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陈家

沧州北城门外，陈大俊与妻子朱氏正焦灼立在登记点旁。听闻府衙官吏说，保领一人入城便要缴纳二两银子，二人满脸震惊，神色藏都藏不住。

朱氏压低声音，对着陈大俊满心怨怼，低声咒骂：“你那大哥本就是个憨货！母亲也一把年纪本就快死之人！他们乡下种地一年到头也挣不来这四两银子！竟还要顺带带上一个来历不明的拖油瓶。你若是敢把这笔钱交出去，我便与你和离！”

陈大俊心中一紧，慌忙伸手扯住朱氏，急忙压着嗓音劝道：“你切莫高声！我儿如今已经考中秀才，这般忤逆的言语若是被旁人听了去，传扬开来，定会毁了孩儿日后科考的前程。”

“账不能这般算。我大哥虽说性子憨钝，可他气力过人，入城之后能替家中干重活，能省下不少雇人的开销。母亲虽年事已高，依旧可以下田劳作、操持炊饭，往后你的日子也能清闲几分。再者，接回老母兄长，在外人眼中，也能为我家秀才儿子博一个孝顺的好名声。”

“只是那个要一并保领的小姑娘，我尚且不知是什么来头，待到见到人，再做计较。”

朱氏听见此事还能给自己儿子捞取声望好处，便不再继续撒泼争执，可一想到即将要掏出大把银钱，心口依旧阵阵肉痛，满脸不舍。

等前面登记的人将人领走后，终于等到了陈大俊与朱氏。

“你们自己喊人将人领来！”

差役冷冷落下一句。

陈大俊急忙点头，目光焦急望向被守军拦在栅栏外面乌泱泱的一群难民。

见寻不到大哥与娘亲，便领着朱氏朝前走了几步，朝人群中大声喊道：“大哥！大哥！陈大牛！”

“陈大牛！”

人群之中，陈大牛他们被挤得太过靠后，并未听见二弟的呼喊。

倒是李卿月率先听清，神识微探，便望见登记处那里站着一对中年男女。那男子年近四十，一身青色布袍，模样透着一股精明市侩，只是寻常男子的身高。若非眉眼间能看出几分像陈奶奶，谁也想不到他会是大牛叔的亲兄弟。

男人身旁妇人发髻高盘，插着银钗，身着红绿布裙，身形富态，面色红润，双耳戴着银耳环。想来他们的日子过得十分富庶。

李卿月心中暗自思忖，这般家境，却任由老母亲与心智不全的兄长留居齐州故土，颠沛流离，实在耐人寻味。

“大牛叔，我听见城门口有人在喊你，我们先推着陈奶奶过去吧！”

李卿月提醒着身旁的陈大牛。

陈大牛连忙点头，推起板车带着陈奶奶与李卿月便往前走。

来到城门口时，陈大俊一眼就瞧见了自家兄弟与板车上苍老虚弱的老娘顿时红了眼眶哭着跑上前大喊道：“娘啊！孩儿不孝让你吃苦了！”

陈奶奶也是泪眼婆娑，自己也许久没有见过自己的小儿子，瞧着他头上也多了许多白发，顿时老泪纵横。

官兵见此情况便将李卿月三人放了进来，还不忘冷冰冰补了一句：“要相认交了钱回去认，不要在这里耽搁时间！”

“好的好的我们这就去交钱。”

朱氏讪笑着回应官兵，随即用手肘轻拐了下陈大俊见他没反应随即瞪了眼陈大俊后，便将目光率先放在了李卿月身上。

仔仔细细打量了半天，眼前的小姑娘衣服破破烂烂，头发乱糟糟用布条随意挽了个发髻，身形单薄削瘦，浑身脏兮兮活像个小乞丐模样。

只是光看眉眼倒是生的端正俏丽，洗洗倒是个漂亮的女娃儿，只是这般俏丽的小女娃倒不像陈大牛的种不知哪捡来的娃。

但一想到要额外的多交二两税银，朱氏对这小女娃便生了厌恶，自己在她身上花二两，这小小年纪也不到出嫁的年纪，领这样一个小的回家还要多吃几年白饭。

此刻陈大俊抬手擦泪似没看见李卿月一般，只顾招呼着陈大牛将母亲推到登记处，从怀里掏出四两银子便交到桌上便开口道：“官爷我们交齐了银子，可否带人进去。”

官差看了看登陆在策的名字，瞧了桌上银子，冷冷的撇了眼陈大俊道：“那小女娃的呢？”

