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檀木有声

重审定在午后。堂下站满了衙役、差官、看热闹的百姓，人声窃窃，却不敢高声喧哗。张崇坐在主位，面色紧绷。陈勉坐在侧位，手里端着茶，表情平静，眼底却藏着审视。

苏檀知道，陈勉在这里，是为了看她的底。

前世，她验出无名女尸案的关键证据之后，陈勉才派人构陷她。这一次，她提前动了。但陈勉来得也太快了。

“苏仵作，”张崇开口，声音里压着火气，“你说女尸是被闷死的，不是毒死的。有什么证据？”

苏檀取出验尸刀，寒光一闪，抬手剖开女尸喉部。刀锋划破皮肉的细微声响清晰传开。堂上几个百姓当即捂住口鼻，弯腰干呕。压抑的吸气声此起彼伏。

苏檀神色未变。指尖触碰尸体微凉的肌理，沾着淡淡的尸液，微凉黏腻。鼻尖萦绕着皮肉与血气混杂的味道。她早已习惯这般清冷，心神稳如磐石。她指着暴露出的软骨：“舌骨完整，喉部软骨有纵向骨折，这是被人捂住口鼻闷死的典型特征。中毒而死的人，软骨颜色会是深紫，而她的是鲜红。”

张崇脸色发白，转头看向陈勉。

陈勉放下茶盏，语气温和：“苏仵作，你说的这些，可都是你一个人验的。万一你验错了呢？”

“那就请赵仵作复验。”苏檀从怀中取出那截檀木，“或者，让这株檀木来说话。”

堂上一片哗然。张崇拍案而起：“苏檀！你装神弄鬼——”

苏檀已将檀木举到死者鼻端。檀木上的暗红血迹在午后的光线下格外刺目。她闭上眼，指尖触到檀木表面。冰凉的触感又一次爬上手臂，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一股熟悉的眩晕再次涌上来，比上次更沉。死气未散，可此刻她已顾不得。

这一次，她听清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嘶哑、惊恐、带着绝望的挣扎：“……沈……檀木……摄政王……救我……”

声音戛然而止。

苏檀睁开眼。

堂上所有人都看着她。张崇的脸涨成猪肝色，正要发作。苏檀先开口了。

“死者临死前说了一句话。”她将檀木放在案上，声音平稳，“她说，凶手姓沈。她死前手里攥着这截檀木，凶手想抢走檀木，她没松手。”

堂上死一般寂静。

陈勉的笑容僵在脸上。

苏檀继续说：“死者不是京城人。她身上的衣料来自江南，指甲缝里有金粉，生前接触过贵金属。一个江南来的女子，死前攥着一截只有权贵才用得起的檀木，喊着一个‘沈’字。”

她转向陈勉，一字一句道：“陈大人，您说，这案子，还重审不重审？”

陈勉的脸沉了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张崇已经慌了。他站起来，额头冒汗：“陈大人，这、这妖女一派胡言——”

“张大人。”陈勉打断他，“既然苏仵作验出了新证据，此案移交大理寺审理。”他放下茶盏，起身，“苏仵作，三日后，大理寺堂上，本官要听你再说一遍。”

陈勉走了。张崇瘫坐在椅子上。

苏檀站在堂中，手里握着那截檀木。她知道，她赢了第一局。但她也知道，陈勉最后那句话不是邀请，是威胁。三日后大理寺堂上，他一定准备好了什么在等她。

她低头看着檀木。血迹已经干了，木头上的纹路却变得更加清晰，像一条条细小的蛇，盘踞在暗红色的表面上。

“苏仵作。”身后传来周捕头的声音，“你要我查的碎布，有结果了。城北沈家绸缎庄，上个月卖过一批深蓝绸布，买家……”

他顿了顿。

“买家是陈勉府上的管家。”

苏檀攥紧了檀木，指尖微微泛白。心底骤然升起一股刺骨的寒意。

此时，一道暗影悄无声息从公堂后方的回廊下掠过。速度极快，身形瘦高，一身玄色暗纹长袍融入廊下阴影，转瞬即逝。苏檀余光堪堪捕捉到一抹残影，只清晰瞥见对方悬在身侧的右手，小指残缺，短了半截骨节。

风从廊间穿堂而过，拂动她的衣摆，带来一丝微凉的压迫感。

有人藏在暗处，方才全程，尽收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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