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进城要钱

张晋闻声，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连忙转头急问：“哦？师爷莫非有两全良策？”

“老爷，如今朝野自顾不暇，与大邕战事胶着，各州府皆避难民如避祸水，谁都不愿接手这烫手山芋。若老爷能妥善处置这批流民，安抚局势、稳住城防，必得上官赏识，朝廷嘉奖，日后升官晋职，指日可待。”

张晋满脸无奈：“道理我自然懂，可这般海量流民，衣食无着、无处安置，我如何妥善安顿？”

师爷眸光微沉，缓缓道来：“诶～老爷此言差矣！这群难民死了便死了，这一路逃亡过来的人死伤已不计其数。乱世人命如草芥，不值得动用咱府库存粮救济，而且这么多老爷哪能管得过来，我们只需紧闭城门、严加守备，暂且阻流民于城外。”

“放肆！”张晋勃然变色，愤然拂袖，重重坐回堂上，“我乃朝廷亲封沧州父母官，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岂能坐视百姓流离受难、见死不救？此事传扬出去，我如何面对沧州万民！”

师爷不慌不忙，从容劝谏道：“老爷息怒，小的知老爷一心仁善，可乱世之中，仁善最是误事。放任来路不明的万千流民入城，一旦细作潜藏、瘟疫滋生、乱象四起，便是将整个沧州百姓推入水火险境！”

他稍作停顿，眼底掠过一丝精于算计的阴鸷，低声续道：“属下有一万全之策，可保沧州无虞，还能为府衙牟利、为老爷铺路。”

张晋一听，双眼一转急忙看向堂下师爷焦急问道：“师爷你有何良策？！”

那师爷也是个人精，捋了捋自己的羊角胡须说道：“回禀老爷，眼下齐州正与大邕敌兵交战，沧州日后是何光景尚未可知。依属下之见，我们可分门别类安置流民：但凡持有原籍正规路引文书者，登记造册，核实落脚去处，便可准入城中；路引文书皆丢失者，但在沧州有亲友实名作保者，亦可入城，只需按人头缴纳适量税银。

无路引、无亲友依靠，却执意入城谋生者，一律缴纳人头税银。能在乱世逃难之中留存银钱的，皆是商贾富庶之家，这类人入城，非但不会拖累城中，反倒能兴盛商贸、盘活经济。”

“至于那些无路引、身无银钱，在沧州又无亲友担保之人，谁能辨得清他们的真实底细？”

“若是他们另有去处，便任其自行离去；若是无处可去，老爷也不必为难。这群人里不乏壮年男丁，可尽数征募起来，送往各州填补劳役壮丁的缺额。别处府衙得了人手，反倒会欠下老爷一份人情，至于老弱妇孺……”

师爷话语一顿，嘴角勾起一抹贪婪阴恻的笑意，压低嗓音，语气暗藏龌龊算计：“年轻貌美者，老爷可自留取为妾为婢，亦可赠予同僚商贾结好；余下无依想某个生计者，尽数托付人牙子贩卖，为奴为婢，既不浪费粮资，又可创收补缺。”

一番话落，字字阴私，句句算计。

张嘴晋静静听罢，反复思忖，眉眼渐渐舒展，指尖轻叩案几，连连点头。

此计极为周全，无需耗损府库一粒粮草，便能筛除隐患、稳定城防，还能借流民牟利、拉拢人脉、博取政绩，一举数得。

只是手段阴私、上不得台面，万万不可外传。

他沉声道：“此计甚妥。你即刻暗中去请城防司王千户入城议事，所有安排，隐秘行事，不得声张。此事办妥，本府必有重赏。”

“属下领命！”

城外人流汹涌，喧嚣不止。

李卿月守在板车旁，小心照料着昏睡虚弱的陈奶奶，身旁是沉默伫立、牢牢护着她们的陈大牛。她混在数万流民之中，看着森严城门，看着冷漠官兵，心底满是焦灼与不安，她就这样无奈苦等一夜。

如此接连煎熬两日后陈奶奶身体愈发虚弱，若还得不到医治疗养，许是撑不到进城了，李卿月心中焦急只能入夜后暗中消耗着自身灵力强撑着陈奶奶虚弱的身体，盼望着明日沧州城内会出现新的转机。