陈奶奶一听顿时脸色难看急忙伸手拉住陈大俊衣袖道：“儿啊，那小姑娘与娘有恩，这板车便是她花掉身上所有钱给你娘换来的，这一路多亏有她在身边照料你老娘，你才能今日得以见到我。咱不可做那忘恩负义之辈啊！”

见自家娘非要戳破陈大俊脸上变了变看向陈奶奶道：“娘！现年岁不太平生计艰难，平儿去年才科考花费家里许多银子，这四两都是从平儿娶亲的彩礼里挪出来的，家里实在没有多的银子了，哪还有多余的银钱救别人家的孩子！”

随后低声看向陈奶奶道：“娘莫要在这么多人面前逼我啊，儿子也有自己的困难，平儿日后还要去书院学习，笔墨纸砚哪样不要钱，家中实在养不了多的人了，娘万不要因为一个外人影响了自己孙儿的前程。”

朱氏听懂了陈大俊的话外音连忙上前轻拉着陈奶奶的手低声劝道：“娘！家里实在没有多的银钱，你们来了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你也不想因为多一个外人耽搁平儿日后科考存钱取媳妇吧！”

陈奶奶浑身微微发抖，攥着陈大俊衣袖的手慢慢松了开来。

两行老泪滚滚而下，嘴唇哆嗦不停，几番想要开口辩驳，可听着面前小儿子夫妻二人句句拿孙儿的前程说事，千言万语尽数堵在喉咙。

她心里清清楚楚，自己小儿子在沧洲经营布匹生意数年，家中并非真的山穷水尽，只是觉着卿月是个外人，在他们两夫妻眼中，不值得再破费二两银子。

可她又如何忍心抛下那一路舍身照拂自己的小姑娘。想起逃难路上，少女耗尽积蓄换来这辆板车，夜夜守着自己的病躯，按摩捶腿擦拭身子，万般辛苦。若是今日被丢在这城外数万流民之中，一个单薄孤女，下场不堪设想。

她如今一把年纪，寄人篱下投奔儿子，手上半分银钱也无，空有一腔感恩，却什么也做不到。

目光转向一旁静静立着的李卿月，眼中满是愧疚、不舍，还有深深的无力。想要上前拉住孩子，却又被朱氏轻轻架住胳膊，只能望着少女，老身止不住微微发抖，喉头哽咽，连一句像样的交代都说不出口。

李卿月明白陈奶奶的无奈，轻叹一声，不想陈奶奶为自己为难日后与自己小儿子一家心生隔阂刚要开口说些什么。

只听陈奶奶哭着说道：“那就把我的那份钱给她，换她进去！这是我欠她的！”

李卿月听见这话瞳孔一聚，有些不敢置信的看向陈奶奶瞬间红了眼眶。

“娘！您怎的能说出这番话！”

朱氏听完脸色难堪，气得脸颊涨得通红。她本就是个性子像炮仗一般的人，一点火气便压不住，闻言当即拔高了声调：“您一把年纪，留在这城外兵荒马乱之地，岂不是要丢了性命！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外人，竟要拿自己的命去换，让外人瞧见还说我们做儿女的不孝顺！！”

陈大俊见状脸色骤变，连忙伸手死死拽住朱氏的胳膊，生怕她再说出更过激的话，转头对着陈奶奶急声劝道：“娘，万万不可！此事万万使不得！你容我…..”

正当陈大俊左右为难，正要开口劝解之时，一道年轻的声音骤然打断了场面。

“爹！”

众人闻声齐齐转头望去。

一名儒生打扮的少年手持折扇，快步从人群里挤了过来。约莫二十岁上下，一身秀才青衫，眉目清秀，眉眼轮廓颇有几分酷似陈大俊，举止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斯文气度。

“儿啊，这等是非纷扰之所，岂是你一介读书人该踏足的！”

朱氏见儿子赶来，连忙上前，想要劝他离开这难堪的场面。

陈安平脸上挂着浅笑，轻轻拍了拍朱氏的手：“娘，听闻爹娘今日前来接奶奶与大伯，散学之后我便急忙赶过来了。”

他转头对着陈大牛拱手：“大伯，一路辛苦了。”

又望向陈奶奶，躬身行礼，语气恭顺：“奶奶一路奔波受苦，孙儿来迟了。”

“平儿！奶奶看见你就不苦了。”

