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结伴沧州

李卿月得到传承自密室出来后，一时茫茫无措，没有别的去处，只得依着爹娘生前原定的计划，独自前往齐州。

她白日赶路，夜里便悄悄静心修炼。乱世山路荒芜，能填肚子的草根、树皮，早被一波波逃难的百姓扒得干干净净。

她时常忍饥挨饿，硬生生往前跋涉，若不是有着灵力护体，不然早饿死在荒道上。

眼看快要抵达安稳的齐州地界，迎面却涌来无数仓皇奔逃的难民。

一问才知，邕军大举压境，战火已燃至齐州城下，城池岌岌可危，百姓为避兵祸，只能弃了世代居住的家乡四散逃亡。

前路被战火堵死，万般无奈，李卿月只能跟着逃难的人流，改道翻山越岭，奔赴这乱世里尚且安稳的内陆重镇—沧州。

漫漫长路，饥寒如刀，把不少人的良知消磨殆尽。流民队伍鱼龙混杂，乱象丛生，再无半分往日乡里温情。

有人为了一口干粮，对同乡痛下狠手；有人趁夜偷袭，抢夺旁人怀里仅剩的半块饼馍；更有饿到失了心智的壮汉，结伙拦路劫掠落单老弱。

生存绝境面前，邻里情分、仁义道德，尽数不值一提。弱者被肆意欺凌，老弱妇孺无人庇护，身上但凡藏着半点吃食碎银，便会沦为众人争抢的目标。人人自身难保，却偏要将苦难转嫁更弱之人，乱世无情，人性的丑恶被无限放大。

那夜，夜色沉沉几伙游荡的亡命流民，见李卿月孤身一人、年纪尚幼，便起了歹心，悄悄围了上来。

待这伙歹人靠近时，便被李卿月手起刀落的抹了脖子。凄厉的闷响划破夜色，这是她第一次杀人，握着刀刃的手抑制不住地剧烈发抖。

周遭不远处，还有不少露宿野外的流民，听到这边的动静，纷纷抬眼望过来，目光落在倒地的歹人与染血的刀刃之上。

眼下人人自顾不暇，谁也不愿招惹是非，一道道视线匆匆闪躲，个个低下头，缩在原地装睡不敢出声。

李卿月无暇顾及旁人的目光，心中不断宽慰自己。

这些人都是坏人，自己不杀他们，他们便会杀了自己，留着他们的性命也只会祸害其他无辜之人。

她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悸动感，慢慢平复心神，俯身从这些人身上搜刮出了几两碎银、几块干粮，匆匆填饱了肚子。

见满地尸身脏了此地，李卿月另行寻了一处僻静隐蔽的地方歇息，待到第二日天明，便又混进人流之中，继续赶路。

这般一路走了小半个月，身上存粮彻底耗尽。

那日她饿得浑身虚软，四肢无力，被身旁埋头赶路的流民狠狠一撞。身子本就虚弱，脚下一踉跄，重重摔落在泥泞路上。

李卿月闷哼一声，撑着地面想要起身，一双粗糙却温热的手，及时从身后稳稳扶住了她。

她转头望去，是一位满头花白的老奶奶。

老人衣衫破旧，补丁摞着补丁，花白的发丝凌乱不堪，仅用一根旧木簪草草挽住。满脸风霜沟壑，皱纹深深叠叠，一双常年劳作的手干裂粗糙，指缝里还凝着未愈的细小血口。满身尘土狼狈，一眼便知，也是在乱世里苦苦挣扎的逃难人。

周遭流民步履匆匆，个个面色麻木，只顾低头赶路，无人肯为旁人驻足。

唯独这位老奶奶心怀仁善，见她跌倒，下意识便伸手相扶。

“小姑娘！慢着些。”

老奶奶嗓音沙哑干涩，被一路风沙磨得粗粝，气息虚弱不稳，双手依旧牢牢扶着她的胳膊，生怕她再次摔倒。

漂泊数月，李卿月见惯了弱肉强食人食人的景象，这般朴素又纯粹的善意，像一缕微光，落在她荒芜寒凉的心底，格外温暖珍贵。

“儿啊！”