翌日天光破晓，沉寂紧闭的沧州城门，缓缓大开。

今日光景，与昨日全然不同。

大批府衙差役整齐列队而来，在城门两侧搬来桌椅板凳，分设多处登记台。四周官兵尽数加派人手，甲胄鲜明、刀枪雪亮，层层设防，戒备更甚昨日。

城外压抑许久的流民瞬间人声鼎沸，躁动不已。

一个声音洪亮的差役昂首上前，扯着脖子扬声传令道：

“近日城北、城西、城东三处城门，都设登记处！凡持有路引官牒，排队登记，上缴一两税银，即可入城！

“听好！无路引文书的不管你们以前是做什么的！战事当前一律视作流民处理，若你们当中在沧州有亲友投奔，由亲友保人出面担保，按人头缴纳税银，每人二两！交钱后也可以进城。现在听我讲，有路引文书的在左边登记，有亲友投奔的来右边登记！”

入城新规一出，原本死寂的流民队伍瞬间躁动不休。

那些侥幸还揣着路引官牒手里还藏着银钱的流民双目骤亮，顾不得行囊松散、衣衫歪斜，手忙脚乱胡乱收拢物件，疯了一般朝前窜挤。

密密麻麻的人潮层层堆叠、疯狂涌动，有人拼命拱肩顶背往前钻，有人被挤得脚步踉跄、连声痛呼，也有人抛弃家人，独自拿着钱财跑去登记。

人人红眼狰狞，争先恐后抢夺靠前位次，个个唯恐迟一瞬、便错失这唯一进城机会。

登记台前吵嚷推撞不断，争执怒骂四起，数人为争先后拉扯推打，险些当场拳脚相向、大打出手。那些站位靠后的人见状，知道此处难挤，当即调转方向，慌慌张张朝着其余城门狂奔而去，妄图另寻出路。

场面瞬息失控，喧嚣震天。

值守兵卒面色凛冽，当即踏步上前镇压，手持刀鞘狠狠劈砸而下，声声脆响砸在闹事人群之中。

蛮横粗暴的呵斥、皮肉撞击的痛嚎、孩童惊哭、妇人尖叫搅成一团，乱得翻天覆地。

几个带头起哄、蛮横冲撞、肆意挑事的壮汉，被官兵一拥而上反手死死摁压在地，铁腕扣肩，当场扣上寻衅滋事的罪名，毫不留情押入牢狱。

以此杀鸡儆猴方式，震慑躁动人群。

可城外数万流民，十之八九皆是一无所有。

一路千里颠沛、兵祸追袭、风餐露宿、九死一生，逃难途中风雨磨损、慌乱奔逃，所有路引官牒、身份凭据早已遗失殆尽。故土战火燎原、城池倾覆，别说补办文书，便是能否存活性命尚且未知。偌大沧州城池，他们更是举目无亲、无亲可依、无人作保，就算有人做保都还要每人交二两银钱。

二两！真是黑心，听着不多可逃难都是拖家带口，一家子就要十多两。

寻常百姓家哪有这么多现银！这跟要他们命又有何区别！

刚刚燃起的半点希望，顷刻间彻底熄灭。

看着手握凭据、有钱有保的百姓井然列队，一步步靠近城门、踏入安稳之地，余下无路可走、无凭可依的流民彻底濒临崩溃。

焦躁、惶恐、不甘、绝望交织翻涌，积压多日的苦楚彻底爆发，成片凄厉的哭喊嘶吼轰然炸开，震彻城门旷野：

“凭什么他们可以进城！那我们怎么办！？”

“难道要让我们饿死在这里吗！”

“官爷让我们进去！求你们了！”

“我们都是大纪的百姓，你们不能不管我们！”

哀求声此起彼伏。听见这入城新规，李卿月心头一怔，连忙转头看向陈大牛：“大牛叔！你和陈奶奶不是来沧州投奔亲友的吗？快去登记！陈奶奶这里有我照看。”

