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是被一口毒酒呛醒的。
那酒辣,从喉头一路烧到胃里,翻上来,混着一股铁腥气。她想说话,喉咙却像被谁掐住了,只挤出半声气音。眼前全是红的——红的烛火,红的帐幔,红的窗纸,晃成一片。
她记起来了。
今晚是她及笄礼后的头一夜。继母柳氏说,女儿家初过及笄,夜里容易心悸,命人送来一盏安神酒,养养身子。她信了,就着丫鬟递来的杯子,一饮而尽。
那杯酒是温的。掺了蜜,甜得发苦。柳氏亲手端到她嘴边,又亲手替她擦了擦嘴角,柔声说,乖,睡一觉,什么都好了。
然后她就死了。
毒发得极快。等那口血喷出来,染红了她亲手绣了三个月的鸳鸯枕,她才明白,这杯酒是送她上路的。
临死前,她听见门外有人笑。
一个声音,是庶妹沈知瑶的,细细软软,像在撒娇:“母亲,她这一死,国公府嫡女的位置,可就空出来了。”
另一个声音,是继母柳氏的,温温柔柔,像在哄孩子:“傻丫头,急什么。等明天天一亮,满京城的人都会知道,镇国公府的嫡女,是跟野男人私通,畏罪自尽了。”
沈知微想骂,想喊,想爬起来撕了那两张脸。可她连手指都动不了了。意识一寸一寸地冷下去,像有人往她骨头上浇冰水。
她最后看见的,是房梁上那盏大红灯笼,灯影晃晃,晃成一个旋涡,把她往里吸。
——
再睁眼,天光大亮。
沈知微猛地坐起来,额头撞在床栏上,疼得她眼前一黑。她捂着额头,喘了几口,才看清眼前的一切。
这一坐,她就觉出身子不对了。
手脚是凉的,指尖尤其凉,像刚泡过冬天的井水。心口发空,喘气的时候,胸口像漏风。这副身子,跟她前世死前那一年,差不了多少。
那一年,她每天喝一碗燕窝,燕窝里掺着慢性毒。起初是夜里盗汗,月事不准,大夫来瞧,都说是娘胎里带的弱症。后来手脚浮肿,指甲发青,眼底泛黄。她自己也信了,只当命里带病,熬一日算一日。
如今重生回来,这具十四岁的壳子里,还残留着被掏空的感觉。这虚,是毒掏出来的。
这是她的屋子。是她十四岁那年,住的西跨院的屋子。
她一样一样看过去。拔步床的描金纹路,是母亲在世时请人新漆的;床头小几上,摆着那面缺了角的铜镜;博古架上,一架蒙灰的九连环,一只褪色的虎头鞋。
她记得这个屋子。太记得了。因为明年,她就该从这里,被抬出去,埋进乱葬岗。
沈知微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地上。地砖冰凉,一路凉到心里。她走到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脸。
十四岁的脸,还没长开,眉眼里带着点稚气。可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装了一整夜没散尽的尸气。
她凑近铜镜,仔细看自己。
眉心处,多了一粒东西。小小的,红红的,像一滴干涸的血。从前,她眉心没有这粒痣。
她伸手去碰,指尖刚触到那颗痣,胸口一烫,想起来了——
五岁那年,母亲临终前,把半枚玉塞进她手心,说:“知微,这半枚玉,你贴身收着,谁也别给。娘不能陪你了,让它,替娘看着你。”
如今,那半枚玉回来了,化成了她眉心这一粒痣。
沈知微在床边坐了很久,把上辈子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她十四岁那年,母亲早亡,继母柳氏进门六年,面上待她比亲生的还亲。庶妹沈知瑶,嘴甜,会哄人。她这个嫡长女,反倒处处显得不懂事、不领情。
她以为是自己性子孤僻。后来才知道,是有人早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把她的名声,一点一点磨没了。
她最信得过的,是母亲临终前,手把手教她的那一手看账的本事。
五岁那年的夏天,母亲把她抱到西跨院的葡萄架下,摆了一盘枣子,说,知微,你看这盘枣,数一数,有几颗。她数了,说十二颗。母亲又问,最大的那颗在哪。她指了指。母亲笑了,把最大的枣拣出来,塞进她嘴里,说,对——看人先看手,再看眼;枣子挑大的拿,人挑实诚的交。
母亲教她算账,用的是粮铺的旧账本。一笔进,一笔出,进多少,出多少,亏在哪,赚在哪,母亲拨着算盘珠子,教她一眼看穿。
“账上写的,不一定是真的。”母亲说,“真的东西,藏在数目后头。谁在数目上做手脚,谁心里就有鬼。”
她六岁那年,已经能一眼算清半本账。可柳氏进门后,当着满府的面,她连三加五都要掰着指头数半天。柳氏越看她蠢,就越不防她。
