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这味毒，他也查到济仁堂

春杏招了，却扳不倒柳氏。

一个丫鬟的口供，柳氏有的是法子，说成是奴才背着主子作恶。沈知微重生回来，最清楚她这一套。她要的，不是一句招供，是能把人钉死的东西。

她重生这一世，为的，是把前世那笔血账，一笔一笔算回来。可算账，急不得。一急，就把人算漏了。

钉死人的东西，不在府里，在城西。

蚀骨散是慢性毒，不是砒霜，寻常药铺没得卖。全京城拢共就那么两三家。哪家卖的、卖给了谁、几两几钱、什么日子成交，铺子的流水里，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一本流水，她不能假手于人。府里柳氏的眼线太多，派谁去，消息都先一步传回西跨院。她要自己去，亲自翻，亲眼核。

天刚亮，沈知微换了身素净的衣裳，只带一个贴身丫鬟，坐一顶小轿，出了国公府。轿子没直接奔城西，先绕到东市，又折回来，才在一条窄巷口停下。

济仁堂在窄巷尽头。门脸不大，匾额上的字写得讲究，字是新的，门板却旧得发黑。

沈知微进门，柜上没几个客人。柜台后头坐着一个花白胡子的老掌柜，拨着算盘，眼皮都不抬。

她把帖子搁在柜上：“镇国公府的帖子。我今日来，不抓药，来翻一翻你们铺子里，卖那味蚀骨散的流水。”

老掌柜的算盘，顿住了。

他抬起头，先看帖子，再看人，脸上的笑僵了半拍：“这位……小姐，小号做的是小本生意，哪来的什么蚀骨散。小姐怕是走错了门。”

“走没走错，翻一翻流水就知道。”沈知微不紧不慢，在柜台前坐下，“掌柜的慢慢翻。翻到天黑，我等到天黑；翻到明日，我等到明日。”

她顿了顿：“若实在翻不出来，我明日再带着帖子来。到那时，来的可就不只是我一个人了。”

老掌柜的脸变了变。他到底没敢硬顶，转身进了后头。

沈知微就坐在那儿等。

等她再抬眼，柜台另一头，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一个年轻男子。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浆洗得极干净，身形清瘦，站得笔直。他两条胳膊垂在身侧，站姿很稳，像一棵生了根的树，又像一把随时能出鞘的刀。腰间别的不是玉佩，是一把不起眼的短刀。

他也在等。

沈知微留了个心眼。这人进店无声无息，掌柜进去半日，他连眼皮都没朝她抬一下，却和她一样，等的，是同一本旧册子。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柜上那串铜钱上，没朝她这边偏过半分。可沈知微有种说不清的感觉——他浑身上下，都像绷着一根弦，随时要断。

老掌柜抱出几本落满灰的旧册子，拍掉灰，摊在柜上。

沈知微伸手去翻，指尖刚触到纸页，另一只手，也落在了同一页上。

谁也没有先让。纸页上，两只手相距不过一寸——一只柔白，一只骨节分明，指腹带着薄茧，僵在那里。末了，是他先撤了回去。

沈知微抬头。

一张脸，很年轻，约莫二十五六。眉骨很硬，眼窝略深，一双眼睛黑沉沉的，像压着许多东西。他看她这一眼，目光先落在她脸上，又极慢地滑到她眉心，停住了。

眉心那粒痣，没来由地，微微发起烫来。

这烫，和上一回不同。上一回春杏端着毒燕窝进来，这痣烫得像在示警；这一回，它烫得极轻，极柔，像在认人。

沈知微的警觉，一下就竖了起来。

这个人，来路不明，却查同一味毒，还能让这颗痣起反应。要么他命里带煞，要么，就和她有莫大的干系。她侧了侧脸，鬓边一缕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眉心。

“这味药，”他先开口，声音低沉，没什么起伏，“姑娘碰不得。”

“你认得这味药？”沈知微问。

“认得。”他说，“我这条命，差一点，也折在它上头。”

沈知微没有接话。

她这一世，谁都不信。感激还谈不上，戒备先立了起来。蚀骨散冷门到这般地步，一个年纪轻轻的外乡男子，凭什么也查到这儿来？他要么是苦主，要么，就是设局的人。

她重新低头看流水，却留了一半心思，在他身上。

流水翻到腊月那一页，沈知微的目光钉住了。

腊月廿三，国公府采买，购安神散七钱，付银十五两。

安神散，药性温，价极贱。七钱安神散，三钱银子都用不了。十五两，买一车都绰绰有余。

这哪是安神散。这是拿安神散的名头，买了见不得人的东西。

蚀骨散。

沈知微没声张。她把这页前后几笔，一字不落，抄在袖中的纸片上，又抬眼问那老掌柜：“这味药，是谁来取的？”

