉真咬着嘴唇,反复琢磨,最后缓缓点头:“好,我听姐姐安排。可你千万当心,那些人心狠手辣。”
“我晓得。” 金仙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咱们还有一条线索,莲纹白玉佩。若是能查到玉佩的下落,就能找到母后。只是这线索,已经被老嬷嬷说出口,司卫很快就会知晓。他们说不定也会顺着玉佩这条线,抢先搜寻。”
“会不会…… 他们也在找母后?” 玉真低声猜测。
“不好说。” 金仙缓缓说道,“当年他们把人秘密送走,空棺下葬。这么多年持续派人看守灞桥,追查打探旧事之人。要么是要继续看管藏匿之人,要么,是怕当年的秘事泄露,一旦有人寻到,便要斩草除根。”
夜色越来越深,庙外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夜鸟啼鸣。暗处的哨子还在远远守着,不敢靠近破庙,却死死盯着庙门,防备她们连夜出逃或是外出打探。
金仙和玉真压低声音,细细敲定明日的脱身计策,连路上的岔路、碰头地点、遇到盘问该怎么回话,一句句演练妥当。
金仙反复叮嘱:“一旦察觉被人盯上,不要硬拼,立刻放弃打探,往约定的柏树林撤离。保全自身是第一位,只要人活着,才有机会继续追查。万万不可冲动。”
玉真牢牢记在心里。
天边慢慢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长夜快要熬到头。
金仙透过墙缝望向外面,远处的原野灰蒙蒙一片。她心里清楚,明日这场戏,凶险万分。一旦声东击西的计策被对方看穿,姐妹二人就会落入圈套。可如今线索摆在眼前,对手步步紧逼,她们没有退路。
司卫的人以为,一句限期离境的警告,便能逼走两个云游道姑。他们万万想不到,这看似被逼退的姐妹,早已定下计策,要借着离开灞桥的假象,在他们眼皮底下,继续深挖当年的秘事。
金仙缓缓站起身,目光望向灞河对岸连绵的塬地,低声自语:“河对岸,藏着全部真相。咱们一定要过去。”
就在这时,远处的林间,传来一声悠长的口哨,是暗哨之间传递消息的信号。
监视还在继续,明日的险局,已经悄然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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