老奶奶转头，朝着不远处负重赶路的汉子轻声唤了一句。

闻声快步赶来的，是个四十有余的汉子。

生得人高马大，一身皮肤晒得黝黑发亮。肩上扛着粗木搭就的木架，大大小小的行囊牢牢捆在架上，沉甸甸一副重担，却不见他步履踉跄。眉眼朴拙，带着几分不善言辞的木讷憨气。

“娘，怎么了？”

老奶奶抬眼看向儿子，语气轻柔：“这小姑娘看着可怜，也是孤身逃难的，你拿两块干粮出来。”

“好嘞娘！”

陈大牛没有半分迟疑吝啬。乱世之中，一粒粮食堪比黄金，是活命的根本，可他谨遵母命，当即从怀中取出两块粗糠黑饼，递到老人手中。

老奶奶连忙把干粮塞给李卿月，压低声音叮嘱：“快些吃，别叫旁人看见了。”

李卿月腹中早已空空如也，饿到发晕。她望着老人慈和的眉眼，心头滚烫酸涩，眼眶瞬间蒙上一层水雾。顾不得体面仪态，低头大口吞咽着干硬的饼子。

见她干咽得艰难，老人又连忙扯过儿子腰间的水囊，细心递来，让她就着温水慢慢下肚。

待吃完喝罢，李卿月双手递回水囊，认真躬身道谢：“多谢奶奶。”

陈大牛憨厚接过，重新系回腰间。

老奶奶左右环顾一圈，看着周遭满脸麻木、疲于奔命的流民，再看向眼前孤苦伶仃的小姑娘，轻声问道：“小姑娘，你爹娘呢？怎么独自一人赶路？”

短短一句问询，瞬间戳中李卿月心底最软的地方。她鼻头一酸，低声哽咽：“我爹娘，被敌军害死了。”

老人闻言心头一疼，转头与儿子对视一眼，皆是满心叹息。世道纷乱，战火无情，这般小小的姑娘，无亲无故漂泊乱世，前路何其艰难。

“那你……还有亲友可以投奔吗？”

李卿月轻轻摇头，眼底藏着化不开的落寞。

至亲尽丧，唯一的哥哥杳无音信。她一路在流民之中四处找寻，从未见到哥哥的踪迹。那些最坏的揣测，她不敢深想，只能抱着一丝渺茫的念想，盼着哥哥尚且平安在世。

老奶奶沉默思忖片刻，看着她孤苦无依的模样，终是心软开口：“那你便跟着我们去沧州吧。我小儿子在沧州做买卖，我们母子着急赶路，便是要去投奔他。你若愿意，便随我们同行，先把这一路熬过去，等落到安稳的地方日后再做打算。”

眼下四方战火燎原，各州皆在交战，无路引、无亲故的她，本就是无处可去、无处可依的流民。

这一路李卿月看透人心险恶，可眼前的陈奶奶慈祥温柔，陈大牛憨厚老实，母子二人眼底干净纯粹，是乱世里难得的良善之人。能得二人收容同行，既是机缘，也是她的福气，更能避开独行路上的无尽凶险。

不过片刻思虑李卿月便重重点头，满心感激：“我愿意！多谢奶奶收留。”

“好孩子。”老奶奶温柔一笑，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老身夫家姓陈，你只管唤我陈奶奶便可。”

“奶奶，我叫李卿月。”

“真是个雅致的好名字。”陈奶奶连连赞许，心底暗道，这姑娘从前定是出身于家境安稳读过书的人家。

随即她指着身旁的壮汉介绍：“这是我大儿子，陈大牛。”

李卿月看向憨厚的陈大牛喊道：“那我就喊大牛叔了。”

“诶，嘿嘿。”

听着有人喊自己叔，而非唤他傻大个，陈大牛憨笑着挠了挠头应了下来。

陈奶奶笑着点头，示意大家跟上人流，又侧头跟李卿月说道：“你别看你大牛叔长得人高马大，一身子力气，但他为人老实孝顺。有他护着，路上没人敢来为难我们。”

李卿月看向陈大牛，大牛叔身材高大魁梧，比寻常男子都要高大壮硕，在人群里格外扎眼，且背上木架扛着数件的大包行李，也绝非普通人能做到，这般身板这力气，歹人见了也都要退避三分更别提起什么歹念了。