陈奶奶许久未见孙儿，望着眼前已然长成青年模样的陈安平，眼眶又是一热。昔日还是个稚童的孩子，如今身形挺拔，一身秀才青衫，已然是个读书人的模样。

而此刻，陈安平的目光落向了一旁的李卿月。

方才他便站在暗处观望，早已将事情看得完全。眼见奶奶执意要保全这小姑娘，也听明白了这少女对奶奶有救命之恩。

如今事情已然摆到明面上，若是爹娘依旧执拗，为这二两入城银当众争执不休，城门之下围观流民众多，一旦闲话传扬出去，自家便要落个薄情寡义的名声，于他这秀才的声名大有妨害。

这般情形，由不得他再坐视不理这才出面。

他心中已然拿定主意，倒不如由自己拿出这二两银子，既平息眼前这场闹剧，还能落得一个体恤长辈、仗义助人的好名声。

随后陈安平从长袖中掏出二两碎银，放到案桌之上，向差役说道：“那小妹的钱，由我来出。”

差役拿起桌上碎银，在手中掂了掂。陈安平适时开口：“这二两是我平日积攒许久，以备购书之用，差爷你看看够不够？”

差役点了点头在目录上画了个勾，摆摆手催促道：“够了够了，快领人走吧！”

一旁朱氏见状想说些什么连忙被陈大俊暗中拉住了胳膊。

陈安平转头看向李卿月，上前一步躬身行之一礼：“先前并非双亲不肯援手，只是如今世道纷乱，家中生计拮据，实是迫不得已，还望小妹莫要介怀。”

这话既是给父母圆场亦是给周遭众人听闻。

而他今日这番举动，拿出自己购置书卷的积蓄代为垫银，又出言周全父母，皆落在众人眼中。

四下当即响起一片赞许，围观之人纷纷议论。都夸这陈秀才仗义仁心，既顾念亲情，又懂得顾全大局。

李卿月心中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却说不上来缘由。可眼见这二两碎银确是陈安平为自己垫付，她微微敛衽，神色平静，开口道：“多谢陈公子，日后我定会将钱还给你。”

“好说好说，银子的事情日后再说，我们先进城吧。”

陈安平含笑应下，便领着一行人，朝着自家方向迈步入城。

一行人随着人流进了沧州城，顺着主街向南而行，转入城南的民居片区。这里非权贵豪宅聚集之地，也远离城外流民棚户，多是寻常百姓与小商户居住，市井烟火浓厚。穿过几条纵横交错的窄巷，方才抵达陈家所在的巷弄。

走到巷底，便是陈家那扇老旧的木院门。推开木门，一方不大的院落展现在眼前。院内四五间瓦房错落而立，北头三间正房用作起居，左右各有一间偏房，一间堆放杂物，一间便是陈安平的读书屋。

院中地面夯得结实，一角立着一口青石沿的石井。西侧单独盖着厨房，院墙僻静的角落搭着一间茅厕。屋舍陈设朴素，没有奢华装饰，正是此地普通读书人家的模样。

朱氏一路上始终没有好脸色。唯有路过药铺时，陈大俊特意进去一趟，请郎中得空后上门过来给老母亲诊脉。

刚踏进家门，朱氏便憋着一肚子火气钻进厨房忙活，嘴里压低声音絮絮叨叨地抱怨：

“方才城门那里一下子就出去六两银子，如今家里又平白多两张嘴吃饭，往后日子可怎么过。”

声音虽小，但李卿月句句听得真切，陈奶奶瞧得出小儿媳妇满心不快，可眼下她也实在没有别的法子，齐州那边战况焦灼，已是回不去了。

陈大俊看向陈奶奶，神色有些为难，迟疑开口：“娘，家中屋子拢共就这么几间……”

顿了顿，他扫过一旁的陈大牛与李卿月，继续说道：“正房两间已经住了我们父子，余下的偏房狭小简陋。大哥还有您，尚且还能挤一挤，只是这姑娘，住处着实不太好安排。”

陈奶奶此刻看向李卿月说道：“这丫头先跟我住一个屋。”

陈大俊与陈安平父子俩相视一眼，陈安平先行开口道：“我先为奶奶跟大伯将屋子收拾出来。”

说罢，陈大俊便借着上前搭把手帮忙的由头，跟着一同进了书房。

陈奶奶见李卿月神色沉沉，只当小姑娘是寄人篱下心里惶恐，连忙伸手攥住她的手，柔声安抚。

“卿月莫怕，你便先留在这儿住下，有奶奶在，还有你大牛叔，不会叫你受委屈。”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