所以她装。装了六年,装成一个人人可欺的软包子。
装笨才能活。
可最后,还是没活下来。
沈知微想明白这些,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个血印子。
她不哭。哭没用。从前她哭了一辈子,最后死得比谁都惨。
装,是死。不装,兴许也是死。既然左右都是死,这一世,她不装了。
母亲教的那手看账的本事,上辈子她拿来装笨。这一世,她要把它磨成刀,把上辈子欠她的债,一笔一笔,全算清楚。
——
门被推开,春杏端着一碗燕窝,笑盈盈地进来了。
“大小姐醒了?”春杏把碗放在桌上,舀起一勺,往她嘴边送,“夫人说了,这燕窝是宫里赏下来的,金贵着呢,让大小姐趁热喝了。”
沈知微没接。
她先看人,再看那碗。
眉心那粒痣,微微发烫。她看见春杏周身缠着一层极淡的黑气,最浓的一缕,盘在胸口。这黑气只告诉她一件事:春杏,不是无辜的。
但黑气看不见更多。这碗里到底有什么,得靠她自己,去验,去算。
沈知微把目光,落到那碗燕窝上。
那一年这碗燕窝,她喝了整整一年,一天一碗,燕窝里掺着慢性毒,一点点掏空她的身子。这一世,她重生回来,头一眼,就要把这一碗的账,算明白。
燕窝是宫里赏的,上等血燕。按规矩,赏赐入库,有记录;领出来熬,有记录;谁经手、谁熬、几时熬、用了几两燕窝、几钱冰糖、几根银丝,都得记在账上。
可这碗燕窝,不对。
血燕泡发之后,该是殷红透亮,像上好的玛瑙。这碗里的燕窝,颜色发闷,隐隐透着一层灰,是陈货,是下等货掺了染色的。宫里赏下来的东西,被换过了。
再算分量。按她从前日日喝的量,一碗该有七钱发好的燕窝。这碗搁在眼前,汤是满的,燕窝却薄薄铺了一层,拢共不到四钱。中间那三钱,进了谁的腰包,还是进了谁的药罐,谁知道。
最扎眼的,是经手的人。
一碗赏下来的燕窝,从库房领出,到熬好端到她嘴边,少说过了四五道手。可春杏说“天不亮就起来熬了,一步没离过手”。熬血燕,火候要慢,时辰要足,从卯初熬到辰时,才算熬得透。天不亮开始熬,一步不离,那这碗里的燕窝,怎么熬得这么稀、这么清、这么不经看?
沈知微心里,已经把这碗燕窝的账,算得门儿清。
她没有发作,只轻声问:“春杏,这燕窝,是哪个库房领的?领了几两?”
春杏一愣,脸上的笑僵了半拍:“大小姐这是……什么话?奴婢天不亮就起来熬了,哪记得这些。”
“你记不得,账上记得。”沈知微慢慢站起身,盯着她的眼睛,“你现在就去,把今早这碗燕窝的领用账,取来给我看。领了几两、熬了几钱、经了谁的手,一条一条,都对给我听。”
春杏的脸色,变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额头上,渗出细细的汗。
“大小姐……”春杏的声音开始发飘,“这是夫人……夫人交代奴婢熬的,奴婢只是……”
“只是什么?”沈知微打断她,“只是按夫人的吩咐,往这碗里,多添了点别的东西,是不是?”
她说着,抬手,猛地一推。
那碗滚烫的燕窝,脱了手,泼了春杏一身。瓷碗砸在地上,碎成几片,汤汤水水溅了一地。
“啊——!”
春杏尖叫一声,捂着手往后栽,手背被烫得红了一片,冒起白气。
沈知微退后一步,冷眼看着,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春杏,你端来的东西,你自己,先尝尝。”
“再把你夫人让你往这碗里加的东西,一五一十,都吐出来。”
春杏瘫坐在地上,望着满地狼藉,脸色白得吓人。
满院的丫鬟婆子,早被那声尖叫招了来,挤在廊下,扒着门框往里探。春杏素日在丫鬟堆里最是神气,这会儿发髻散了,裙摆上糊着一滩燕窝,手背烫得通红,跪在碎瓷渣里,抖成一团。她伸手去抓沈知微的裙角,指尖还没挨着,又吓得缩回去,只把头往地上磕,一声声求饶:大小姐,奴婢错了,奴婢都招,是夫人让奴婢往这汤里加的。她话一出口,门外那几个丫鬟,脸色齐刷刷地白了,腿一软,扑通跪倒一片。
沈知微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那一碗燕窝,要了她半条命。这一世,她要把它,连本带利,算清楚,还回去。
从这一碗燕窝开始,到后宅的每一笔毒账,再到满朝文武的每一本贪墨——上辈子欠她的债,她一笔,都不许赖。
从今往后,这一本账,她要一笔一笔,算个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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