李卿月心中十分感念这份危难之中的照拂，暗暗记在心底，又立誓，倘若日后能够平安度日，必当好好报答陈家母子二人。

三人一路向北，日夜兼程，跋涉半月。

路途风霜刺骨，颠沛流离，年轻人尚都熬不住辛苦，年迈的陈奶奶终究扛不住连日劳累，积劳成疾，病倒在了赶路途中。

李卿月自幼随父兄辨药学医，略通医理，可乱世荒路，无医无药，任凭她心中焦急万分，也只能束手无策，眼睁睁看着老人受病痛折磨。

万幸，前路不远，距离沧州城池，仅剩三日脚程。

为让病重的陈奶奶少受颠簸之苦，李卿月在路上遇见一名推着独轮板车的汉子。那人见她急切，趁机漫天抬价。她没有半分犹豫，拿出自己唯一的几两碎银，尽数换了这辆破旧板车。

大牛叔听从李卿月安排，手脚麻利地把所有家当搬上车，又小心将陈奶奶扶躺到板车上，好让老人少受颠簸之苦。

陈奶奶躺在车上，看着眼前懂事心软的小姑娘，眼眶瞬间通红，泪水簌簌滑落，满心酸涩愧疚：“你这傻姑娘，你可知这银钱能买多少辆新车，你实在不该把钱浪费在我这快死的老婆子身上。”

她心里清楚，那几两银子，是乡下庄稼汉省吃俭用熬上一整年，才能够攒出来的。她本就是半截身子入土熬不了多久的老婆子，不值得这般破费。

乱世之中，银钱就是活命的根本。她活一日是一日，可小姑娘年纪尚轻，前路漫漫，没了银钱傍身，孤身处在乱世，往后该如何活下去。

李卿月连忙摇头，不愿陈奶奶愧疚，上前紧紧握住她干枯粗糙的手掌，眼眶湿润：“钱财本就是身外之物，不必放在心上。倘若没有您和大牛叔，我怕是早已饿死在逃难途中。我只盼着您能好好的，再撑一撑，您就是连日赶路过度劳累所致，我们还有三日，便到沧州了。到了那里一切自会好起来的。”

夜色漫漫，三人连夜赶路，终于抵达巍峨宏大的沧州城下。

可厚重城门之前，刀枪林立，戒备森严。

全副甲胄的官兵层层把守，将数以千计的流民，尽数拦在城门五十米外的官道之上，整整一日，不许一人入城。

城外黑压压挤满流离百姓，饥寒交迫、身心俱疲，压抑多日的怨气彻底沸腾，此起彼伏的哀求哭诉，漫彻四野。

“官爷行行好，放我们进去吧！”

“我们已经饿了好几日，实在撑不住了！”

“求求你们！我老母亲重病垂危，急需入城求医！”

声声哀求凄苦断肠，可守城官兵面色冷硬，全然不为所动，漠然无视所有苦难。

远处的官道尽头，依旧有源源不断的流民翻山越岭、奔波赶来。

只因相邻的齐州战火纷飞，邕军攻势凶猛，城池濒临陷落。百姓为避兵祸，只能舍弃故土，纷纷奔来这唯一尚且安稳的沧州避难。

沧州本是水陆繁邑，城墙厚实坚固，坊市规整，人口稠密。城南靠近蜿蜒运河港口千帆聚泊，一派繁盛气象。可城中粮草储备有限，仅够供养本土百姓安稳度日。骤然涌入数万流民，隐患重重。

沧州府衙之内，新上任不久的沧洲知府张晋，此刻身穿官服头戴官帽在大堂前背手踱步，眉头紧锁，满面愁容，心中焦虑不已。

数千流民滞留城外，衣食无着、饥寒困顿，时日一久，必然滋生偷盗哄抢，城内治安大乱；粮草、柴火、药材消耗剧增，粮价疯涨，必定引得本土百姓怨声载道。

且流民群居城外，人居杂乱、卫生恶劣，最易滋生瘟疫。一旦疫病爆发、蔓延入城，便是倾覆全城的灭顶之灾。

更甚流民之中鱼龙混杂、来历不明，谁也无法保证其中没有敌军细作、亡命匪徒。一旦暗藏祸心之人混入城中，挑起动乱，战火便会顺势蔓延至沧州，生灵涂炭。

可数千流民堵于城外，日久必生大乱，届时上官追责，他的乌纱帽、项上人头，尽数难保。

满堂沉郁焦灼之际，一旁师爷躬身思忖片刻，轻声开口：“老爷，不必过度忧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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