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毒酒重生

毒酒灌进喉咙的时候，苏檀听见了自己的喉骨被烧灼的声音。

她没有挣扎。三天前被拖进顺天府大牢时，她就知道会是这个下场。罪名是“妖女惑众，毒杀良民”。一个仵作验出了不该验的东西，结果就是这样。

她攥紧了袖中那截染血的檀木。

那是从无名女尸手里取下的。木头上沾着死者的血，也沾着她自己的。此刻，滚烫的毒酒正在烧烂她的内脏，她的手心却感到一股奇异的凉意，顺着檀木纹路，直直钻入她的骨头里。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极低，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贴着她的耳廓在说：“苏檀，孤来晚了。”

她从未听过这个声音。沙哑、克制，沉甸甸地压在喉咙底下。她听不出怜悯，也听不出愤怒。那声音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亏欠，像有人欠了她一条命，又还不起。

毒酒的灼烧忽然停了。

苏檀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一具无名女尸，脸被白布盖着，躺在顺天府验尸房的石台上。她自己的手正按在女尸的锁骨上，指腹下面是冰冷的皮肤。验尸房里弥漫着陈年药水的苦味、石灰的干涩。还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尸腥。那是她日日浸染、刻入骨髓的味道。墙角摆着一只豁口陶盆，盆里盛着洗过解剖刀的浑水，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血沫。

窗外是深夜，隐约能听见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苏仵作，你发什么愣？张大人还在外面等着呢！”

身后传来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与刻意的疏远。刘二素来看不惯她。沉默寡言，不通人情。此刻见她当众失神，他语气里的不满更明显了。他把油灯往石台上一搁，灯油溅出来两滴。灯影晃得他眉眼发沉，他皱着眉头看她：“大人说了，今天这具尸首必须验出个结果，你愣在这里算怎么回事？耽误了公事，谁担待得起？”

苏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没有毒酒灼烧的痕迹。没有狱中三日未曾梳洗的狼狈。她的手干净、干燥，指腹上的薄茧还在。那是常年握解剖刀磨出来的。

她抬头看向验尸房门外。门缝里透进来一截衣角。猩红底子，绣着云纹。

张崇。顺天府知府。此时还活着，还穿着官袍，还在等她验尸。

苏檀慢慢收回目光，掌心那截檀木还在，温热的，像刚刚被人从火盆里拣出来。

她掌心攥着檀木，指尖微松，吐出一句：“还好，没栽死。”

她深吸一口气，掀开了女尸身上的白布。

死者面容扭曲，嘴角有干涸的黑色血迹，眼珠暴突。死状极其可怖。刘二“啧”了一声，别过脸去。

苏檀盯着那张脸，开口说了重生后的第一句话：“这不是中毒死的。”

刘二猛地转过头来：“什么？”

“她的指甲缝里有泥土，指骨有轻微断裂，是被人捂住口鼻闷死的。”苏檀的手指沿着死者颈侧一路按下去，“死后被人灌了毒酒，伪装成毒杀。”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中年男人推门而入，圆脸，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官袍，腰间挂着一枚成色不怎么好的玉坠。张崇。

“苏檀，你说什么？”张崇的声音骤然沉冷，带着上位者的威压与不悦，眉眼间隐隐透着戾气，“本官接到报案，这女人是被毒死的。你验出个闷死，是想包庇谁？还是仗着一身验尸本事，敢擅自推翻本官的定论？”

苏檀没有看他。她的手指停在了死者耳后，拨开头发，露出一道极细的紫色勒痕。

“大人，死者耳后有勒痕，颈侧有指印，毒酒只是幌子。”她抬起头，一字一句地说，“凶手是先把人勒晕，再灌毒酒伪装成毒杀。如果大人不信，可以请赵仵作复验。”

张崇的脸色变了。他盯着苏檀看了很久，眼底翻涌着恼怒与忌惮，最后冷哼一声：“赵仵作病了，今天你是主验。既然你说不是毒杀，那就把凶手给本官找出来。三天之内，找不出来，拿你是问。”

张崇甩袖走了。刘二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苏仵作，你……你这是何苦？好好的定论，非要自找麻烦。”

苏檀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女尸的脸。

那张扭曲的、惊惧的、死不瞑目的脸。

在张崇踏出门槛的那一刻，苏檀的指尖又一次触到了那截檀木。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爬上手臂。她的视野模糊了一瞬。死者嘴角那缕干涸的黑血，好像又往下淌了一线。眼皮底下，那双眼珠似乎转了一下。

一个极轻的声音，像从水底冒出的气泡，在她脑海里炸开——

“沈……檀木……摄政王……”

苏檀猛地收回手。心跳如鼓。

门外，更夫的梆子声又响了三下。

在檀木声音炸开的同一刻，京城北面，摄政王府书房里，一个正握笔批阅奏折的男人忽然停住了手。

门外侍从低声问：“王爷，夜深了，可要熄灯？”

“不必。”男人抬起头，望向窗外夜色。左手无名指上，一枚黑色玄铁指环泛着幽冷的光。他轻声念出那个名字：“苏檀。”

像是等了很多年。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