老掌柜额上渗出了汗，支吾了半日，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是……是国公府里的一位大丫鬟，叫青禾的。前后来了三回，分三批买走的。每回都说，是给二小姐配安神丸。”

沈知微翻页的手指，慢了下来。

青禾。柳氏房里最得用的大丫鬟。

取药的是青禾，记名的是二小姐，买的是蚀骨散。这一条线，从燕窝里的毒，一路牵到了柳氏母女头上。

她把这几个字，也抄在纸片上。

老掌柜在旁边，脸已经白透了。

沈知微正要起身，巷子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抬头。

几个短打的汉子堵在门口。为首那个，三角眼，往铺子里一扫，目光钉在沈知微身上。

“大小姐，”那人压着嗓子，笑得发冷，“跟我们走一趟。”

她把簿子，轻轻合上。

她重生不过两日，柳氏就坐不住了。这是要抢在她把证据带回府之前，把人截下，把流水簿毁个干净。

掌柜已经吓瘫，缩到柜台底下去了。丫鬟腿一软，差点栽倒。

沈知微没有喊。她把抄好的纸片往袖中一藏，退后半步，后背抵上药柜，声音不高，却稳：

“光天化日，你们要动镇国公府的大小姐？”

“大小姐说笑了，”三角眼狞笑，“夫人说了，大小姐身子弱，让小的们接大小姐回府，好生将养。”

“将养”两个字，咬得极重。

那几人围了上来。

沈知微攥紧了袖中一支发簪。前世死过一次的人，什么都带在身上。真要拼命，她不会坐以待毙。

就在这时，那个一直没出声的青袍男子，动了。

他的动作极快，快到沈知微只看见几道影子。三个短打汉子还没来得及靠近药柜，就一个接一个飞了出去，撞在门板上、药架上，滚作一团，哀嚎声此起彼伏。

前后不过几个呼吸。

那男子收手，退回原处，青布袍子连褶都没起。他看都没看地上那几个人，只拿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还不走？”他侧头看沈知微，眼神淡淡的，像只是顺手拂去了一片落叶。

沈知微看着他，一时没动。

这个人，方才还冷得像隔岸观火，一出手却狠辣利落。他护她，是为她，还是为了她手里那份流水？她分不清。

她只看见，方才退到药柜边时，袖口被柜角勾破了一小块，露出腕上一道旧疤。他的目光，在那道疤上停了一停，又飞快移开了。

她到底没多问，朝他福了福，转身出了铺子。这一礼，她是真心实意的。可真心实意，也抵不过一句来路不明。

她走得极快，不敢回头，心里却清楚，背后那道目光，一直跟着她，跟到了巷口。

出了门，那青袍男子却没走。他不知何时已经跟在她身侧，不近不远，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三步，是近，也是远。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远到谁也碰不着谁。

“姑娘查的那味药，往深了查，会送命。”他低声说。

沈知微脚步一顿。他若想害她，方才大可以不出手。这话，更像是一句提醒。

“你认得我？”她问。

“不认得。”他说。

“那你为何护我？”

他没有答。目光又落到她眉心，那粒痣上。

“我认得你眉间这颗痣。”他说。

她袖中的手指，慢慢收紧。

她眉心的痣，是母亲临终前塞给她的半枚玉所化。这世上，除了她自己，再没人知道。

这个人，怎么认得？

“你……”她张了张口，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半日才挤出一个字。她想再问，那人已经转了身。

那男子却已转身，往巷子另一头走去。青布袍子的下摆，在风里扬起一角。

“沈家的姑娘，”他没回头，声音远远传过来，“这桩旧案，不是你一个人能扛的。”

沈知微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清瘦的背影没入长巷，心里翻起一团解不开的疑云。

沈家。旧案。

他到底是谁？他和谢家，和母亲，是什么关系？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份抄本。蚀骨散的来路，查清楚了；可这个凭空冒出来、护了她、又认得她眉心的男人，让她心里，多出一桩算不明白的事。

这桩事，她早晚，也要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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