陈大牛连忙应下，挤入排队的人流之中。

陈奶奶被周遭嘈杂人声吵醒，迷迷糊糊看着四周窜动哭嚎的人影，并未瞧见陈大牛身影，顿时心中担忧起来，拖着孱弱的身躯就爬起身来。

李卿月急忙伸手扶住陈奶奶身子安抚道：“陈奶奶莫急，大牛叔是去登记去了。”随后便把早晨差役传达的进城新规告诉了陈奶奶。

陈奶奶听完，顿时一股惶急涌上心头，颤声怒骂：“这些贪官！定下这般苛法，分明是要把穷苦百姓往死路上逼！”

她心中暗自焦急回想，当初她和大牛逃难走得仓促，只收拾了衣物干粮，压根没来得及带出路引官牒。路上她也知晓，李卿月的路引在其父母亡故之时便已经遗失，少女身上仅存的银钱，还尽数拿出来，为她这老朽身子换了一辆代步歇息的独轮板车。

一念及此，急忙攥住李卿月的手，语气愧疚：“孩子，你莫怕。奶奶定叫城里的小儿子，想法子把你也一同带进城去。”

李卿月轻“嗯”了一声。以她现在的能耐，独自入城并非难事，只是顾虑陈奶奶身体，才没有另做打算。

陈奶奶待她，当真如同亲祖母一般。这一路逃难，本就粮食稀缺，老人家总把仅有的干粮省下来，尽量留给她和大牛叔，自己常常半饥半饱，这般苦苦硬撑，才累得染病倒下。

这般仁善待自己极好的老人，她又如何忘恩负义，弃人不顾，只顾保全自己脱身。

大概过去三个时辰后陈大牛才从登记处气喘吁吁的跑了回来。

“儿啊？怎么说？能进城了吗？你小弟有没有来？”

陈奶奶焦急的看向陈大牛问道。

陈大牛大喘一口气后说道：“娘我登记好了，他们说下午会安排人来交钱认领。”

“好好好。”

听到此话陈奶奶才放心下来。

至此，李卿月三人静静等候城门传来消息。沧州北门外的流民虽散去不少，除去那些得以登记入城之人，城外依旧滞留着大批既无银钱、又无路引的难民。其中多是老弱妇孺，一个个苦苦守在此地，盼着能等来一丝转机。

不少汉子被绝望压垮，颓然瘫坐于尘土之中，有人垂头闷不作声，眼底晦暗沉沉，不知心底正打着什么盘算。

而府衙之内，张晋与城防王千户正对坐饮酒。听着手下差役前来禀报，说城外流民已经散去一大半的捷报，二人脸上皆是几分自得。

“还是张兄谋划周全，替沧州消解了一桩天大的麻烦。此事了结，又能为张兄政绩添上浓重一笔，日后高升，指日可待。”

“王兄妙湛。这法子实则是我府中师爷出的主意。只是如今沧州涌入大批外来流民，城中生面孔日渐增多，城防治安一事，便要劳烦王兄多费心照看。府衙这边人手实在捉襟见肘。”

“张兄不必多虑，维护城防本就是我城防军分内之责，理所应当，我以加派人手在城中巡逻。更何况此事办成之后，城防营一众弟兄也能分得不少实惠，自然不会心生怨言。”

“好好好！多谢王兄！”

张晋听完喜笑颜开举起酒杯便要敬酒。

两人共饮后，师爷面色严谨从门外走进。

张晋看向师爷便开口问道：“何事？！”

师爷看向王千户又看向张晋躬身行礼道：“回禀老爷，手下人说，上城施家小公子的船停在了南门港口，许是这会儿已经进城了。”

听完此话张晋与王千户面色难看的互相对视一眼。

“知道了，你退下吧。”

张晋摆手示意师爷退下。

师爷退出去后，王千户摩挲着下巴，心思沉沉，侧过脸看向张晋：

“施家偏偏这时候跑来沧州，不知打的什么主意。施云此人虽说没有官身，可两个姐姐身居贵妃高位，深得圣宠。施家钱多势大，江湖上也根基深厚。族中子弟个个都是纨绔，尤以施云作恶最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都敢干。”

张晋端起酒盏，指尖轻轻叩了叩杯沿，神色微凝：

“有后宫贵妃撑腰，又手握钱财江湖势力，这般纨绔，咱们万万不好招惹。只盼他们莫要在沧州惹出大乱子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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